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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一名农场女佣的故事

1

天气真好,农庄里的人快速吃完午饭就到田里干活去了。

女长工洛莎独自在大厨房里忙活,只有盛满热水的锅下的一点余火伴着她。她不时从锅里舀水清洗杯盘。有时停下来看看透过窗户射在桌上的阳光。

三只大胆的母鸡在椅子下寻找面包屑。鸡窝的味道和马房发酵的温暖气味从半开的门口飘进来。正午炎热的沉寂中,雄鸡在院子里喔喔地叫唤。

女工擦完桌子,打扫完炉台,把洗干净的餐具搁在厨房后墙边的高架子上,长出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她感到有点茫然,有点气闷。靠近架子有一个木挂钟,时钟嘀嗒嘀嗒响着。她看看发黑的土墙,发黑的屋梁,屋梁上挂着蜘蛛网、黄黑色的青鱼及一串串洋葱。

她坐下来想像以前一样动手缝点东西,可是一点劲都没有。厨房地上泥土发出的气味掺杂着隔壁屋里牛奶凝结时的酸味,令她很难受,她走到门口透气。

阳光照在身上,她觉得心里很舒服,血液流动都快了。

门外的厩肥发出细微的水蒸气。母鸡在上边侧着身子打滚,用爪子轻轻刨着寻觅食物。强壮的雄鸡站在它们中央,不时发出召唤的声音选择一只雌鸡。那只雌鸡懒散地站起来,以安稳的神气接待它,屈着爪子,用翅膀托起它。然后雌鸡扇动羽毛,撒出些尘土,随后重新在厩肥上躺下。雄鸡用啼声庆贺自己的胜利。院子里其他的雄鸡都回应着它,它们相互传送着爱情挑战,从一个农庄传到另一个农庄。

女长工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些鸡。然后她抬起视线,被开满了白花的苹果树晃花了眼。

忽然,一匹快乐的马驹疯狂地跑起来,绕着种着许多树木的沟跑了两圈,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张望,好像奇怪为什么只剩它自己了。

她突然想撒欢奔跑,也想躺下来,舒展四肢,在静止、暖和的空气里休息。她迟疑地走了几步,闭上眼睛,感受到无拘无束的舒适。然后,她到鸡窝里找鸡蛋,一共捡到了十三个。她把鸡蛋放在柜子里,厨房的味道又呛得她难受,于是她走到屋外草地上坐下。

树木围绕着的农庄的院子像是睡熟了。草长得又高又绿,当中白色的蒲公英很耀眼,苹果树在树下投下一圈阴影。房屋茅顶上,长着许多叶子活像长剑的蝴蝶花。茅屋顶冒着湿气,像是马房和仓库的湿气都透过茅草挥发出来了。

女长工走到车棚里,那儿停着大大小小的车子。旁边的沟里长着香气四散的紫罗兰,形成一个碧绿的大坑。沟沿上能看到无垠的田野,长着成熟的庄稼,成片的树木。远处干活的人好像小泥人,白马像纹丝不动的玩具。

她从草房搬了一捆麦秸,放在坑里,自己坐在上面,还是感到不舒服,就把麦秸铺开,仰面躺下,双手垫在脑袋下边,腿伸得直直的。

她慢慢闭上眼睛,懒洋洋地睡着了。她睡意朦胧的时候,觉得有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胸部,她一下子跳起来。原来是男工雅格,一个身体强壮的比卡尔狄人。最近,他极力讨好洛莎。他正在羊圈里干活,看见她躺在阴凉里,就轻手轻脚走了过来。

他试图抱她,被她狠狠扇了一巴掌。他捂着脸向她赔不是。于是他俩并排坐下,开始聊天。他们谈到好天气,谈到好收成,谈到他们的老板是个直率的人。接着又谈到邻居,谈到附近所有的地方,谈到他俩自己,谈到村子,谈到他们小时候,谈到他俩所有的回忆,谈到他们永远离开的亲人。想到这方面,她对他放松了警惕。而他呢,抱着必成的信念慢慢地靠近她,他不住颤抖,被欲望控制。她说:“很久都没见到我母亲了,真让人痛苦。”

随后,她两眼出神地向北看去,看向远方那个被她遗弃的村子。

他突然搂住了她的脖子重新吻她。可是,她握紧拳头迎面给他一拳,把他打出了鼻血。他跳起来把脑袋靠在一棵树上。她觉得有点愧意,靠近他身边问道:“打疼了吗?”

