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献(因葱岭栈道绝折回)、康法朗同行之四人(过流沙后折回)、智猛同行之九人(临度葱岭时折回)、义净同行之数十人(临登海舶时折回)、太津同行多人(临登海舶时折回)。
(四)已到印度,随即折回者二人。
慧命(以不堪艰苦折回)、善行(以病折回)。
(五)未到印度,而死于道路者三十一人。
于法兰(死于象林)、慧景(死于人雪山)、道嵩(死于波沦)、法勇同行者十二人(死于雪山)、又八人(死于罽岭西)、智岸(成都人死于朗迦)、智岸(高昌人死于海舶)、彼岸(同上)、昙闰(死于渤盆)、常慜及其弟子一人(死于诃陵)、法振、乘朗(死于诃陵)。
(六)留学中病死者六人
师鞭(年三十五)、会宁(年三十四五)、窥冲(年三十许)、信胄(年三十五)、法振、乘悟(卒年无考)。
(七)学成归国而死于道路者五人。
道生、师子惠、玄会(俱经尼波罗被毒死)、僧隆(行至健陀罗病死)、义辉(行至朗迦戍病死)。
(八)归国后为第二次出游者六人。
(甲)再出游而死于道路者一人:道普(在青岛舶破而死)。
(乙)再出游而欲归不得者一人:玄照。
(丙)再出游遂留外不归者一人:智严。
(丁)再出游而曾否再归无可考者三人:智羽、智远、运期。
(九)留言不归者七人(?)
朱士行、(留于阗)、道整、道希、慧业、玄恪、智行、大乘灯(并留印度)。
(十)归留生死无考者多人,其数难确指。
法净、僧绍、僧猛、昙朗、王伏、子统、法力、云启、道方、明远、义朗、义玄、解脱天、慧炎、慧轮、道琳、昙光、僧哲、玄游、灵运、无行、乘如、贞固、孟怀业、道宏,又与宝暹同行者二人、与不空同行者二十七人、《求法传》中佚名者十人、义净所称五百年前之唐僧二十许人,合计踪迹不明者八十余人。
右(上)统计表所当注意者:其学成平安归国之人确凿可考者,约占全体四分之一;死于道路者亦四分之一;中途折回者似甚多;而留外不归之人确凿可考者数乃颇少也。
又其留学期间之久暂可考见者,列表如下(以久暂为次):
悟空四十年
智猛三十七年
义净二十五年
惠生、宋云等十九年
慧日十九年
玄奘十七年
大乘灯十二年以上
玄照第一次十一年第二次不归
智严第一次十年第二次不归
慧轮十年以上
大津十年
不空九年
智弘八年
宝暹等七年
又此种留学运动,以一人孤征者为最多。若玄奘之独往独来,最足为此精神之代表矣。然属于团体运动者亦不少,如法显等十人团,可为最初之探险队,成绩亦最优(智严、宝云皆团员之一)。次则智猛等十人团,不空等二十八人团,皆极济济矣。然法显、智猛,皆结队往而一人独归,抑亦等于孤征矣。至于继业等之三百人,则以官费派遣,在此项史料中,殊不甚足为轻重也。
留学运动之总成绩,盖不可以数算。前之法护、后之玄奘,其在译界功烈之伟大,尽人共知,不复喋述。至如《般若》之肇立,则自行士行之得《放光》也;《华严》之传播,则自支法领求得其原本,而智严、宝云挟译师觉贤以归也;《涅盘》之完成,则赖智猛;《阿含》之具足及诸派戒律之确立,则赖法显;《婆沙》之宣传,则赖道泰;净土之盛弘,则赖慧日;戒经之大备,则赖义净;密宗之创布,则自不空。此皆其最荦荦可记者也。
留学运动之副产物甚丰,甚尤显著者则地理学也。今列举诸人之游记,考其存佚如下:
(一)法显《历游天竺记传》一卷,今存。
