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我认识你的时候,正是我将要离开学校的头一年春天。你与我同学虽不止一年,可是我对于新来的同学,本来多半只知其名,不识其面,有的识其面又不知其名,我对于你也是如此。我虽然知道新同学中有一个你,而我并不知道,我所看见很活泼的你,便是常在报纸上做缠绵悱恻的诗的你。直到那一年春天,我和同级的莹如在中央公园里,柏树荫下闲谈,恰巧你和你的朋友从荷池旁来,我们只以彼此面熟的缘故,点头招呼。我们也不曾留你坐下谈谈,你也不曾和我说什么,不过那时我觉得你很好,便想认识你,我便问莹如你叫什么名字。她告诉我之后,才狂喜地叫起来道:“原来就是她呵,不像!不像!”莹如对于我无头无脑的话,很觉得诧异,她说:“什么不像不像呵?”我被她一问,自己也不觉笑起来,我说:“你不知道我的心里的想头,怪不得你不懂我的意思了。你常看见报上PM的诗吗?你就那个诗的本身研究,你应当觉到那诗的作者心情的沉郁了,但是对她的外表看起来,不是很活泼的吗?我所以说不像就是这个原故了。”莹如听了我的解释,也禁不住点头道:“果然有点不像,我想她至少也是怪人了!”朋友!自从那日起,我算认识你了,并且心中常有你的影像,每当无事的时候,便想把你的人格分析分析,终以我们不同级,聚会的时间很少,隔靴搔痒式的分析,总觉无结果,我的心情也渐渐懒了。
过了二年,我在某中学教书。那中学是个男校,教职员全是男人。我第一天到学校里,觉得很不自然,坐在预备室里很觉得无聊,正在神思飞越的时候,忽听预备室的门呀的一响,我抬头一看,正是你拿着一把藕合色的绸伞进来了。我这时异常兴奋,连忙握着你的手道:“你也来了,好极!好极!你是不是担任女生的体操?”你也顾不得回答我的话,只管嘻嘻地笑――这情景谅你尚能仿佛?亲爱的朋友!我这时心里的欢乐,真是难以形容,不但此后有了合作的伴侣,免得孤孤单单一个人坐在女教员预备室里,而且与你朝夕相处,得以分析你的特性,酬了我的心愿。
想你还记得那女教员预备室的样子,那屋子是正方形的,四壁新裱的白粉连纸,映着阳光,都十分明亮。不过屋里的陈设,异常简陋,除了一张白木的桌子,和两三张白木椅子外,还有一个书架,以外便什么都没有了。当时我们看了这干燥的预备室,都感到一种怅惘情绪。过了几天,我们便替这个预备室起了一个名字,叫做白屋。每逢下课后,我们便在白屋里雄谈阔论起来。不过无论怎样,彼此总是常常感到苦闷,所以后来我们竟弄得默然无言。我喜欢诗词,你也爱读诗词,便每人各手一卷,在课后浏览以消此无谓的时间。我那时因为这预备室里很干燥,一下了课便想回到家里去,但是当我享到家庭融洽乐趣的时候,免不得想到栖身学校寄宿舍中,举目无与言笑的你,因决意去访你,看你如何消遣。我因雇车到了你所住的地方,只见两扇欲倒未倒的剥漆黑灰不分明的大柴门,墙头的瓦七零八落的叠着,门楼上满长着狗尾巴草,迎风摇摆,似乎代表主人招待我。下车后,我微用力将柴门推了一下,便呀的开了。一个老看门人恰巧从里面出来,我便问他你住的屋子,他说:“这外头院全是男教员的住舍,往东去另有一小门,又是一个院子,便是女教员住的地方了。”我因按他话往东去,进了小门,便看见一个院落,院之中间有一座破亭子,亭子的四围放着些破木头的假枪戟,上头还有红色的缨子,过了破亭有一株合抱的大槐树,在枝叶交覆的荫影下,有三间小小的瓦房,靠左边一间,窗上挂着淡绿色的纱幔,益衬得四境沉寂。