他却笑起来:“不疼,不算什么。”事实上她刚好打在他面部正中。他嘟囔地说:“好家伙!”他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她,产生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他真正爱上了这个敢爱敢恨的女人。

血止住后,他提出去兜个风。他担心再这样并排坐着,会再得到几拳。出乎他的意料,她主动地挽起他的胳膊,像傍晚在路上散步的未婚夫妇那样。她对他说:“雅格,你不应该那样看不起我。”他不同意这种说法。他没有看不起,他是钟情于她的。

“那你愿意和我结婚吗?”她说。

他犹豫了。接着,他趁她出神望着远方的时候,从侧面偷偷看她。她圆圆的脸,胸部在印花布短衫里耸起,嘴唇丰润,几乎裸露的脖子上正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觉得欲望又控制了他。他把嘴靠近她耳边轻轻说:“是的,我非常愿意。”

她抱住他,不停地吻他,简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从此,他们开始了一段爱情故事。他俩在角落里调情,趁着月光在草垛后约会。在饭桌下用钉着钉子的皮鞋踢来踢去,在对方的腿上弄出许多乌青。

不久,雅格对她厌倦了,开始躲着她,不再和她卿卿我我。她开始怀疑、担心。然后,她发现自己有了孩子。

开始,她感到不安,接着愤怒,她根本没办法找到他。他正费尽心思躲避她。

一天晚上,农庄里的人都睡着了,她穿着衬裙,光着脚,静悄悄走到外边,穿过院子,打开马房门,雅格睡在马槽顶上一只铺满干草的木箱里。他听见她进来,假装睡得很香。她突然跪在他旁边,不停摇他,直到他醒来。

他问:“干什么?”她咬紧牙,气得浑身打战,说:“我要,我要你娶我,你答应要和我结婚的。”他笑起来,说:“如果把所有好过的女人都娶过来,那还了得。”

她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倒,让他不能挣脱,靠近他喊道:“我怀孕了。听见没有?我肚子大了!”

他透不过气,喘得厉害。他们在寂静的夜里一动不动,只听见一匹马从槽里拖着干草慢慢咀嚼的声音。

雅格知道她力气比他大,只好吞吞吐吐地说:“好吧,既然这样,我一定娶你。”

可是她不再相信他的话了。

“现在,”她说,“你马上就当众宣布结婚的日子。”

他回答:“好的,马上。”

“你对上帝发誓。”

他犹豫了几秒钟,接着打定了主意:“我对上帝发誓。”

她松开手,没有回头看一眼就走了。

之后,她好几天没机会和他说话,从那以后马房的门每晚都锁着。她害怕被人说闲话,不敢再去。

有一天早晨,她看见另外一个男工进来吃饭。她问道:“雅格是不是走了?”

“是的,”那个人说,“我是来接替他的。”

她气得发抖,甚至没法取下挂着的汤罐。接着,大家全去干活了,她回到了楼上自己的房间,趴在枕头上呜呜地哭起来,她不想让人发现。

白天,她用不令人起疑的方式打听雅格的下落。她时刻想着自己的遭遇,甚至感到她询问过的人都别有深意地笑。她一点消息也没有,只知道他早已彻底离开了这里。

2

她无尽的痛苦生活开始了。她像机器一样地工作着,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被人知道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直缠着她,她再也无力考虑其他的事。甚至那件丑事,她都不再想解决办法,她感到出丑的日子就要来了,无法逃避,像催命的死神紧追着她。

每天早上,她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对着一小块梳头用的破镜子盯着自己的腰身,急着知道今天会不会被人看出来。白天,她时不时停止工作,从上到下细看一遍,看看肚子是不是把围裙顶高了。

一月又一月,她变得沉默寡言,有人问她问题时,她都听不懂,神情慌张,目光发呆,双手发抖。主人看到她这样问道:“孩子,你最近怎么啦?”