《隋书-经籍志》著录,有《佛国记》一卷,《法显传》二卷,《法显行传》一卷。盖一书异名,史官不察,复录耳。书现存藏中,通称《法显传》或《佛国记》。《津逮秘书》、《秘册汇涵》皆收录。近人丁谦有注颇详。
法人以(AbelR’emusat)以一八三六年译成法文,在巴黎刊行,题为:FoeKouekiourelationsdesroyaumesbouddhiques.英人(SamueBeal)续译成英文,在伦敦刊行,题为:TravelsofFahHianandSung-yun.BuddhistPilgrimsfromChinatoIndia.德文亦有译本。
(二)宝云《游履外国传》。《梁高僧传》本传著录。今佚。隋、唐志皆未著录。
(三)昙景《外国传》五卷。今佚。《隋书-经籍志》著录。
(四)智猛《游行外国传》一卷。今佚。
《隋书-经籍志》著录,《唐书-艺文志》著名录。僧佑《出三藏集记》引其一段。
(五)法勇(即昙无竭)《历国传记》。今佚。隋、唐志皆未著录。
(六)道普《游履异域传》。见《梁高僧传》《昙无谶传》。今佚。隋、唐志皆未著录。
(七)法盛《历国传》二卷。《隋书-经籍志》著录,《唐书-艺文志》著当。今佚。
(八)道药《道药传》一卷。《隋书-经籍志》著录。今佚。《洛阳伽蓝记》节引。
(九)惠生《慧生行传》一卷。《隋书-经籍志》著录。今佚。《洛阳伽蓝记》节引。
(十)宋云《家记》一卷。《隋书-经籍志》著录。今佚。《洛阳伽蓝记》节引。
《魏国以西十一国事》一卷。《唐书-艺文志》著录。今佚。是否《家记》异名,今无考。
(十一)玄奘《大唐西域记》十二卷。今存。
《唐书-艺文志》著录。现存藏中。近人丁谦著有考证。
法人(StanislasJulien)有法文译本,一八五七年刊行,题为:MemoiressurlesContreesoccidentales.英人(SamuelBeal)有英文译本,题为:Si-yuki:BuddhistRecordsoftheWesternWorld。
(附)慧立《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十卷。彦悰笺。今存。
慧立为玄奘弟子,记其师西游事迹。法人(Julien)以一八五三年译成法文,题为:HistoiredelaViedeHiouenThsangetSesVoyagesdansI’Indeentreles,an,nees629etde642denotreere.
(十二)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四卷。今存。
《唐书-艺文志》著录。日本高楠顺次郎有英文译本,一八九六年在牛津大学刊行,题为:RecordoftheBuddhistReligion.
(附)义净《大唐西行求法高僧传》二卷。今存。
此书为求法高僧五十余人之小传,其名具见前表。书中关于印度地理掌故尚多。法人(Ed,Chavannes)以一八九四年译成法文,题为:Memoirsurlesreligieuxeminentsquiallerentchercherlaloidansles-Paysd’occident。
(十三)无行,《中天附书》。今佚。
《唐志》未著录。《求法高僧传》言有此收。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一百著录,题为《荆川沙门无行从中天附书于唐国诸大德》。
