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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晚上依然是好天气,我们在湖边的椅子上坐着,看月。你悄悄对我说:“雷峰塔下,是我们生命史上一个大痕迹!”我低头不能说什么,涵!真的!我永远觉得我们没有幸福的可能!

唉!涵!就在那夜,你对我表明白你的心曲,我本是怯弱的人,我虽然恐惧着可怕的命运,但我无力拒绝你的爱意!

从雷峰塔下归来,一直四年间,我们是度着悲惨的恋念的生活。四年后,我们胜利了!一切的障碍,都在我们手里粉碎了。我们又在四月间来到这里,而且我们还是住在那所旅馆,还是在黄昏的时候,到雷峰塔下,涵!我们那时毫无所拘束了。我们任情地拥抱,任意地握手,我们多么骄傲……

但是涵!又过了一年,雷峰塔倒了,我们不是很凄然的惋惜吗?不过我绝不曾想到,就在这一年十月里你抛下一切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不想回来了!呵!涵!我从前惋惜雷峰塔的倒塌,现在,呵!现在,我感谢雷峰塔的倒塌,因为它的倒塌,可以扑灭我们的残痕!

涵!今年十月就到了。你离开人间已经三年了!人间渐渐使你淡忘了吗?唉!父亲年纪老了!每次来信都提起你,你们到底是什么因果?而我和你确是前生的冤孽呢!

涵!去年你的二周年纪念时,我本想为你设祭,但是我住在学校里,什么都不完全,我记得我只作了一篇祭文,向空焚化了。你到底有灵感没有!我总痴望你,给我托一个清清楚楚的梦,但是哪有?!

只有一次,我是梦见你来了,但是你为甚那么冷淡?果然是缘尽了吗?涵!你抛得下走了,大约也再不恋着什么!不过你总忘不了雷峰塔下的痕迹吧!

涵!人间是更悲惨了!你走后一切都变更了。家里呢:也是树倒猢狲散,父亲的生意失败了!两个兄弟都在外洋飘荡,家里只剩母亲和小弟弟,也都搬到乡下去住。父亲忍着伤悲,仍在洋口奔忙,筹还拖欠的债。涵!这都是你临死而不放心的事情,但是现在我都告诉了你,你也有点眷恋吗?

我!大约你是放心的,一直扎挣着呢,涵!雷峰塔已经倒塌了,我们的离合也都应验了。──今年是你死后的三周年──我就把这断藕的残丝,敬献你在天之灵吧!

郭君梦良行状

君讳弼藩,字梦良,福建闽侯县郭宅乡人。北京大学法科毕业,任国立政治大学总务长。君为人明敏沉默,幼从陈竹安先生启蒙,勤慎敦笃,极为陈先生所称许。

少长入福州第一中学肄业,每试辄冠其曹,而翁姑望其大成之心至切,恐学校之作业不足,于课余之暇,复为请师补授经史,君亦能善体亲心,日夜苦攻,朝夕侍师于古庙荒斋中,未尝言倦。至新年元日及家祭大典时,始一宁家,而君时年仅十五六耳。

君年十九,卒业于第一中学,即拟负笈京师。

时先王姑年已七十晋九,抱孙之念颇殷,必欲使之完婚而行。君不敢违,因于次年六月间与林瑞英(贞)女士结婚。婚后甫一月,即束装北上,考入北京大学,时在民国六年。

君入学后,初以言语不通,颇苦艺之难进,然不期月,已能了解。且君于良师讲授之外,复日埋头图书馆,手披目览,未尝顷刻息,因大有所得,曾著《<周易>政窥》等论文,刊于《法政学报》,阅者称积学焉。

民国八年下季,因日人在福州枪杀学生案发生,旅京福建学生闻信愤极,组织福建学生联合会,以为雪耻计。每校例举代表二人,君为北京(大学)代表之一。时庐隐肄业于前国立女子师范大学,亦被推为代表,因得识君。且君时为《闽潮》编辑主任,庐隐则为编辑员,以此接谈之机会益多。书札往还,不觉竟成良友。不数月,福建学生联合会以内部风潮解散。吾辈少数同志组织SR会,盖寓改造社会之意也。第一次开成立会于万牲园之豳风堂,同志自述已往之生活及将来之志趣。于是庐隐乃得深悉君之家事,融洽益深矣。盖君不但学业精深,且品格清华,益使庐隐心折也。

民国十年暑假,君由京回闽,庐隐则宁家上海,因约同道而行。至沪后,郑君振铎及徐君六几,倡游西湖,遂同往焉。一夕,正星月皎洁,湖水澄澈,六几与振铎凭栏望月,庐隐与君同坐回廊上闲谈,时君忽询庐隐以毕业后之行踪,并曰:“吾二人之友谊,当抵于何时?”庐隐闻言,不禁怅触殊深,盖庐隐与君时已由友谊进而为恋爱矣,然君正直,不愿欺庐隐,亦不忍苦林女士,明告庐隐已娶,虽爱庐隐,而恐无以处庐隐,然又恐毕业后,劳燕分飞,不能赓续友谊,颇用怅怅。庐隐感而怜之,因许以精神之恋爱,为彼此之慰安。君喜而赞同,遂于是夕订约,永不相忘。暑假后,仍约同时北上。到京各入学校,每星期辄同游万牲园及西山等处。时君喜研究基尔特社会主义之学说,与徐君六几日夜研讨(著作颇多,散见于《京报·青年之友》、《晨报副刊》、《时事新报》之“社会主义研究”),并以其意见要庐隐批评。于是函札每日不断。