在教堂里,她总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去忏悔室里,怕撞见本堂的神父。她认为他有超人的法力,能看穿她的心事。

饭桌上,同伴们多看几眼都让她担心,她怀疑那个放牛的孩子已经发现了。这小子早熟又聪明,发亮的眼睛总是盯着她。

一天早晨,邮差给她一封信。她从没接过什么信,非常紧张。是他寄来的?也许吧。可她不识字,拿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抖个不停。她把信放在口袋里,不敢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她屡次看着那些工工整整,末尾带着签名的字,多希望自己能突然读懂。担心和挂念折磨得她发狂,最后找到了本村的小学教师。教师请她坐下,念给她听:

亲爱的女儿,这封信是为了通知你,我生了重病。我请邻居邓都老板代笔,让你尽可能回来一趟。

你母亲的代笔人凯塞尔·邓都

她安静地走开了。可是没有人的时候,她两腿发软,立刻瘫倒在路边,一直待到晚上。

回到农庄,她向主人说起家中的不幸。好心的主人表示她离开多久都没有关系,她回来之前,找个临时的女工代替她。

她母亲病重垂危,她到家的那天就死了。第二天,洛莎生下一个只有七个月的男孩。孩子瘦得让人担心,而且他好像不舒服,那双干枯得像蟹爪一样的小手痛苦地痉挛着。

但他活下来了。

她说自己结过婚了,可是不能带孩子,把他交给了邻居,他们答应好好照顾他。

她回到了农庄。

从此,被她留在家乡的弱小生命好像一道曙光,照亮了她痛苦不堪的心,带来了未曾体验过的美好。这美好又成了一种新的痛苦,时时刻刻存在。因为她离开了他。

她疯狂地想亲他,想抱他,想使自己感到他的小身体的温暖。她日思夜想,一做完事,就坐在壁炉前发呆。有人猜测她有对象了,有人和她开玩笑,问她这爱人是否英俊,个子高不高,是不是很有钱,什么时候结婚,哪天举行婚礼?她时常躲开旁人,独自流泪,这些问题像针一样刺到了她的灵魂。

她为了忘记烦恼努力工作。然而,她始终想着孩子,想为孩子多攒点钱。

她拼命干活,让人不得不增加她的工资。她渐渐包揽了所有的日常工作,另一个女工被辞退了。在面包上,在灯油、蜡烛上,在鸡的粮食上,在牲口草料上,她都能节省。

她为老板省钱就像为自己省钱。买进东西讲到最低价,卖出农庄里的产品,极力提高价格,农民出售产品时的花招她全能识破。买进卖出,管理雇工,计算伙食,都由她负责。她成了农场不可缺少的人。在她管理下,农庄渐渐兴旺起来。方圆三四公里的人都在谈论“瓦兰老板的女长工”。农庄主人逢人就说:“这个姑娘真是比金子还值钱。”

然而,她的工钱始终没加。老板把她的辛苦当作忠心的女工该做的事。她有点伤心,主人靠她每月多收入一百五十到三百个法郎,她的工资还是每年二百四十法郎。

她想增加工资,但难于启齿,找了主人三次,谈的却是另外的事。最后,一天主人单独在厨房吃饭,她不安地说想和他单独谈谈。他惊讶地抬起头,双手放在桌上,一手拿着刀子,一手拿着一点面包,盯着女工,等她说话。她结结巴巴地说想请假回家一趟,因为自己有点不舒服。

他马上答应了。接着,他也不自在地说:

“等你回来,我也有话和你说。”

3

回到家,她根本认不出已经八个月的孩子。他粉嘟嘟、胖乎乎的,活像个脂油做的娃娃。胖乎乎的小手抓挠着。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了他。孩子被吓到了,哇哇大哭,她也哭了,他已认不出她,但一看见奶妈就向她伸出了手。

第二天,他熟悉了她的样子,看见她就笑。她带他到田里去,把他高高举起。坐在树荫下,人生第一次,她敞开了心扉,向幼小的孩子说起自己的伤心事,工作、担心、希望—虽然他听不懂。她不住地用热烈的爱抚折磨他。

她感到作为母亲的快乐,抱着他,给他洗澡,给他穿衣服,收拾屎尿都觉得幸福,好像这些照料是自己母亲身份的肯定。她看着他,有点不相信是她生的,抱着他,低声喃喃自语:“这是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

她一路哭着回农庄。一进门,老板就在卧室把她叫住。她走进去,不知为何,很吃惊也很激动。

“坐下吧。”他说。

她坐下了。他们并排坐了好久,彼此都感到不自在,手脚不知道怎么放,而且像乡下人一样都不看对方。

农庄主人是个四十五岁的胖子,乐观而又有点固执。先后两次丧偶。这时,他带着平日没有的拘谨,最终,决心开口。他有点口吃,眼睛看着远远的田地。

“洛莎,”他说,“你从来没想过要结婚吗?”她一下子警惕起来。看见她没有回答,他继续说:“你是个正经的姑娘,又规矩又勤俭。能娶到你的人一定很有福气。”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好像大祸临头,她呆坐着,甚至不想明白他的话。他等了一两秒钟,接着说:“你知道,一个农庄没有女主人可不行。”

她一直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洛莎惊恐地看着他,好像看着杀人凶手,似乎只要对方有一点动作,她就马上逃走。五分钟之后,他问:“这事成吗?”