(十四)惠超《往五天竺国传》三卷。久佚,今复出。
《唐志》未著录。《一切经音义》卷一百著录。近十年来从敦煌石室得写本残卷,收入罗氏《云窗丛刻》。
(十五)继业《西域行程》。今佚。范成大《吴船录》节引。
以上十五种,皆前表中诸留学生之遗也。其原书首尾具存者,惟法显、玄奘、义净三家。然全世界古代东方文化之人,已视若鸿宝。倘诸家书而悉存者,当更能赍吾侪以无穷之理趣也。其他留学界以外之人关于地理之著述尚多,实则皆受当时学界间接之影响也。举其可考者如下:
(二)程士章《西域道里记》三卷(《隋书-唐志皆未籍志》著录,《玉海》卷十六著录。今佚)。
(三)彦琮《大隋西国传》十卷(隋唐志皆未著录。《唐高僧传》卷二《达摩笈多传》列举其目如下:一《本传》、二《方物》、三《时候》、四《居处》、五《国政》、六《学教》、七《礼仪》、八《饮食》、九《服章》、十《宝货》。此书盖彦琮述所闻于笈多者,实一种有组织之著述也。)
著录。今佚。
(五)《大隋翻经婆罗门法师外国传》五卷(《隋书-经籍志》卷十六著录。今佚)。
(六)裴矩《隋西域图》三卷(《隋书-经籍志》著录。《玉海》卷十六著录。今佚)。
(七)王玄策《中天竺行记》十卷(《唐书-艺文志》著录,《玉海》卷十六、《法苑珠林》卷百著录。今佚。其佚散见《珠林》各卷所引。所引玄策为贞观未年遣聘印度之使臣,在罽宾尝为政治活动,与当时留学界关系亦多)。
(八)韦弘机《西域记》(《唐志》未著录,《玉海》卷十六著录。今佚)。
(九)《唐西域图志》四十卷(显庆三年,许敬宗等奉敕撰《唐书-艺文志》著录。今佚)。
(十)《西域志》六十卷(唐麟德三年,百官奉敕撰。《唐书-艺文志》著录。《法苑珠林》卷百。原误作“卷百十九”,今改正。今佚)。
此外,西方之绘画、雕塑、建筑、音乐,经此辈留学生之的输入中国者,尚不知凡几,皆宗教之副产物也。其详当于别篇叙之,今且从省。要之此四五百年之留学运动,实使我中国文明物质上精神上皆生莫大之变化,可断言也。
最后更当研究中印间交能状况。今依前表,其路线可考如下。
第一,海路。
(甲)由广州放洋。义净、不空等出归皆尊此路。唐代诸僧,什九皆同。昙无竭归时遵此路。
(乙)由安南放洋。明远出时遵此路。觉贤来时遵此路。
(丙)由青岛放洋。法显归时遵此路。道普第二次出时遵此路。
凡泛海者皆经诃陵(即爪哇)、师子(即锡兰)等国达印度也。
第二,西域渴盘陀路。
(甲)经疏勒。宋云、惠生等出归皆遵此路。昙无竭出时遵此路。
(乙)经子合。法显出时遵此路。
(丙)经莎车。玄奘归时遵此路。
渴盘陀者,今塔什库尔士,即《汉书》之依耐,《佛国记》之竭义也。地为葱岭正脊,旅行者或由疏勒,或由子合,或由莎车,皆于此度岭。岭西则经帕米尔高原、阿富汗斯坦以入迦湿弥罗。此晋、唐间最通行之路也。
第三,西域于阗、罽宾路。僧绍、宝云遵此路。
此路不经葱岭正脊,从拉达克度岭直抄迦湿弥罗,实一捷径也。与法显同行之僧绍,在于阗与显分路,即遵此行。又《宝云传》称其“从于阗西南行二千里登葱岭人罽宾”。当亦即此路。
第四,西域天山北路。玄奘出时遵此路。
此路由拜城出特穆尔图泊,径撒马罕以入阿富汗。除玄奘外未有行者。
第五,吐蕃尼波罗路。玄照出归遵此路。道生、师子惠、玄会等归时皆遵此路,道死。
此路由青海入西域经尼波罗(即廓尔喀)入印度,惟初唐一度通行,寻复榛塞。
第六,滇、缅路。《求法高僧传》所记古代唐僧二十许人遵此路。