民国十一年,庐隐毕业于国立女子师范大学。暑假后任教安徽。君以回闽路过上海,庐隐与之话别,君不禁泣泪泛澜曰:“精神之恋爱,究竟难慰心灵深处之愿望。若长此为别,宁不将彼此憔悴而死耶?”庐隐无以慰之,亦只相对唏嘘耳。庐隐行后,君竟病矣。呜呼,春蚕自束,庐隐实有以致之,更使之忧愁以死,庐隐究竟胡忍!

十二年春,庐隐生母忽而见背,虽有兄嫂,不患无依,而庐隐精神上之慰藉益鲜矣。君不忍庐隐之悲苦,恒彻夜思维慰安之计,不免失眠,身体衰弱,潜于斯矣。友辈有知其事者,大不以为可,因劝君具体解决。筹思半载,始划一策,盖即以君与庐隐相爱之情形,诉之于翁姑,并恳其许吾辈结婚,卒蒙其赞同。然不可不商之林女士及外家也。此中大费周折,故君之不能成眠者月余。最后虽庆成功,以同室名义与庐隐结婚于上海远东饭店,但已心力交疲矣。且当此时,正张君劢先生与瞿君世英、胡君铁岩,约君创办自治学院。开办伊始,事颇繁巨。且君不善摄养,恒恃脑力之强,夜午始眠。至饮食精粗不择,病根潜伏于不知觉中,而形容日稿。庐隐殊引以为忧,为购鱼肝油及牛肉汁等,君又嫌其味异,屏而不食。庐隐不忍过拂其意,亦惟听之。呜呼,孰知竟因此而陨其生耶?

今春自治学院总务长陈伯庄先生辞职,君因继任。惟恐债事,事无巨细,必亲自料理,竟至饮食无心,精神益疲。复以学校经费缺乏,筹划应付,苦乃无艺。君曾告庐隐曰:“学校之事,实不易办。若长此以往,必将不支。”庐隐亦然其言,惟责任所在,亦无可如何耳。

今年暑假,君回闽省亲,家人见其瘦骨支离,皆大恐慌,曾劝其珍摄。君亦自认非调养不可,并告庐隐为之将养。及至沪,见校务猬集,复不克稍休养。至阴历八月二十七日,忽感风寒,时正疟疾流行,以为亦必是疾为厉,延医诊治,亦云恐系疟疾,遂不以为意,惟服金鸡纳霜数粒,仍照常赴校办事。庐隐虽再三劝其请假一二日以资休养,君则曰:“事多未理,不能请假。”并云微有寒热,不足介意。庐隐无以强之,而心窃忧焉。乃一星期后,热度益高,庐隐五中如焚,不知为计。会金井羊先生颇知医理,见君精神疲茶,舌苔极厚,因惊曰:“此病势非轻,非请医调治不可。”庐隐因恳其代请中医诊治。医云:系伏暑晚发伤寒之症颇重,连服三帖,疾不见减。复改请西医诊治,亦云疾颇棘手。因劝迁医院为是。因于九月初十日迁入上海宝隆医院。经德医诊断,系肠热病,势极危殆。然庐隐尚不料其与性命有关也。且进院后四五日,热度已渐退,以为无碍矣。乃九月十六日晨,忽大便出血不止,经德医打针止血后,症渐有生机,以为大难已过矣。孰料不可测之人事,竟变生仓卒。十月初六晨,庐隐轻按其脉,颇和缓,热度亦渐低,心为窃慰,以为更三四星期,当可出院矣。乃是午后一时,病忽大变,寒战不已,便溺竟污裀褥,肚腹鼓涨,急请德医视之,则曰肠断矣,呜呼!一声霹雳,庐隐心胆皆碎,知君之病不起矣。自顾身后,弱女未曾周岁,寡妇孤儿,将何以度此未了岁月。时庐隐忍痛询君,有无遗言。君方知其疾之危,因曰:“生死本不足计,唯父母养育之恩,未报涓滴,殊对不住耳。”次则嘱善视幼女,待其嫁,好事翁姑,以尽其未尽人子之职。整理其所译《世界复古》一书,以之付梓,汇其平日散见各报之论文,刊之成册。庐隐并询其惧死不。君则曰:“否。”又问其须待父母来否,则曰:“不必待,惟烦尔代吾赎不孝之罪耳。”呜呼,苍苍者天,曷其有亟!君之聪敏忠正,乃未到颜子之年,已短命而死,所谓天道者,可信耶!读君前致庐隐书有曰:“你说你自料不是长命之预兆,庐隐如果以天良犹未丧尽的人视我,当知道我听了是如何的难受!若果庐隐必死,我愿与庐隐一齐死去。有后悔者,不是脚色!”呜呼,孰知庐隐未死,而君已弃庐隐而去耶?当君弥留之际,庐隐曾告君愿与君同死,君则曰:“奈孺子何?”呜呼,庐隐之心碎矣!然而为君故,不能不强延残喘,任不仁之造物宰割耳。君灵未远,当知庐隐五中之辛酸滋味也。虽然,庐隐亦知死生命也,强之不祥。况君曾有宣传基尔特社会主义之志,及改良中国政治之雄心。今也不禄,能无遗憾乎?庐隐知君之心,岂忍不为一努力乎?纵不能为君抉其内心所蕴藏者,然不可不为君整理其已成文者,此庐隐亦不敢与君俱死者也。矧翁姑暮年,既遭君夭折之痛,庐隐何敢更贻其悲媳之惨。呜呼,当君症变之前一日,君尚询以何日可出院,并云:年假拟不回闽,盖恐荒弛校务。并呼庐隐将账本至。庐隐劝君不可劳神。君尚曰:“今日已略好。”则君诚料此疾之不起也。而霎那之间,竟至肠断而死,呜呼,生死只一线之隔耳!庐隐今日虽不死,然而无时无刻不可死,则庐隐与君之别,乃暂别耳!况君曾许再结来世之缘,庐隐宁不能以此自遣,且以自慰耶!虽然,君与庐隐,皆愚迷不悟。今日茹此辛酸之果,尚不知悔,欲造来世之因。呜呼,实自为之,夫复何言!