“什么事,老板?”

这一问,他突然说:“自然是和我结婚了!”

她猛地站起来,随即又颓然地坐下,没了动静。后来农庄主人再也忍不住了:“你说说,你还想要什么?”

她两眼发直地看着他。接着,眼泪涌出眼眶,她哽咽着说了两遍:“我不能答应,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他问,“别傻了,让你考虑到明天。”

他匆匆走了,路上长出了一口气。他办完了难以启齿的事,并且非常相信他的女工明天一定会答应。如果她能接受,对自己真算是桩好买卖。他早就想找个好老婆,她能带来的收益比当地最好的嫁妆都要多。

他们之间不用考虑门当户对,乡下基本人人平等。农庄主人一样干活,雇工变成农庄主也常见,女工可以转眼成为女主人,她们的生活习惯不会因此改变。

晚上,洛莎坐在床上,疲惫异常,连哭的气力都没有。她呆坐着,感觉身体和精神都离她而去。

偶尔集中一点精神,想到可能发生的事,她就害怕起来。

农庄里一片寂静,每次厨房的大钟鸣响报时,她都吓出一身汗。头脑一片空白,可怕的幻觉不断出现。蜡烛熄灭了,她开始神经错乱。她要逃走,像海船逃避风暴一样。

一只猫头鹰叫起来,洛莎一惊,坐起来,像疯子似的伸手摸自己的脸和头发。接着像梦游似的走下楼,来到院子里。

为了不让早起的人看见,她在地上爬着。她没打开栅栏门,而是从沟沿翻了出去。到了田野里,她出发了,急匆匆地跳着向前走,不时发出喊声,长长的影子跟在她身边。

一只鸟在她头顶盘旋。农庄里的狗听见她经过都汪汪叫着。其中一条跳过了壕沟,追着来咬她。她回过头向狗大叫,那条狗被她的叫声吓怕了,逃回窝里不出声了。

偶尔,一窝野兔在地里嬉戏,看到她像疯癫的田野女神似的过来,惊恐地逃了。小兔和母兔钻到洞里,公兔不停跳着,竖起的大耳朵抖动的影子有时映在将落的月亮上。不久,太阳像一盏大灯笼从地平线上升起,星星隐没在天空深处,几只鸟喳喳叫着,天亮了。这个姑娘也累了,她停了下来。

她肿胀的双脚走不动了。她看见了一个很大的死水坑,水面映着朝霞红得像血。她歪歪斜斜地走过去,坐在草地上,脱下满是尘土的皮鞋和袜子,把发青的小腿伸到了偶尔吐出气泡的死水里。

凉爽的感觉从她的脚跟一直延伸到喉咙。她望着这个水坑,升起一股全身投入水中的渴望。那样痛苦就结束了。她不再想念儿子,只需要彻底的安宁和休息。她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水淹到她的大腿了,她准备扑下去。突然,踝骨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她向后跳了一步。她痛苦地叫了一声,从膝头到脚尖,好些乌黑蚂蟥正叮着她,吸她的血,她吓坏了。

她大声叫着,一动也不敢动。绝望的求救声引来一个赶车的农民,他一条一条地将蚂蟥拔出来,用青草压紧伤口,把她送回农庄。

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她起来的那天早上,农庄主人走过来站在她跟前。

“嗨!”他说,“那件事你想好了吧?”

她没有回答。他一直站着不走,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她,她艰难地说:“不行,老板,我不能同意。”

他突然生气了。

“为什么,你不答应,到底为什么?”

她哭了,又说了一遍:“我不能答应。”

他盯着她,冲她嚷着:“你是不是早就有爱人了?”

她羞愧得打战,吞吞吐吐地说:“或许是吧。”

男人的脸涨红了,气得连说话都发抖了。

“哈!你还是承认了。贱货!他是什么人?一个光棍,一个穷光蛋,一个流浪汉,一个饿死鬼?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你说?”

她没有回答,他又说:“哈!你不愿意说……我来替你说吧。哦,那是约翰·博迪?”

她大声反驳:“啊!不是,不是他。”

“那是彼得·马尔丹?”