我走到窗下,低声叫你时,心潮突起,我想着这种冷静的所在,何异校中白屋。以你青年活泼的少女,整日住在这种的环境里,何异老僧踞石崖而参禅,长此以往,宁不销铄了生趣。我一走进屋子里看见你,突然问道:“你原来住在破庙里!”你微笑着答道:“不错!我是住在破庙里,你觉得怎样?”我被你这一问,竟不知所答,只是怔怔地四面观望。只见在小小的门斗上有一张妃红色纸,写着“梅窠”两字。这时候我仿佛有所发见,我知道素日对你所想象的,至少错了一半,从此我对你的性格分析,更觉兴味浓厚了。
光阴过得很快,不觉开学两个多月了,天气已经秋凉。在那晓露未干的公园草地上,我们静静地卧着。你对我说:“我愿就这样过一世,我的灵魂便可常常与浩然之气结伴遨游。”我听了你的话,勾起我好作玄思的心,便觉得身飘飘凌云而直上,顷刻间来到四无人迹的仙岛里,枕藉芳草以为茵缛,餐美果,饮花露,绝不染丝毫烟火气。那时你心里所想的什么,我虽无从知道,但看你那优然游然的样子,我感到你已神游天国了。
我和你相处将及一年,几次同游,几次深谈,我总相信你是超然物外的人。我记得冬天里我们彼此坐在白屋里向火的时候,你曾对我说,你总觉得我是个怪人,你说:“我不曾和你同事的时候,我常常对婉如说,你是放荡不羁的天马。但是现在我觉得你志趣消沉,束缚维深……”我当时听了你的话,我曾感到刺心的酸楚,因为我那时正困顿情海里拔脱不能的时候,听你说起我从前悲歌慷慨的心情,现在何以如此萎靡呢?
但是朋友!你所怀疑于我的,也正是我所怀疑于你;不过我觉得你只是被矛盾的心理争战而烦闷,我却不曾疑心你有什么更深的苦楚。直到我将要离开北京的那一天,你曾到车站送我,你对我说:“朋友!从此好好的游戏人间吧!”我知道你又在打趣我,我因对你说:“一样的,大家都是游戏人间,你何必特别嘱咐我呢!”你听了我这话,脸色忽然惨淡起来,哽咽着道:“只怕要应了你在《或人的悲哀》里的一句话:我想游戏人间,反被人间游戏了我!”当时我见你这种情形,我才知道我从前的推想又错了。后来我到上海,你写信给我,常常露着悲苦的调子,但我还不能知道你悲苦到什么地步;直到上月我接到你一封信说,你从此变成天涯一孤鸿了,我才想起有一次正是风雨交作的晚上,我在你所住的“梅窠”坐着,你对我说:“隐!世界上冷酷的人太多了,我很佩服你的卓然自持,现在已得到最后的胜利!我真没有你那种胆量和决心,只有自己摧残自己,前途结果现在虽然不能定,但是惨象已露,结果恐不免要演悲剧呢。”我那时知道你蕴藏心底必有不可告人的哀苦,本想向你盘诘,恐怕你不愿对我说,故只对你说了几句宽解的话。不久雨止了,余云尽散,东山捧出淡淡月儿,我们站在廊庑下,沉默着彼此无语,只有互应和着低微之吁气声。
最近我接到你一封信,你说:
隐友!《或人的悲哀》中的恶消息:“唯逸已于昨晚死了!”隐友!怎么想得到我便是亚侠了,游戏人间的结果只是如斯!……但是亚侠的悲哀是埋葬在湖心了,我的悲哀只有飘浮的天心了,有母亲在,我须忍受腐蚀的痛苦活着。……
