可当司马昭看清楚那被缎带般的头发衬托着的脸时，骤然瞪大了双眸。
她正是郭阳。她自以为女扮男装就能蒙混过关，却不曾想这非但骗不了司马师，还只会更加引起他的注意。
乌黑的头发勾勒着少女如鹅蛋般优美的脸部轮廓，也将她的皮肤衬得更为雪白剔透；她脸颊上淡淡的红晕，更如阳春三月盛放的千瓣桃红。
当年她虽然才九岁，就已经是美人胚子；现在到了及笄之年，更显明媚动人。
不过，当看到她腰间挂着的，虽已有些陈旧，但仍干干净净的深蓝色香囊时，一股莫名的局促感骤然袭上了司马昭的心——这香囊便是当年他们离别之时，他送给她的信物，她到现在还留着……
紧接着，五年前那一个月里的残碎记忆蜂拥而至，以至于他耳边似乎再次充斥了她少时那如银铃，如春泉般的声音——
“阿晋，快来抓我啊，哈哈……”
“阿晋真是笨死了，这鱼就在眼前也摸不到。”
“你嘴这么笨，当心以后被夫人欺负……什么，你要娶我？我比你大三岁呢，你得叫我姐姐。快，叫吕阳姐姐……”
……
此刻郭阳也紧紧盯着司马昭，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
眼前的司马昭，与她九岁那年，母亲在许昌捡回的六岁孤儿张晋何其相似。
许是自小独自长大，郭阳一直特别怀念与张晋相伴的那一个月。可后来张晋的家人来接他走了，母亲又执意要从长安迁到安定，他们便彻底失去了联系。
不过即便再相似，郭阳也深知这肯定只是一个巧合——虽然当年司马懿只是司空府的一个文学掾，但也不是寻常人家可以比拟的。司马家嫡出的二公子，必定自小便会受到重重保护，又怎会流落街头被她所救？
司马师以为司马昭之所以面露诧异之色，是发现了眼前少年的女儿身，便有些轻蔑地开口：“这女子与这画像上有几分相像，而且还扮了男装，便更可疑了。所以昭儿，以后很多事一定得仔细看清楚……把她押下去！”
眼睁睁看着郭阳在自己面前被押走，而司马昭又深知，一旦进了地牢便很难再有机会出来了……这一瞬，他黑眸深处浮上来些许决绝的光芒，双手一攥便立即上前，紧盯着她，嘴角浮动着惊喜的笑意：“这位姑娘，你看着怎如此眼熟？你是……吕阳姐姐吗？”
幸好当年他从长安回到许昌后，只对司马懿和张春华提及，救他之人叫吕阳，并未提及她的字，更未说起她以前的名字；现在他才能这样堂而皇之地，将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就在这一瞬，郭阳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叫她吕阳姐姐……因为从小独自长大，没人会这么叫她，除了当年的张晋。
所以，眼前的司马昭真就是当年的张晋！
整整五年未见，司马昭变化很大，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上元节灯会上手足无措的小男孩了。不过如今他也只有十一岁，身形还有些矮小，那冷硬的甲胄穿在他身上显得很不相衬。他肤色极白，五官精致，整个人宛如用上等白玉雕刻而成的菩萨；却也显现着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与机警。
当年她和母亲恐怕连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们所收留的“孤儿”，竟然是如今如日中天司马家的二公子！
不，母亲或许早已察觉到了什么，当年才会在他一离开后便立即从长安迁到安定，她向来不愿与深涉朝堂之家有任何牵扯。
可惜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们郭家满门终究还是落到了司马氏手中。
不对……司马昭在这种情况下，如此急切地与她相认，莫不是想……救她？
这个念头一出，丝丝希望又从郭阳心底爬上来，让她故意稍作疑惑后，就努力显现出久别重逢后的欣喜来：“对，我是我是！你是……阿晋？”
“是，”司马昭见郭阳领会了他的意思，不禁松了口气，笑道，“吕阳姐姐，这么多年我可总算找着你了！”
一旁，司马师一脸疑惑地打断了他们：“昭儿，她是谁，你认识？”
“大哥，你可还记得我时常提起的，在我六岁那年救了我的那对母女？”司马昭气定神闲地回答，“她便是我的救命恩人，吕阳姐姐。”
“她？”司马师上下打量了郭阳一眼，许是觉得太过巧合，心中疑窦未消，便半信半疑地问道，“有何凭据？”
司马昭便伸手指了指她腰间佩戴的香囊：“大哥你看，这香囊是当年我送给她的。母亲的手艺，你不会不认得吧？”
随着他的话，一股异样的暖流迅速滑过郭阳心底，甚至让她有些莫名的局促——当年他连身份，名字，什么都瞒着她，可这一句却未曾说谎；这香囊果真是他母亲给他做的……
而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不论去哪里，都会带着这个香囊，期待着有朝一日他们还能重逢。即使那会是很久之后，他们都变得面目全非，他也能通过这个香囊认出她来。
司马师拿过那香囊检查了好一会，果然在里面发现了刺绣的“春”字。母亲张春华在绣“春”字时，那一撇总会微微往上扬，应该错不了。
不过他依旧没有完全打消疑虑，而是盘问起郭阳来：“你叫吕阳？可曾有字？”
虽说大汉向来是男子弱冠，女子及笄后方才有字；但如今乱世人命如刍狗，能否活到弱冠及笄尚未可知，父母便都提前为子女取字，也是希望子女能够快些长大。
现在对于郭阳而言，便是生死攸关之时。对于司马师的问题，她若答错一句，便是万劫不复。她自然愈发紧张，张了张嘴唇不知该如何开口；幸好这时司马昭立即抢过话头：“大哥，她字若雪。”
若雪，一个极其简单普遍，丝毫不会引起怀疑的字。郭阳感激地看了司马昭一眼，立即将这个字牢记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