“不是的!老板。”

他疯狂地把附近小伙子的姓名都念了一遍。她不停地否认,不时用围裙角擦眼泪。他十分固执,像猎狗闻到了洞中猎物的味道,不停挖洞要捕获猎物。他忽然高声叫起来:“嗨!不用说了,一定是雅格!去年那个男工。以前有人说你们常常说话,还说你们要结婚。”

洛莎急得呼吸不均,一阵热血涌上来,双颊通红。她的眼泪突然停了,脸上的泪珠像落在烧红的铁上的水点,干了。她高声叫道:“不是,不是他,不是他!”

“真的不是他吗?”狡猾的乡下人似乎察觉了真相,反问着。

她赶忙回答:“我发誓,真的不是他!我发誓……”

她正思考用什么去发誓,却不敢提神圣的东西。他打断她:“他常常带你到角落里,吃饭时总盯着你看。你答应他了吗,说啊!”这次,她抬起眼睛直视她的主人。

“没有,从来没有。我可以向仁慈的上帝发誓:如果他今天来求我,我也不会答应他。”

她的诚恳让这农庄主人迷惑起来。他自言自语:“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没遇到不幸,否则别人会知道的。既然没有原因,一个女工怎么会回绝她的老板。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痛苦得说不出话。

他又问道:“难道你不同意?”

她叹气了:“我不能答应,老板。”他转身走了。

她以为就此结束了,这天剩余的时间她过得很平静。但是她感到疲倦,她想早点休息。

半夜,她被两只在床上摸索的手惊醒。她立刻跳起来,马上辨出主人的声音对她说:“不用害怕,洛莎,我想和你谈谈。”

开始她很讶异。后来他想钻到她被窝里,她明白他要做什么了。于是更加惊恐不安,感觉自己身处黑暗里,意识昏沉,四肢无力,她赤裸着躺在床上,这个男人就在旁边。她不愿意,但是反抗得有气无力,她还要与自己的本能抗争,然而,单纯的人本能更强烈。她需要坚强的意志,性格柔弱的人恰恰缺乏意志力。

为了躲避主人的吻,她的头一会儿扭向墙边,一会儿扭向房里。她已经疲惫不堪,身体在被子里轻微扭动。他因为欲火变得粗暴,突然揭开了她的被子。这时候抵抗也是徒劳。她用双手遮住脸,不再挣扎。

农庄主人在她身边待了一夜。第二天晚上又来了,以后每天都这样。

他们俩在一起生活了。

一天早上,他对她说:“我已经让人选了日子,我们下个月就结婚。”

她没有回答。她能说什么呢?她绝不反抗。她能做什么呢?

4

他们结婚了。她感到自己落进了没底的深渊,永远走不出来,各种不幸一直悬在头顶,随时可能砸下来。她觉得丈夫迟早会知道那件事。她又想起她的孩子,不幸和幸福都是孩子带给她的。每年,她去看他两次,每次回来,她都更加不安。随着时间流逝,她的担心消失了。她的生活过得比较有希望了。

孩子六岁了。现在她几乎是幸福的了。这时,农庄主人的心情忽然糟糕起来。

两三年来,他好像一直有心事,而且在逐渐加重。饭后,他长久地坐在饭桌前,被伤心的事煎熬。他说话更急躁,有时甚至是狂暴的。看上去对妻子有什么不满,有时和她说话态度强硬。

一天,邻居的孩子来买鸡蛋,她太忙了,没照顾好这孩子。这时,她丈夫突然走出来。凶巴巴地对她说:“如果这孩子是你生的,你绝不会这样对他吧。”

她惊讶得不知怎样回答。从前的顾虑又出现了。

吃晚饭时,农庄主人不看她,不和她说话,好像厌烦她,瞧不起她似的。似乎知道了什么。

她不知所措,饭后不敢待在他身边,离开家,跑到了教堂。

天黑了,教堂里一片漆黑。圣坛附近有一阵徘徊的脚步声,那是圣器管理人正在点长明灯。那点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的灯光,像最后一点希望。于是,她盯着它,跪了下来。

这盏小灯随着链子的声响升到空中。石板地上响起一阵木鞋的嗒嗒声和绳子拖动的摩擦声。那口小钟的声音飘进雾气里。她找到了那个快要离开的圣器管理人,“神父先生在家吗?”她问。

他回答:“我想他在家,他总是在晚祷歌的时候吃晚饭。”

于是她浑身颤着推开神父家的栅栏门。

教士正在吃饭。他马上让她坐下来。

“是的,我知道。您来的目的,您的丈夫已经向我说过了。”

可怜的女人没力气说话了。教士接着说:“您想要什么,孩子?”