我自从接到你这封信,我深悔《或人的悲哀》之作。不幸的唯逸和亚侠,其结果之惨淡,竟深刻在你活跃的心海里。即你的拘执和自傲,何尝不是受我此作的无形影响。我虽然知道纵不读我的作品,在你超特的天性里早已蛰伏着拘执的分子,自傲的色彩,不过若无此作,你自傲和拘执或不至如是之深且刻。唉!亲爱的朋友,你所引为同情的唯逸既已死了,我是回天无术,但我却要恳求你不要作亚侠罢。你本来体质很好,并没有心脏病,也不曾吐血,你何必自己过分地糟蹋呢。我接到你纵性喝酒的消息,十分难受。亲爱的朋友!你对于爱你的某君,既是不能在他生时牺牲无谓的毁誉,而满足他如饥如渴的纯挚情怀,又何必在他死后,做无谓的摧残呢?你说:“人事难测,我明年此日或者已经枯腐,亦未可知!……现在我毫无痛苦,一切麻木,仰观明月一轮常自窃笑人类之愚痴可怜。”唉!你的矛盾心理,你自己或不觉得,而我却不能不为你可怜。你果真麻木,又何至于明年此日化为枯槁?我诚知人到伤心时,往往不可理喻,不过我总希望你明白世界本来不是完全的,人生不如意事也自难免,便是你所认为同调的某君不死,并且很顺当地达到完满的目的;但是胜利以后,又何尝没有苦痛?况且恋感譬如漠漠平林上的轻烟微雾,只是不可捉摸的,使恋感下跻于可捉摸的事实,恋感便将与时日而并逝了。亲爱的朋友呀!你虽确是悲剧中之一角,我但愿你以此自傲,不要以此自伤吧!
昨夜星月皎洁,微风拂煦,炎暑匿迹,我同一个朋友徘徊于静安寺路。忽见一所很美丽庄严的外国坟场,那时铁门已阖,我们只在那铁棚隙间向里窥看,只见坟牌莹洁,石墓纯白;墓旁安琪儿有的低头沉默,似为死者之幽灵祝福;有的仰嘱天容,似伴飘忽的魂魄上游天国。我们驻立忘返。忽然坟场内松树之巅,住着一个夜莺,唱起悲凉的曲子。我忽然又想起你来了。
回来之后忽接得文菊的一封信说:
隐友!前接来信,令我探听PM的近状,她现在确是十分凄楚。我每和她谈起FN的死,她必泪沾襟袖呜咽地说:“造物戏我太甚!使我杀人,使我陷入于类似自杀之心境!”自然哟!她的悲凉原不是无因。我当年和她在故乡同学的时候,她是很聪明特殊的学生。有一个青年十分羡慕她,曾再三想和她缔交,她也晓得那青年也是个很有志趣的人,渐渐便相熟了。后来她离开故乡,到北京去求学,那青年便和她同去。她以离开温情的父母和家庭,来到四无亲故的燕都,当然更觉寂寞凄凉,FN常常伴她出游。在这种环境下,她和他的交感之深,自与时日俱进了。那时我们总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了;然而人事不可测,不久便听说FN病了,病因很复杂,隐约听说是呕血之症。这种的病,多半因抑郁焦劳而起,我很觉得为PM担忧,因到她住的“梅窠”去访她。我一进门便看见她黯然无言地坐在案旁,手里拿着一张甫写成的几行信稿。她见我进来,便放下信稿招呼我。正在她倒茶给我喝的时候,我已将那桌上的信稿看了一遍,她写的是:“……飞蛾扑火而焚身,春蚕作茧以自缚,此岂无知之虫蛩独受其危害,要亦造物罗网,不可逃数耳!即灵如人类,亦何能摆脱?……”隐友!PM的哀苦,已可在这数行信笺中寻绎了解,何况她当时复戚容满面呢。我因问她道:“你曾去看FN吗?他病好些吗?”她听我问完,便长叹道:“他的病怎能那么容易好呢!瞧着罢!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终不免因我而死!”我说:“你既知你有左右他的生死权,何忍终置之于死地!”她这时禁不住哭了,她不能回答我所问的话,只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给我看,只见上面写道:
“PM!近来我忽觉得我自己的兴趣变了,经过多次的自省,我才晓得我的兴趣所以致变的原因。唉!PM!在这广漠的世界上我只认识了你,也只专诚地膜拜你,愿飘零半世的我,能终覆于你爱翼之下!