《求法传》言五百年前有僧二十许人,从蜀川牂牁道而出,注云:“蜀川至此寺所遵当即此路。果尔,则此为西晋时一孔道矣。
第六之滇、缅路,即张骞所欲开通而卒归失败者也。自南诏独立,此路当然梗塞。故数百年间,无遵由者。第五之吐蕃路,初唐时,因文成公主之保护,曾一度开通。然西藏至今犹以秘密国闻于天下,古代之锢蔽更可想。故永徽、显庆以后,吾国人经尼波罗者,辄被毒死,此路遂复闭矣。第四之天山北路,则玄奘时因突厥威虐,不能不迂道以就,故他无闻焉。第三之于阗、罽宾路,本较便易,而行人罕遵者,其故难明也。是故虽有六路,然惟第一海路之由广州洋者,与第二西域路之由莎车、子合度渴盘陀者最为通行。前者为七世纪时交通之主线,后者为五世纪时交通之主线。
由此而当时留学运动之消长,与学生南北籍贯之偏畸,其消息皆可略窥也。海路之通,虽远溯汉代,然其时必无定期航行之船,盖可推定-。而当时海通事业,日益发荣,广州已专设市舶司,为国家重要行政之一,且又南北一家,往来无阂,故海途乃代陆而兴也。
无论从论路行,艰苦皆不可名状。其在西域诸路,第一难关,厥为流沙。法显《佛国记》云:“沙河中多热风,遇则无全。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莫知所拟,惟以死人枯骨为标帜。”固写实之妙文,抑茹痛之苦语也。
上述地理上及人事上种种障碍,实为隔梗中印文明之高闉深堑,而我先民能以自力冲破之。无他故焉,一方面在学问上力求真是之欲念,烈热炽然;一方面在宗教上悲悯众生牺牲自己之信条,奉仰坚决。故无论历何险艰,不屈不挠,常人视为莫大之恐怖罣碍者,彼辈皆夷然不以介其胸。此所以能独往独来,而所创造者乃无量了。呜呼!后之学子,闻其风者,可以兴矣。
4.汉明帝与佛教
汉明求法说,最初见者为西晋王浮之《老子化胡经》。王浮盖一妖妄道士,造为老子出关西度流沙之说,指彼佛陀为老子弟子也。其书经六朝唐数次禁毁,稍有识者皆知其妄,独所造汉明求法说,反由佛教徒为之传播。洵一怪事也。其述此事概略云:
“永平七年甲子,星昼现于西方,明帝梦神人,因傅毅之对,知为胡王太子成佛之瑞士应,即遣张骞等经三十六国至舍卫,值佛已涅盘,乃写其经,以永平十八年归。”
此种记载之荒谬,一望而知。莫如张骞姓名,盖以二百年前之人物,插入此剧本中,其固陋太可怜矣,但尤有极强之反证,为世人所罕注意者,则西域交通之历史也。考《后汉书-西域传》云:
“王莽篡位,贬易王侯。由是西域怨叛,与中国遂绝,并复役属匈奴。……永平中,北虏乃胁诸国共寇河西郡县,城门昼闭。十六年,明帝乃命将帅北征,……遂通西域,……西域自绝六十五载,乃复通焉。”
此记西域通绝年岁,谨严详明。永平七年,正西域受胁匈奴、构乱猖獗之时,下距十六年之复通且十岁,安能有遣使经三十六国入印度之时。其不学杜撰,正与攀引张骞同一愚谬耳。即此一反证,而汉明求法说,已根本推翻,无复成立之余地。
然则王浮曷为造此说耶?彼不外欲证成其佛陀为老子后学之说。因佛经中言佛出、成道、涅盘,皆有六种震动等瑞应,因谓恒星昼现,为佛成道之象,强派佛陀为汉明帝时人耳。故又言汉使至而佛已涅盘也。然则彼又曷必托诸明帝耶?则永平八年赐梦王英之诏书,为其作伪取资之动机,殆可断言。盖此诏书,必为当时佛教徒所最乐称道。因此不知不觉间,将汉明帝与佛教生出关系,伪造故实者,遂因而托之,殊不思彼诏书中,“浮屠”、“伊蒲塞”、“桑门”等新名词已累累满纸,岂待闻傅毅之对崦始知世间有所谓佛耶!