接着,他迅速地喝汤,汤水落在他紧绷的油腻发光的道袍上。

洛莎不敢说话了,她站起来,神父对她说:“拿出勇气来……”

她回到农庄里,农庄主人正在等她,干活的人已经回去了。她在他脚边跪下,泪流满面地问:“你究竟为什么恨我?”

他责骂:“我的心事就是我没有孩子,见鬼!一个人结婚,不是为了两口子孤单终老,这就是我的心事。要是一头母牛不生牛犊,就一文不值。一个老婆不生孩子,也是一文不值。”

她哭了,断断续续地说:“这不是我的错!这不是我的错!”

听到妻子这样说,他心也软了下来,又说:“我不是故意说你,这毕竟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5

从这天起,她只有一个念头:再生一个孩子。她把这个愿望向所有人传播。

女邻居给她一个偏方:每天晚上给丈夫喝一杯加柴灰的水。农庄主人照办了,但一点用都没有。

他们商量:“也许有什么秘方吧。”于是他们不停打听。有人说住在十里外的一个牧羊人有秘方。于是农场主人套上他的双座小马车前去请教。

牧羊人给他一个画着许多符咒的面包,面包里有草药,让他们行房前后各吃一小块。

整个面包吃完,依然没有效果。

有个小学教师给了他俩一个方法,在乡下几乎没人知道,据说非常管用。但是依然毫无用处。

神父建议到斐冈去拜“圣血”。洛莎和一大群信徒伏在修道院里跪拜,她的愿望混在农民粗俗的祷告里,她恳求让她再生育一回。依然没用。她想这是对自己第一次失身的惩罚,痛苦再次袭上心头。

她因为悲伤消瘦了,她丈夫也老了。正像人们说的“劳心伤神”,因为愿望落空,人也憔悴了。

他们开始吵架。他骂她,打她,整天和她吵架,晚上在床上,他喘着气,恶狠狠地对她说出各种侮辱和谩骂的话。

他想尽花样折磨她,一晚,命令她到门外的雨里站到天亮。她不遵从,他抓住她的脖子,举起拳头在她脸上乱打。她毫不反抗。他怒不可遏了,跳起来跪在她的肚子上。后来,咬紧牙齿在她的头上乱打。她忍无可忍使劲把他推到了墙上。她坐了起来,紧接着,用尖厉的、变了声的嗓子喊道:“我有一个孩子,我有一个!以前和雅格生的。你认识雅格,他应当娶我的,可他却跑了。”

男人呆住了,站在那儿没有动。喃喃地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这时,她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就由于这事我以前才不肯嫁你,正因为这事我不能告诉你。要是告诉了你,你会让我和我的孩子都没有饭吃。你没有孩子,你不懂,你不懂!”

他越发惊讶,重复说着:“你有一个孩子?你有一个孩子?”

她一面哭着一面大声说:“你使劲强迫我,你知道,我根本不肯嫁给你。”

他站起来,点燃一支蜡烛。接着,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她瘫在床上一直哭。突然,他站在她面前,说:“这么说,我们没生孩子,都是我的错。”她没有回答。他继续走,又停住,他问:“你的孩子几岁了?”

她哀怨地说:“就快六岁了。”

他又问:“你怎么不早对我说?”

她呻吟着:“我怎么能说呢?”

他直挺挺地站着不动。

“快点,起来。”他说。

她费劲地站起来,等她靠墙站好了以后,他忽然哈哈地大笑起来。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被气晕了,他却接着说:“这样,既然我俩不能生,我们去接那孩子吧。”她惊讶不已,要是有气力,一定会跳起来。农庄主人摆着手掌喃喃地说:“我原本想领养一个的,终于找着了,现在终于找着了。以前我和神父说起要讨一个孤儿。”

他哈哈笑着吻着这个依旧流泪发呆的老婆的两颊。像是怕她听不见似的,他大声叫道:“快点,快点去看看是不是还有汤。我一定可以喝下一罐子。”

她穿好裙子,两人一起下楼。她跪着在锅子下生火的时候,他高兴地跨着大步在厨房走动,一面重复地说:

“真的,这真让我高兴。不单是嘴上说说,我从心里感到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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