“诚然,我也知道,这只是不自然的自己束缚自己。我们为了名分地位的阻碍,常常压伏着自然情况的交感,然而愈要冷淡,结果愈至于热烈。唉!我实不能反抗我这颗心,而事实又不能不反抗,我只有幽囚在这意境的名园里,做个永久的俘虏罢!”
F韩”
隐友!世界上不幸的事何其多!不过因为区区的名分和地位,卒断送了一个有用的青年!其实其惨淡尚不止此,PM的毁形灭灵,更使人为之不忍,当时我禁不住陪着哭,但是何益!
她现在体质日渐衰弱,终日哭笑无常,有人劝她看佛经,但何处是涅盘?我听说她叫你替她作一篇记述,也好!你有功夫不妨替她写写,使她读了痛痛快快哭一场;久积的郁闷,或可借之一泄!
文菊
亲爱的朋友!当我读完文菊这封信,正是午夜人静的时候,淡月皎光已深深隐于云被之后,悲风呜咽,以助我的叹息。唉,朋友呵!我常自笑人类痴愚,喜作茧自缚,而我之愚更甚于一切人类。每当风清月白之夜,不知欣赏美景,只知握着一管败笔,为世之伤心人写照,竟使洒然之心,满蓄悲楚!故我无作则已,有所作必皆凄苦哀凉之音,岂偌大世界,竟无分寸安乐土,资人欢笑!唉!朋友哟!我不敢责备你毁情绝义以自苦,你为了因你而死的FN,终日以眼泪洗面,我也绝不敢说你想不开。因为被宰割的心绝不是别人所能想到其痛楚;那么更有何人能断定你的哭是不应该的呢。哭罢,吾友!有眼泪的时候痛快地流,莫等欲哭无泪,更要痛苦万倍了。
你叫我替你作记述,无非要将一腔积闷宣泄。文菊叫我作记述,也不过要借我的酒杯为你浇块垒。这都有益于你的,我又焉敢辞。不过我终不敢大胆为你作传,我怕我的预料不对,我若写得不合你的意,必更增你的惆怅,更觉得你是天涯一孤鸿了。但是我若写得合你的意,我又怕你受了无形的催眠。――只有这封信给你,我对于你同情和推想,都可于此中寻得。你为之欣慰或伤感,我无从得知,只盼你诚实地告诉我,并望你有出我意料外的彻悟消息告诉我!亲爱的朋友!保重罢!
隐自海滨寄
屈伸自如
昼长无聊,偶翻十三经至孔老先生:“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及“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失。”不禁掩卷而长叹道:“傻子哉,孔老先生也!”怪不得有陈蔡之厄,周游列国,卒不见用!苟能学今之大人先生,又何往而不利?
然则今之大人先生处世之道如何?无他,能“屈伸自如”耳。何谓屈伸自如?即见人之势与财强于我者,则恭敬如儿孙对父祖,卑颜屈膝舔痔拍马,尽其能事而为之,如是则可仗人势,狐假虎威,昂首扬眉,摆摆摇摇,像煞有介事,渐渐而求之,不难为人上之人矣!
至于见无势无财之人,则傲之,骄之,虎吓之,吹法螺,装腔而作势,威风凛凛,气派十足,使其人不敢仰目而视,足恭听令,因之其气焰蒸蒸焉,灼灼焉,不可一世矣。
“屈伸自如”既有如是之宏功伟业,吾人宁可不鞠躬受教,以自取于灭亡耶?