其次,踵述此说者,为东晋初年石虎著作郎王度奏议,有“汉明感梦,初传其道”二语(见《高僧传》卷九。原误作“卷十”,今改正。《佛图澄传》)。又次,则袁宏《后汉纪》(卷十)云:
“帝梦见金人长大,顶有日月光,……而问其道,遂于中国图其形像。”
其言皆极简单,不过姑沿俗说而已。又次,则《四十二章经序》。其序又当在经后,殆出东晋无疑。序云:
“昔汉孝郎将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十二人,至大月氏国写取佛经《四十二章》,在十四石函中。”
此序当注意者,则于“使者张骞”外,添出秦景、王遵等十二人,又所写经有《四十二章》之目。奉使之地,乃易印度为月氏,殆作此序者较博雅,知张骞仅曾到月氏,未到印度,故毅然矫正前失耶。秦景之名,盖影射受经伊存之博士弟子秦景宪而漏却一字。又误记其官,而别造一博士弟子名王遵者,实则羽林中朗将,汉家并无此官名也。
复次,踵此序而增饰之者,则《牟子理惑论》也。此论见《弘明集》卷一,旧题汉牟融撰,实则东晋刘宋间人伪作。(详下)其叙此事,前半全同《四十二章经序》,惟改秦景官名羽林郎中耳。然此官亦非汉所有也。下半则内容更加扩大。其文云:
“……于大月氏支写佛经四十二章,藏在兰台石室第十四间。时于洛阳城西雍门外,起立佛寺,于其壁画千乘万骑,绕塔三匝……”
前序称“写取经在十四石函中”似是指经在彼土藏以石函,至是则忽变为兰台石室第十四间矣。前诸书只言迎取经像,至是则言立寺洛阳,且指其地点矣。复次则梁僧佑《出三藏记集》(卷二。原误作“卷一”,今改正。)《四十二章经》条下云:
“……使者张骞、羽林郎中将秦景……于月低国遇沙门门竺摩腾,译写此经,还洛阳,藏在兰台石室第十四间中。”
此文与前异者,前书只言“写取佛经”,至是则写本亦为译本。又于使节之外,忽添出一同来之竺摩腾,求法之成绩,益增上矣。及梁慧皎作《高僧传》时,“汉明求法”之传说,又生变化,其《摄摩腾传》云:
“汉永平中……要还汉地。”
窃思彼时佛徒历史之学乃骤进,居然知张骞与明帝并不同地,急急抽换,乃杜撰出蔡愔其人者以为代。愔为大使,不可无官也,即以副使之官官之;又觉羽林中郎将为武职,非求法使臣所宜也,则删削颠之为“郎中”;其尤淹博可佩者,居然更知历年派充副使之秦景,其职业实为博士弟子,亟为之正名定分,而将随员中冒充博士弟子之王遵革去。所惜者,秦博士向伊存受经时,上距永平已七十余地岁,垂老而元行役,未免不情耳。然以较旧说,则已周密数倍,后此《魏书-释老志》、《历代三宝记》等,皆祖述之。遂成为佛门铁公案矣。《高僧传》又云:
“腾所住
“蔡愔至中天竺,时竺法兰与摩腾共契游化,遂相随而来,会彼学徒留碍,兰乃间行……达洛阳,与腾同止……善汉言,译《十地断结》、……《四十二章》等经五部。”
使臣归国之结果,初但言赍还经像耳。第二步变为立寺,第三步则寺有所在地点,第四步则并寺名而有之矣。初则言使臣独归,第二步添出一译经之摩腾,第三步又添出一法兰,第四步则法兰译经且多种矣。凡此皆作伪进化之迹,历历可寻者也。
《汉法本内传》者,见唐道宣所撰《广弘明集》卷一,注云:“未详作者”,勘其事状及文体,盖出于元魏高齐释道交哄最烈时,其述此事,益极荒诞,略言:
“蔡愔偕摩腾、法兰归,道家积不能平,道士褚善信等六百九十人,以永平十四年正月一日,抗表请比对,其月十五日,明帝集诸道士于白马寺,使与腾、兰二人赛法。道经皆焚烬,腾等现各种神通。道士费叔才惭死,吕惠通等六百余人出家,宫嫔等二百三十人、士庶千余人出家。”
呜呼!作此伪至此,叹观止矣。信如《法本内传》所说,同当时出家者已盈千累万,而三百年后王度奏事,乃谓汉魏之制,除西域人外不许出家,此等语安能形诸奏牍?信如《高僧传》所说,则摩腾、法兰已大兴译事,而下距安世高之来,垂百年间,无一新译,佛徒之辱其宗,不亦甚耶!