君脑力之强,实所仅有。当君热度至摄氏四十一度时,尚能阅报,临命之数小时,犹能为幼女题名曰“薇萱”,其用意之深,及神志之清楚,庐隐实不信其将死,终至不起,其隐耶!然三尺桐棺,固赫然在也。庐隐固亲见君仰卧其中也,然则,非梦矣!天乎痛哉!

郭黄庐隐泣述

寄一星

似游丝荡漾在光影里,如琴弦震动穿过广漠的空野,起伏不定的灵感波痕,正独坐凝想时。

几番打开抽屉,一封封雪笺翻来细读,字字都有泪渍,行行显露悲哀,一星!是你伤离恨别,引起我情感的萧瑟?还是我“无病呻吟”,对月长嗟?

且听我细细地说:“繁密的海棠荫下,和你最后的话别,凄楚中我曾慰你梦里相接。碧水应笑我狂,嗔你痴,而今别已数月,梦曾几接?”

你来信说:“百年梦境,愁苦何必!”一星,我力却愁魔,争耐浪掀波翻挣脱不得!我理会愁苦只是怯弱的表示,但强开笑口,比哭还觉难堪哟!

一星!我的魂灵一天天走向飘碧空虚的花园去,我的躯壳却步步深入人间的地狱,可怜我已是剩余游息的人间奔命者。但这些隐微的衷曲,除了你我向谁诉说?

当年学校园里,背着教员吃烧饼油条,这兴趣而今并韶光消失了!

喜欢高谈阔论的我;而今竟镇日无语了!

什么稀奇的音乐,我听了只觉平添多少怅惘!

美而多情的明月,我真怕见她,当她骄傲地逼视着我,只有将被把头严严蒙遮。

这些便是你久别的庐隐,郑重寄你的心弦中弹出的一曲哀音。

赠李唯建

心爱:

血与泪是我贡献给你的呵!唯建!你应看见我多伤的心上又加了一个症结!自然我也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对我的真诚我不该再怀疑,然而呵,唯建,天给我的宿命是事事不如人,我不敢说我能得到意外的幸福,纵然这些幸福已由你亲手交给我过!唉,唯建!唯建!我是从断头台下脱逃的俘虏呵,你原谅我已经破裂的胆和心吧!我再不能受世上的风波,况且你的心是我生命的发源地,你要我忘了你,除非你毁掉我的生命。唉!唯建!你知道当我想象到将来有一天,我从你那里受了最后的裁判时,我不能再苟延一天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丢下一切走,我不能用我的眼睛再看别人是在你温柔的目光里,我也不能听别人是在你甜美的声唤中!总之,我是爱你太深,我的生命可以失掉,而不能失掉你!我知道你现在是爱我的,并且你也预备永远爱我,然而我爱你太深,便疑你也深,有时在你觉得不经意的一件事,而放在我的身上便成了绝对紧张和压迫了。唯建,你明白地告诉我,我这样的痴情,真诚的心灵中还容不得你吗?人生在世上所最可珍贵的,不是绝对的得到一个人无私的忠挚的心吗?唉,唯建!我的心痛楚,我的热血沸腾,我的身体寒战,我的精神昏沉,我觉得我是从山巅上陨落的石块,将要粉碎了!粉碎了呵!唯建!你是爱护这块石头的,你忍心看它粉碎吗?并且是由你的掌握之下,使它粉碎的呵!唉!你!多情多感的唯建!我知你必定尽全力来救护我的,望你今后少给我点苦吃,你瞧我狼狈得还成样子吗!现在我的心紧绞如一把乱麻,我的泪流湿了衣襟,有时也滴在信笺上,亲爱的唯建呵!这样可怜的心要吐的哀音真不知多少,但是我的头疼眼花手酸喉梗,我只有放下笔倒在床上,流我未尽的泪吧。

唉!唯建!你是绝顶的聪明人,你能知道我的心,纵使你沉默,你也是了然的!