然操此术者,亦有所谓秘诀者在,即忘记自己是个人,既非人则何恤乎人格?故不要人格是第一秘诀,试看古往今来,愚忠愚孝的傻子,修德立品的呆子,都是太看重自我和人格了,所以弄得“杀身成仁”徒贻笑于今日之大人先生,真真何苦来哉!
时至今日,世变非常,立身之道岂可不变?苟不知应付之术,包管索尔于枯鱼之肆,反之则可以大作其官,大发其财了!
穷小子们觉悟罢,不要被孔老先生所误,什么立功、立德、立言,这都是隔壁账,还是练习其“屈伸自如”之本事,与今之大人先生抗衡于二十世纪之世界,岂不妙哉!
云鸥情书选
一寄冷鸥
可敬的冷鸥女士:
相谈后,心中觉着一种说不出的怪感;你总拿着一声叹息,一颗眼泪,去笼罩宇宙,去解释一切,我虽则反对你,但仍然深与你同情。我呵!昔日也虽终夜流过泪的,但无论如何我闭紧嘴决不发一声太息,因为在这世上,你如果觉得无聊或悲观,那么趁早去自杀罢,不然只望着生命空长呻吟,有何用处?你说你看透了世上早就是这么一回事,但是你能反对“自然”,反对“命运”,你就当努力去向它们宣战,失败成功,毫不顾及,努力去创造好环境,这才是真的人生。如果你畏缩,你岂不是落入命运之手?岂不是更人悲境?这样下去,又怎样才好呢?要知道奋斗即是人生意义,悲观、乐观、幸运、劫运一切一切都是假的!你也许说我不了解你的心情,和你的环境,所以才有这类意思,不过,可敬的冷鸥!主张是主张,环境是环境,外面的一切都不能改变我们的主张和见解,现在我把这首长诗《祈祷》寄与你,希冀你从它那里能得些安慰,我的目的也尽于此了。呵!冷鸥,我很盼望你能时赐我书,更盼望你能给我纠正与指导,让我俩永远是心灵中的伴侣吧!
异云
二寄异云
信收到了,诗尚未寄来,想因挂号耽误之故吧。
承你鼓舞我向无结果人生路上强为欢笑,自然是值得感激的;不过,异云,神经过敏的我,觉得你不说悲观是不自然的……什么是奋斗?什么是努力?反正一句话,无论谁在没有自杀或自然的死去之先,总是在奋斗在努力,不然便一天也支持不过去的。
异云,我告诉你,我并不畏缩,我虽屡经坎坷,汹浪,恶涛,几次没顶,然而我还是我,现在依然生活着;至于说我总拿一声叹息一颗眼泪去罩笼宇宙,去解释一切,那只怪我生成戴了这副不幸的灰色的眼镜,在我眼睛里不能把宇宙的一切变得更美丽些,这也是无办法的事。至于说悲观有何用--根本上我就没有希望它有用,--不过情激于中,自然的流露于外,不论是“阳春白雪”或“下里巴歌”,总而言之,心声而已。
我一生别的不敢骄人,只有任情是比一切人高明。我不能勉强敷衍任何人,我甚至于不愿见和我不洽合的人,我是这样的,只有我,没有别人;换言之,我的个性是特别顽强,所以我是不容易感化的,而且我觉得也不必勉强感化。世界原来是种种色色的,况悲切的哀调是更美丽的诗篇,又何必一定都要如欢喜佛大开笑口呢?异云,我愿你不要失去你自己,--不过,如果你从心坎里觉得世界是值得歌颂的,那自然是对的;否则不必戴假面具--那太苦而且无聊!
我们初次相见,即互示以心灵,所以我不高兴打诳语,直抒所欲言,你当能谅我,是不是?
再说罢,祝你
快乐!