综以上所考证,吾敢断言曰:汉明求法,乃一羌无故实之谈,其始起于妖道之架诬,其后成于愚秃之附会,而习非成是,二千年竟未有人敢致疑焉。吾所以不能已于辩者,以非将此迷雾廓清,则佛教发展之阶段,无由说明,而思想进化之公例破矣。其有舛失,愿来哲匡之。
5.中国文化与印度文化(1)
为欢迎泰谷尔(2)在师范大学讲演
诸君,印度诗哲泰谷尔先生来了。不久便要和我们学界几万青年相见,我今天和明天两次公开讲演,要把我们欢迎他的意思先说说。
讲演之前,要先声明几句话,凡伟大人物,方面总是很多的,所谓“七色摩尼,各人有各人看法”。诸君总知道,我是好历史的人,我是对于佛教有信仰的人。俗语说的好:“三句离不了本行。”我今天所说,只是历史家或佛学家的个人感想,原不能算是忠实介绍泰谷尔,尤不能代表全国各部分人的欢迎心理,但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和我同感的。
泰谷尔也曾几次到过欧洲、美国、日本,到处受很盛大的欢迎。这回到中国,恐怕是他全生涯中游历外国的最末一次了。看前天在前门车站下车时景况,我敢说,我们欢迎外宾,从来没有过这样子热烈而诚恳的。我要问问,我们是把他当一位偶像来崇拜他不是?不,不!无意识的崇拜偶像,是欧美社会最普通现象,我们却还没有这种时髦的习惯。我想,欢迎他的人,一定各有各的意义。各种意义中,也许有一部分和欧美人相同,内中却有一个特殊的意义,是因为他从我们最亲爱的兄弟之邦--印度来。
“兄弟之邦”这句话,并不是我对于来宾敷衍门面,这是历史告诉我们的。我们中国在几千年前,不能够像地中海周围各民族享有交通的天惠,我们躲在东亚一隅,和世界各文化民族不相闻问。东南大海,海岛上都是狉狉獉獉的人,--对岸的美洲,五百年前也是如此。西北是一帮一帮的犷悍蛮族,只会威吓我们,蹂躏我们,却不能帮助一点。可怜我们这点小小文化,都是我祖宗在重门深闭中铢积寸累的创造出来,所以我们文化的本质,非常之单调的,非常之保守的,也是吃了这种环境的大亏。
我们西南方却有一个极伟大的文化民族,是印度。他和我从地位上看,从性格上看,正是孪生的弟兄两个。咱们哥儿俩,在现在许多文化民族没有开始活动以前,已经对于全人类应解决的问题著实研究,已经替全人类做了许多应做的事业。印度尤其走在我们前头,他的确是我们的老哥哥,我们是他的小弟弟。最可恨上帝不做美,把一片无情的大沙漠和两重冷酷的雪山隔断我们往来,令我们几千年不得见面,一直到距今二千年前光景,我们才渐渐的知道有恁么一位好哥哥在世界上头。
印度和中国什么时候开始交通呢?据他们的历史,阿育王曾派许多人到东方传佛教,也许其中有一队曾到过中国。我们的传说,秦始皇时已经有十几位印度人到过长安,被秦始皇下狱处死了。(王子年《拾遗记》说的。)始皇和阿育同时,这事也许是真,但这种半神话的故事,我们且搁在一边。我们历史家敢保证的是,基督教纪元第一个世纪,咱们哥儿俩确已开始往来。自从汉永平十年至唐贞元五年,--西纪六七至七八九,--约七百年间,印度大学者到中国的共二十四人,加上罽宾(即北印度之Kashmir,今译克什米尔,唐译迦湿弥罗,从前不认为印度之一部分)来的十三人,合共三十七人。此外,从葱岭东西的西域各国来者还不计。我们的先辈到印度留学者,从西晋到唐--二六五至七九--共一百八十七人,有姓名可考的一百五人。双方往来人物中最著名者,他们来的有鸠摩罗什,有佛陀跋陀罗,即觉贤,有拘那陀罗,即真谛。我们去的有法显,有玄奘,有义净。在那七八百年中间,咱们哥儿俩事实上真成一家人,保持我们极甜蜜的爱情。
诸君呵,我们近年来不是又和许多“所谓文化民族”往来吗?他们为什么来?他们为看上了我们的土地来,他们为看上了我们的钱来!他们拿染著鲜血的炮弹来做见面礼,他们拿机器--夺了他们良民职业的机器--工厂所出的货物来吸我们膏血!我们哥儿俩从前的往来却不是如此,我们为的是宇宙真理,我们为的是人类应做的事业,我们感觉着有合作的必要,我们中国人尤其感觉有受老哥哥印度人指导的必要,我们彼此都没有一毫自私自利的动机。
当我们往来最亲密的时候,可惜小兄弟年纪幼稚,不曾有多少礼物孝敬哥哥,却是老哥哥给我们那份贵重礼物,真叫我们永世不能忘记。他给我们什么呢?