你可怜的庐隐书于柔肠百转中

寄梅窠旧主人

在彼此隔绝音讯的半年中,知你又几经了世变。宇宙本是瞬息百变的流动体--更何处找安靖;人类的思想譬如日夜奔赴的江流,亦无时止息。深喜你已由沉沦的漩涡中,扎挣起来了!从此前途渐进光明,行见奔流入海,立鼓荡得波扬浪掀,使沉醉的人们,闻声崛兴,这是多么伟大的工作,亲爱的朋友,努力吧!我愿与你一同努力。

最近我发现人世最深刻的悲哀,不是使人颓丧哀啭,当其能泪湿襟袖时,算不得已入悲哀之宫,那不过是在往悲哀之宫的程途上的表象;如果已进悲哀之宫--那里满蓄着富有弹性的烈火,它要烧毁世界一切不幸者的手铐脚镣,扫尽一切悲惨的阴霾。并且是无远不及的。吾友!这固然是由我自己命运中体验出来的信念,然而感谢你为我增加这信念的城堡坚固而深邃!

朋友!你应当记得那瘦肩高耸,愁眉深锁的海滨故人吧!那时同在“白屋”中,你曾屡次指我叹道:“可怜你瘦弱的双肩更担得多少烦悲。”但是,吾友!这是过去更不再来的往事了。现在的海滨故人呵!她虽仍是瘦肩高耸,然而眉锋舒放,眼波凝沉,仿佛从X光镜中,窥察人体五脏似的窥察宇宙。吾友!你猜到宇宙的究极是展露些什么?!……我老实地告诉你,那里只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缺陷,在展露着哟!比较起我们个人所遇的坎坷,我们真太藐小了。于此用了我们无限大的灵海而蓄这浅薄的泪泉,怎么怪得永久是干涸的……我现在已另找到前途了,我要收纳宇宙所有悲哀的泪泉,使注入我的灵海,方能兴风作浪,并臣以我灵海中深渊不尽的巨流,填满那无底的缺陷。吾友!我所望的太奢吗?但是我决不以此灰心,只要我能做的时候,总要这样做,就是我的躯壳变成灰,倘我的一灵不泯,必不停止地继续我的工作。

你寄给我的《蔷薇》,我已经细看过了,在你那以血泪代墨汁的字句中,只加深我宇宙缺陷之感,不过眼泪却一滴没有。自从去年涵抛弃我时,痛哭之后,我才领受了哭的滋味,从那次以后,便永不曾痛哭过。这固然是由于我泪泉本身的枯竭,然而涵已收拾了我醉梦的人生,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从此便不再流眼泪了。

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最近的生活,我去年十一月回到故乡曾在那腐臭不堪的教育界混了半年。在那里只知有物质,而无精神的环境下,使我认识人类的浅薄和自私。并且除了肮脏的血肉之躯外,没有更重要的东西,所以耳濡目染,无非衣食住的问题,精神事业,那是永远谈不到的。虽偶有一两个特立独行之士,但是抵不过恶劣环境的压迫,不是洁身引退,便是志气消沉。吾友!你想我在百劫之余,已经遍体鳞伤,何堪忍受如此的打击?我真是愤恨极了!倘若是可能,但愿地球毁灭了吧!所以我决计离开那里,我也知道他乡未必胜故乡,不过求聊胜一步罢了,谁敢做满足的梦想!

不过在炎暑的夏天--两个月之中我得到比较清闲而绝俗的生活,--因为那时,我是离开充满了浊气的城市,而到绝高的山岭上,那里住着质朴的乡民,和天真的牧童村女,不时倒骑牛背,横吹短笛。况且我住房的前后,都满植苍松翠柏,微风穿林,涛声若歌,至于涧底流泉,沙咽石激,别成音韵,更足使我怔坐神驰。我往往想,这种清幽的绝境,如果我能终老于此,可以算是人间第一幸福人了。不过太复杂的一生,如意事究竟太少,仅仅五十几天,我便和这如画的山林告别了,我记得,朝霞刚刚散布在淡蓝色的天空时,微风吹拂我覆额乱发。我正坐山兜,一步一步地离开他们了。唉!吾友!真仿佛离别恋人的滋味一样呢,一步一回头。况且我又是个天涯飘泊者,何时再与这些富于诗兴的境地,重行握手,谁又料得到呢!

我下山之后,不到一星期,就离开故乡,这时对着马江碧水,鼓岭白云,又似眷恋又似嫌恨。唉!心情如此能不黯然,我想若到了“往事不堪回首”的江滨,又不知怎样把心魂扎挣!幸喜我所寄宿的学校宿舍,隔绝尘嚣,并且我的居室前面,一片广漠的原野,几座荒草离离的孤坟,不断有牧童樵叟在那里驻足。并且围着原野,有一道萦回的小河,天清日朗的时候,也有一两个渔人持竿垂钓,吾友!你可以想象,这是如何寂静而辽阔的境地。正宜于一个饱经征战的战士,退休的所在,我对上帝意外的赏赐,当如何感谢而欢忭呵!……我每日除了一二小时给学生上课外,便静坐案侧,在那堆积的书丛中找消遣的材料。有时对着窗外的荒坟,寄我忆旧悼亡的哀枕。萧萧白杨,似为我低唱挽歌,我无泪只有静对天容寄我冤恨!