一、教给我们知道有绝对的自由--脱离一切遗传习惯及时代思潮所束缚的根本心灵自由,不为物质生活奴隶的精神自由,总括一句,不是对他人的压制束缚而得解放的自由,乃是自己解放自己“得大解脱”、“得大自在”、“得大无畏”的绝对自由。
二、教给我们知道有绝对的爱--对于一切众生不妒、不恚、不厌、不憎、不诤的纯爱,对于愚人或恶人悲悯同情的挚爱,体认出众生和我不可分离、“冤亲平等”、“物我一如”的绝对爱。
这份大礼的结晶体,就是一部《大藏经》。《大藏经》七千卷,一言以蔽之曰:“悲智双修”。教我们从智慧上求得绝对的自由,教我们从悲悯上求得绝对的爱。
这份大礼物已经够我们享用了,我们慈爱的老哥哥犹以为未足,还把许多副礼物文学、美术……等等送给我们。
我们得着这些副礼物的方法,约有以下几个来源:
一、从西域--即葱岭内外各国间接传来。
二、印度人来中国的随带着来,如各梵僧大率都带有雕刻、绘画等物作为贡品。
三、中国人游历印度的归赆,例如《玄奘传》详记他带回来的东西,除梵夹经卷外,各种美术品都有。
四、从翻译经典上附带得来的智识和技术。
这些副礼物,屈指数来,最重要者有十二件。
一、音乐音乐大抵从西域间接传来的居多。中国古乐,我们想来是很好的,但南北朝以后,逐渐散失,在江南或者还存一部分,中原地方,却全受西方传来的新音乐影响。隋唐承北朝之统,混一区宇,故此后音乐全衍北方系统。最盛行的音乐是“甘州”、“伊州”、“凉州”、“梁州”诸调,这些调都是从现在甘肃、新疆等地方输进来,而那时候这些地方的文化全属印度系,后来又有所谓龟兹部乐、天竺部乐等,都是一条线上衍出来。这些音乐,现在除了日本皇室或者留得一部分外,可惜都声沉响绝了。但我们据《唐书乐志》及唐人诗文集、笔记里头所描写记载,知道那时的音乐确是美妙无伦。所以美妙之故,大约由中国系音乐和印度系音乐结婚产出来。
二、建筑中国建筑受印度影响是显而易见的事。《洛阳伽蓝记》里头的遗迹我们虽不得见,永平寺、同泰寺、慈恩寺……诸名区的庄严美丽,我们虽仅能在前人诗歌上或记录上欷献凭吊,但其他胜迹留传至今的还不少。就中率堵坡(塔)一项,尤为我们从前所无。自从这项建筑输入之后,增饰我们风景的美观真不少。你看西湖上得“雷峰”、“宝俶”两塔,增他多少妩媚。汴梁(3)城上若没有“铁塔”和“繁台”,还有什么意趣?北京城最古的建筑物,不是彰仪门外隋开皇间一一六世纪末的“天宁寺塔”吗?北海的琼华岛,岛上“白塔”和岛下长廊相映,正表示中印两系建筑调和之美。我想这些地方,随处可以窥见中印文化联锁的秘密来。
三、绘画中国最古的画,我们看不见于。从石刻上--嘉祥县之武梁祠堂等留下几十张汉画,大概可想见那时素朴的画风。历史上最有名的画家,首推陆探微(4)、顾虎头(5),他们却都以画佛像得名。又如慧远在庐山的佛影画壁,我猜是中国最初的油画,但这些名迹都已失传,且不论他。至如唐代的王维、吴道子所画佛像,人间许尚有存留。依我看来,从东晋至唐,中印人士往来不绝,印度绘画流人中国很多,我们画风实生莫大影响,或者可以说我们画的艺术在那个时代才确立基础。这种画风,一直到北宋的“画苑”,依然存在,成为我国画史上的正统派。啊啊,真是中印结婚产生的“宁馨儿!”
四、雕刻中国从前雕刻品,像只有平面的,立体雕刻,我猜度是随着佛教输入。晋朝有位名十戴安道,(王羲之的儿子王子猷剡溪雪夜访戴的故事,访的便是他)。后人都知道他会做诗,画画,我们从《高僧传》上才知道,他和他的兄弟都是大雕刻家。他们哥儿俩曾合雕一佛像,雕时还留下许多美谈。
此后六朝隋唐间所刻有名工妙的佛像见于历史者不计其数,可惜中间经过“三武毁法”(北魏孝武、北周武帝、唐武宗)的厄运,和历代的兵燹,百不存一,但毁不掉的尚有洛阳龙门山壁上三四千尊的魏齐造像,我们现在除亲往游览外,还可以随处看见拓片。其尤为世界瑰宝的,莫如大同府云冈石窟中大大小小几百尊石像,据说是“犍陀罗美术”(犍陀罗为今阿富汗地,他的美术是印度和希腊所产)的结晶作品,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处,就只这票宝贝,也足令我们中华民族在人类文化史上留下历劫不磨的荣誉,但倘非多谢老哥哥提拔,何能得此?
还有一种艺术要附带说说,我们的刻丝画,全世界都公认他的价值,但我敢说也是从印度学来的,玄奘归赆的清单,便列有这种珍贵作品。
五、戏曲中国最古的戏曲,所谓“鱼龙曼衍之戏”,大概是变戏法的玩意儿。歌和舞自然是各有很古的历史,但歌舞并行的戏剧,魏晋以前却无可考见。最初的歌舞剧,当推“拨头”一曲,亦名“钵头”,据近人考证,像是从那离代京(大同)三万一千里南天竺附近的拔豆国传来。那戏是演一个人,他的老子被虎吃掉,他人山杀虎报仇,演时且舞且歌,声情激越。后来著名的“兰陵王”、“踏摇娘”等等戏本,都是从“拨头”变化出来。这种考证若不错,那么,印度又是我们戏剧界恩人了。
六、诗歌和小说说中国诗歌和印度有关系,这句话很骇人听闻,--连我也未敢自信为定论,但我总感觉,东晋时候斯译出印度大诗人马鸣菩萨的《佛本行赞》和《大乘庄严经》这两部名著,在我文学界像有相当的影响。我们古诗,从《三百篇》到汉魏的五言,大率情感主于温柔敦厚,而资料都是现实的。像《孔雀东南飞》和《木兰诗》一类的作品,都起自六朝,前此却无有。(《孔雀东南飞》向来都认为汉诗,但我疑心是六朝的,我别有考证)。《佛本行赞》现在译成四本,原来只是一首诗,把佛一生事迹添上许多诗的趣味谱为长歌,在印度佛教史上力量之伟大固不待言,译成华文以后,也是风靡一时,六朝名士几于人人共读。那种热烈的情感和丰富的想像力,输入我们诗人的心灵中当不少,只怕《孔雀东南飞》一路的长篇叙事抒情诗,也间接受著影响罢!(但此说别无其他证据,我未敢自信,我要再三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