吾友!我现在唯一的愿望,暑假到来时,我能和你及其他的朋友,在我第二故乡的北京一聚,无论是眼泪往里咽也好,因为至少你总了解我,我也明白你,这样,已足彼此安慰了,但愿你那时不离开北京。

十五年十二月十七号隐寄白海滨

愁情一缕付征鸿

颦:

你想不到我有冒雨到陶然亭的勇气吧!妙极了,今日的天气,从黎明一直到黄昏,都是阴森着,沉重的愁云紧压着山尖,不由得我的眉峰蹙起。――可是在时刻挥汗的酷暑中,忽有这么仿佛秋凉的一天,多么使人兴奋!汗自然的干了,心头也不曾燥热得发跳;简直是初赦的囚人,四围顿觉松动。

颦!你当然理会得,关于我的僻性。我是喜欢暗淡的光线和模糊的轮廓。我喜欢远树笼烟的画境,我喜欢晨光熹微中的一切,天地间的美,都在这不可捉摸的前途里。所以我最喜欢“笑而不答心自闲”的微妙人生,雨丝若笼雾的天气,要比丽日当空时玄妙得多呢!

今日我的工作,比任何一天都多,成绩都好,当我坐在公事房的案前,翠碧的树影,横映于窗间,涮涮的雨滴声,如古琴的幽韵,我写完了一篇温妮的故事,心神一直浸在冷爽的雨境里。

雨丝一阵紧,一阵稀,一直落到黄昏。忽在叠云堆里,露出一线淡薄的斜阳,照在一切沐浴后的景物上,真的,颦!比美女的秋波还要清丽动怜,我真不知怎样形容才恰如其分,但我相信你总领会得,是不是!

这时君素忽来约我到陶然亭去,颦!你当然深切地记得陶然亭的景物,――万顷芦田,翠苇已有人高。我们下了车,慢慢踏着湿润的土道走着。从苇隙里已看见白玉石碑矗立,呵!颦!我的灵海颤动了,我想到千里外的你,更想到隔绝人天的涵和辛。我悲郁地长叹,使君素诧异,或者也许有些惘然了。他悄悄对我望着,而且他不让我多在辛的墓旁停留,真催得我紧!我只得跟着他走了;上了一个小土坡,那便是鹦鹉冢,我蹲在地下,细细辨认鹦鹉曲。颦!你总明白北京城我的残痕最多,这陶然亭,更深深地埋葬着不朽的残痕。五六年前的一个秋晨吧:蓼花开得正好,梧桐还不曾结子,可是翠苇比现在还要高,我们在这里履行最凄凉的别宴。自然没有很丰盛的筵席,并且除了我和涵也更没有第三人。我们带来一瓶血色的葡萄酒和一包五香牛肉干,还有几个辛酸的梅子。我们来到鹦鹉冢旁,把东西放下,搬了两块白石,权且坐下。涵将酒瓶打开,我用小玉杯倒了满满的一盏,鹦鹉冢前,虔诚地礼祝后,就把那一盏酒竟洒在鹦鹉冢旁。这也许没有什么意义,但到如今这印象兀自深印心头呢!

我祭奠鹦鹉以后,涵似乎得了一种暗示,他握着我的手说:“音!我们的别宴不太凄凉吗?”我自然明白他言外之意,但是我不愿这迷信是有证实的可能,我咽住凄意笑道:“我闹着玩呢,你别管那些,咱们喝酒吧。你不是说在你离开之先,要在我面前一醉吗?好,涵!你尽量地喝吧。”他果然拿起杯子,连连喝了几杯。他的量最浅,不过三四杯的葡萄酒,他已经醉了;――两颊红润得如黄昏时的晚霞,他闭眼斜卧在草地上,我坐在他的身旁,把剩下大半瓶的酒,完全喝了;我由不得想到涵明天就要走了,离别是什么滋味?那孤零会如沙漠中的旅人吗?无人对我的悲叹注意,无人为我的不眠嘘唏!我颤抖,我失却一切矜持的力,我悄悄地垂泪,涵睁开眼对我怔视,仿佛要对我剖白什么似的,但他始终未哼出一个字,他用手帕紧紧捂住脸,隐隐透出啜泣之声,这旷野荒郊充满了幽厉之凄音。

颦!悲剧中的一角之造成,真有些自甘陷溺之愚蠢,但自古到今,有几个能自拔?这就是天地缺陷的惟一原因吧!

我在鹦鹉冢旁眷怀往事,心痕暴裂。颦!我相信如果你在跟前,我必致放声痛哭,不过除了在你面前,我不愿向人流泪,况且君素又催我走,结果我咽下将要崩泻的泪液。我们绕过了芦堤,沿着土路走到群冢时,细雨又轻轻飘落,我冒雨在晚风中悲嘘,颦!呵!我实在觉得羡慕你,辛的死,为你遗留下整个的爱,使你常在憧憬的爱园中踯躅。那满地都开着紫罗兰的花,常有爱神出没其中,永远是圣洁的。我的遭遇,虽有些像你,但是比你差逊多了。我不能将涵的骨殖,葬埋在我所愿他葬埋的地方,他的心也许是我的,但除了这不可捉摸的心以外,一切都受了牵掣。我不能像你般替他树碑,也不能像你般将寂寞的心泪时时浇洒他的墓土。呵!颦!我真觉得自己可怜!我每次想痛哭,但是没有地方让我恣意地痛哭。你自然记得,我屡次想伴你到陶然亭去,你总是摇头说:“你不用去吧!”颦!你怜惜我的心,我何尝不知道,因此我除了那一次醉后痛快的哭过,到如今我一直抑积着悲泪,我不敢让我的泪泉溢出。颦!你想这不太难堪吗?世界上的悲情,孰有过于要哭而不敢哭的呢?你虽是怜惜我,但你也曾想到这怜惜的结果吗?

我也知道,残情是应当将它深深地埋葬,可恨我是过分的懦弱,眉目间虽时时含有英气,可济什么事呢?风吹草动,一点禁不住撩拨呵!

雨丝越来越紧,君素急要回去,我也知道在这里守着也无味;跟着他离开陶然亭。车子走了不远,我又回头前望,只见丛芦翠碧,雨雾幂幂,一切渐渐模糊了。

到家以后,大雨滂沱,君素也不能回去,我们坐在书房里,君素在案上写字,我悄悄坐在沙发上沉思,颦呵!我们相隔千里,我固然不知道你那时在做什么;可是我想你的心魂,日夜萦绕着陶然亭旁的孤墓呢!人间是空虚的,我们这种摆脱不开,聪明人未免要笑我们多余,――有时我自己也觉得似乎多余!然而只有颦你能明白:这绵绵不尽的哀愁,在我们有生之日,无论如何,是不能扫尽抛开的呵!

我向往想做英雄,--但此念越强,我的哀愁越深。为人类流同情的泪,固然比较一切伟大,不过对于自身的伤痕,不知抚摸惘惜的人,也绝对不是英雄。颦,我们将来也许能做英雄,不过除非是由辛和涵使我们在悲愁中扎挣起来,我们绝不会有受过陶炼的热情,在我们深邃的心田中蒸勃呢!

我知道你近来心绪不好,本不应再把这些近乎撩拨的话对你诉说,然而我不说,便如梗在喉,并且我痴心希望,说了后可以减少彼此的深郁的烦纡,所以这一缕愁情,终付征鸿,颦呵!请你恕我吧!

云音七月十五写于灰城

寄燕北故人

亲爱的朋友们:

在你们闪烁的灵光里,大约还有些我的影子吧!但我们不见已经四年了,以我的测度你们一定不同从前了,――至少梅姊给我的印影――夕阳下一个倚新坟而凝泪的梅姊,比起那衰草寒烟的梅窠,吃鸡蛋煎菊花的豪情逸兴要两样了。至于轩姊呢,听说愁病交缠,近来更是人比黄花瘦。那么中央公园里,慢步低吟的幽趣,怕又被病魔销尽了!……呵!现在想到隽妹,更使我心惊!我记得我离开燕京的时候,她还睡在医院里,后来虽常常由信里知道她的病终久痊愈了,并且她又生了两个小孩子,但是她活泼的精神和天真的情态,不曾因为病后改变了吗?哎!不过四年短促的岁月中,便有这许多变迁了,谁还敢打开既往的生活史看,更谁敢向那未来的生活上推想!

我自从去年自己害了一场大病,接着又遭人生的大不幸,终日只是被暗愁锁着。无论怎样的环境,都是我滋感之菌――清风明月,苦雨寒窗,我都曾对之泣泪泛澜,去年我不是告诉你们:我伴送涵的灵柩回乡吗?那时我满想将我的未来命运,整个的埋没于僻塞的故乡,权当归真的墟墓吧!但是当我所乘的轮船才到故乡的海岸时,已经给我一个可怕的暗示――一片寒光,深笼碧水。四顾不禁毛发为之悚栗,满不是我意想中足以和暖我战惧灵魂的故乡。及至上了岸,就见家人,约了许多道士,在一张四方木桌上,满插着招魂幡旗,迎冷风而飘扬。只见涵的衰年老父,揾泪长号,和那招魂的磬钹繁响争激。唉!马江水碧,鼓岭云高,渺渺幽冥,究竟何处招魂!徒使劫余的我,肝肠俱断。到家门时,更是凄冷鬼境,非复人问。唉!那高举的丧幡,沉沉的白幔,正同五年前我奔母亲丧时的一样刺心伤神。――不过几年之间,我却两度受造物者的宰割。哎!雨打风摧,更经得几番磨折!――再加着故乡中的俚俗困人,我究竟不过住了半年,又离开故乡了――正是谁念客身轻似叶,千里飘零!

去年承你们的盛情约我北去,更续旧游,只恨我胆怯,始终不敢应诺。按说北京是我第二故乡,我七八岁的时候,就和它相亲相近。直到我离开它,其间差不多十八九年。它使我发生对它的好感,实远胜我发源地的故乡。我到北京去,自然是很妥当而适意的了。不过你们应当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去?东交民巷的皎月馨风,万牲园的幽廊斜晖,中央公园的薄霜淡雾,都深深地镂刻着我和涵的往事前尘!我又怎么敢去?怎么忍去!朋友们!你们千里外的故人,原是不中用的呢!不过也不必因此失望,因为近来我似乎又找到新生路了。只要我的灵魂出了牢狱,我便可和你们相见了!

我这一次重到上海,得到一个出我意料外的寂静的环境,读书作稿,都用不着等待更深夜静。确是蓼荻绕宅,梧桐当户,荒坟蔓草,白杨晚鸦,而它们萧然地长叹,或冷漠,都给我以莫大的安慰,并且启示我,为俗虑所掩遮的灵光――虽只是很淡薄的灵光,然而我已经似有所悟了。

我所住的房子,正对着一片旷野,窗前高列着几棵大树,枝叶繁茂,宿鸟成阵,时时鼓舌如簧,娇啭不绝。我课余无事,每每开窗静听,在它们的快乐声中,常常告诉我,它们是自由的……有时竟觉得,它们在嘲笑我太不自由了,因为我灵魂永永不曾解放过,我不能离开现实而体察神的隐秘,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只能宛转因人,这不是太怯弱了吗?

有一天我正向窗外凝视,忽然看见几个小孩子,满脸都是污泥,衣服也和他们的脸一样的肮脏,在我们房子左右满了落叶枯枝的草地上,摭拾那落叶枯枝。这时我由不得心里一惊――天寒岁暮了,这些孩子们,捡这枯枝,想来是,燃了取暖的。昨天听说这左右发见不少小贼,于是我告诉门房的人,把那些孩子赶了出去,并且还交代小工,将那破损的竹篱笆修修好,不要让闲杂人进来,……这自然是我的责任,但是我可对不起那几个圣洁的小灵魂了。我简直是蔑视他们,贼自然是可怕的罪恶,然而我没有用的人,只知道关紧门,不许他们进来,这只图自己的安适,再不为那些不幸的人们着想,这是多么卑鄙的灵魂?除自私之外没有更大的东西了!朋友们:在这灵光一瞥中,我发见了人类的丑恶,所以现在除了不幸的人外,我没有朋友。有许多人,对着某一个不幸的人,虽有时也说可怜,然而只是上下唇、及舌头筋肉间的活动,和音带的震响罢了――,真是十三分的漠然,或者可以说,其间含着幸灾乐祸的恶意呢?总之,一个从来不懂悲哀和痛苦真义的人,要叫他能了解悲哀和痛苦的神秘,未免太不容易!所以朋友们!你们要好好记住,如果你们是有痛苦悲哀的时候,与其对那些不能了解的人诉说,希冀他们予以同情的共鸣,那只是你们的幻想,决不会成事实的。不如闭紧你们的口,眼泪向肚里流要好得多呢。

悲哀才是一种美妙的快感,因为悲哀的纤维,是特别的精细。它无论是触于怎样温柔的玫瑰花朵上,也能明切的感觉到,比起那近于欲的快乐的享受,真是要耐人寻味多了。并且只有悲哀,能与超乎一切的神灵接近。当你用怜悯而伤感的泪眼,去认识神灵的所在,比较你用浮夸的享乐的欲眼时,要高明得多。悲哀诚然是伟大的!

朋友们!你们读我的信到这个地方,总要放下来揣想一下吧!甚或要问这倒是怎么一回事?――想来这个不幸的人,必要被暗愁搅乱了神经,不然为何如此尊崇悲哀和不幸者呢?……要不然这个不幸的人,一定改了前此旷达的心胸,自囿于凄栗之中,……呵!朋友们:如果你们如是的怀疑,我可以诚诚实实地告诉你们,这揣想完全错了。我现在的态度,固然是比较从前严肃,然而我却好久不掉眼泪了。看见人家伤心,我仿佛是得到一句隽永的名句,有意义的,耐人寻味的名句。我得到这名句,一面是刻骨子的欣赏,一面又从其中得到慰安。这真是一种灵的认识,从悲哀的历程中,所发见的宝藏。

我前此常常觉得人生,过于单调;青春时互相的爱恋者,一天天平凡的度过去,究竟什么是生命的意义!――有什么无上的价值,完全不明了。现在我仿佛得到神明的诏示,真了解悲哀才有与神接近的机会,才能与鲜红的热血为不幸者牺牲,朋友们!我相信你们中一定有能了解我这话的人,至少梅姊可以和我表同情,是不是?

我自从沦入失望和深愁浸渍的漩涡中,一直总是颓废不振。我常常自危,幸而近来灵光普照,差不多已由颓废的漩涡中扎挣起来了。只要我一旦对于我的灵魂,更能比较的解放,更认识得清楚些,那么那个人的小得失,必不至使我惊心动魄了。

梅姊的近状如何?我记得上半年来信,神气十分萎靡;固然我也知道梅姊的遭遇多苦;但是,我希望梅姊把自己的价值看重些,把自己的责任看大些,像我们这种个人的失意,应该把它稍为靠后些。因为这悲哀造成的世界,本以悲哀为原则,不过有的是可医治的悲哀,有的是不可医治的悲哀。我们的悲哀,是不可医治的根本的烦冤,除非毁灭,是不能使我们与悲哀相脱离。我们只有推广这悲哀的意味,与一切不幸者同运命,我们的悲哀岂不更觉有意义些吗?呵!亲爱的朋友!为了怜悯一个贫病的小孩子而流泪,要比因自己的不幸而流泪,要有意味得多呢!

神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所以能够使世界瑰琦灿烂,不可逼视,在这里我要告诉你一件很有趣味的事实。前天下午,我去看星姊,那时美丽的太阳,正射着玫瑰色的玻璃窗上,天边浮动着变幻的浅蓝的飞云。我走到星姊的房间的时候,正静悄悄不听一点声息。后来我开门进去,只见星姊正在摇篮旁用手极轻微地摇着睡在里面的小孩子。我一看,突然感觉到母亲伟大而高远的爱的神光,从星姊的两眸子中流射出来。那真是一朵不可思议的灿烂之花!呵隽妹!我现在能想象你,那温慈的爱欢,正注射着你那可爱的娇儿呢!这真是人间最大慰安吧。无论是怎么痛苦或疲乏的人,只要被母亲的春晖拂照便立刻有了生气。世界上还有比母亲的爱更伟大么。这正是能牺牲自己而爱,爱她们的孩子,并且又是无所为而爱的呵!母亲的爱是怎样的神圣,也正和为不幸而悲哀同样有意味呢!

现在天气冷了,秋风秋雨一阵紧一阵,燕北彤云,雪意必浓,四境的冷涩,不知又使多少贫苦人惊心骇魄。但愿梅姊用悲哀的更大同情,为他们洗涤创污;隽妹以母亲伟大的温情,为他们的孤零嘘拂。

如果是无甚阻碍,明年暑假,我们定可图一晤。敬祝亲爱的朋友为使灵魂的超越而努力呵!

你们海角的故人书于凄风冷雨之下

寄天涯一孤鸿

亲爱的朋友,这是什么消息,正是你从云山叠翠的天末带来的!我绝不能顷刻忘记,也绝不能刹那不为此消息思维。我想到你所说的“从今后我真成了天涯一孤鸿了”,这一句话日夜在我心魂中回旋荡漾。我不时的想,倘若一只孤鸿,停驻在天水交接的云中,四顾苍茫,无枝可栖,其凄凉当如何?你现在既是变成天涯一孤鸿,我怎堪为你虚拟其凄凉之境,我也不愿你真个是那样的冷漠凄凉。但你带来的一纸消息,又明明是:“……一切的世界都变了,我处身其中,正是活骸转动于冷酷的幽谷里,但是我总想着一年之中,你要听到我归真的信息……”唉,朋友!久已心灰意懒的海滨故人,不免为此而怦怦心动,正是积思成痗了。我昨夜因赴友人之召,回来已经十时后,我归途中穿过一带茂密的树林,从林隙中闪烁着淡而无力的上弦月,我不免又想起你了。回来后,我懒懒坐在灯光下,桌上放着一部宋人词钞,我随手翻了几页,本想于此中找些安慰,或能把想你的念头忘却;但是不幸,我一翻便翻出你给我的一封信来,我想搁起它,然而不能,我始终又从头把它读了。这信是你前一个月寄给我的,大约你已忘了这其中的话。我本不想重复提这些颓丧的话,以惹你的伤心,但是其中有一个使命,是你叫我为你作一篇记述的。原文是:“……我友,汝尚念及可怜陷入此种心情的朋友吗?你有兴,我愿你用诚恳的笔墨为伤心人一吐积悃……”朋友!这个使命如何的重大?你所希望我的其实也是我所愿意做的。但是朋友,你将叫我怎样写法?唉!我终是踯躅,我曾三翻五次,握管沉思,竟至整日无语,而只字不曾落纸。我与你交虽莫逆,但是你的心究竟不是我的心,你的悲伤我虽然知道,但是我所知道的,我不敢臆断你伤感的程度,是否正应我所直觉到的一样。我每次作稿,描写某人的悲哀或烦恼,我只是欺人自欺,说某人怎样的痛哭,无论说得怎样像,但是被我描写的某人,是否和我所想象的伤心程度一样,谁又敢断定呢?然而那些人只是我借他们来为我象征之用,是否写得恰合其当,都无伤于事;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对于你的嘱托,怎好不忠于其事。因此我再三踌躇,不能轻易落笔,便到如今我也不敢为你做记述。我只能把我所料想你的心情,和你平日的举动,使我直觉到你的特性,随便写些寄给你。你看了之后,你若因之而浮白称快,我的大功便成了五分。你若读了之后,竟为之流泪,而至于痛哭,我的大功便成了九分九。这种办法,谅你也必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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