冷鸥
三寄冷鸥
亲爱的鸥姐:
我确信你不至于误会我的--
现在我先要来“正名”!我觉得我无相当名称赏于你,除了“心灵的姐”--这是诗人雪莱叫黑琴籁女士用的,你以为如何?最好再声明一下:我这信是乱七八糟的,无系统的,我感着什么便吐出什么,毫不作假,决非假面具!鸥姐,你说这个态度对不对?以下便是我的疯话,请听吧:
你在中央公园时不是说过,我来当你的领导吗?那么,我这一生就算是有意义了。我相信当我“领导”的人至少经验学问年纪三者须比我大,所以从前有一位德国学者曾言他最合适为我的“领导”,亲爱的鸥姐,你这般重视我,这样慷慨,在我请求你当我的“领导”之先,你便说这一句我永永远远不能忘的话哟!人类自古到今,圣贤哲士,当然也不少,我读的诗人也不很少,他们的话没有一句不像你那一句话--呵!就只那一句话,那般感动我的。唉,鸥姐,你须知道,我永远是单独的;我每觉这世上不是我栖息的地方,总愿飞到他处--不管何处,只须离了这世界。如今哟,也许以后我再不觉着生命如何无聊,也许不十分想飞离此世,那是谁的功劳呢?我说那并非你的力量,实在是上帝的力量,上帝的力量又在哪里?上帝的力量在我俩的内心的感应,说到这里,我入了神秘之境,希望你也进入神秘之境。
别后回学校,世界的面目好似改了,我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有种不可言喻的神奇,使得我昨夜通夜未尝安眠;呵,鸥姐,你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敢讲;从今后我将用全般精神来侍奉你。请你别以我为龌龊--呵!不,即使我龌龊,你就应当完成你在世上的使命,来使人类清洁。我呢?也是人类之一,那你自然也当使我这龌龊的灵魂神洁。呵,我哭了。哭出过喜的眼泪,呵,我心中有美丽鲜花一朵--那是你对我的明白与怜爱。
现今再说几句关于我个人的话:--人人都以为我是一个太浪漫的人,其实我浪慢的动机正似李太白喝酒过度的原因。我来到世上与别人一样,想得点安慰,了解种种,现在固无论别的,只有一事是真的,就是我总觉得我自呱呱坠地以来没有得过一度的安慰与了解。我昔在上海,屡想自杀,但终孱弱胆怯,未能实现,到而今仍然生存着,过一天算一天。--唉,亲爱的鸥姐,你细想我如何的可怜?哦,请别哭,请保留着你那可贵的神泪,等我的其他的更大悲痛来临时,再来替我滴一两颗吧。
两三月前,那位德国学者由广州来函,还对我讲:“异云,你一人东飘西流的,真可怜,无人注意你,也无人指导你,--除了我,异云,亲爱的异云,你如愿到广州来,那就快来,跟我一处吧!”他又讲,我如果有一个好的有力量的乳母,那就比什么书什么朋友都强。当时,我听着心下阵阵发酸,知道这是很难的,因为他以那样多的经验与学问,尚且说他恐怕不能怎样对我有效。以后,他又对我说,虽然不容易找这一位神圣的乳母,但我知道这位乳母是在女子中,这女子虽没有那般年纪学问和经验,但比较容易有相当的成绩;他又说要替我解决这一个特别对我是最大最难的问题--婚姻问题,所以这几年来,我也认识一些女子,我毫不重视她们,其中有些都很喜欢我,爱我,但我始终不大理她们,只是无聊时同她们玩玩罢了!
唉!我最敬爱的鸥姐!你听了这些话一定不至误会的,因为你是聪明人,我是疯人,真正的聪明人是真正了解真正的疯人的。现在你哟,我以为比一切一切万汇都伟大,我便愿终生在你这种伟大无边的智慧之光中当一只小鸟或一个小蝶,朝晨唱唱歌,中午翩翩地在花丛中飞舞,写到这里,还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我觉文字这种东西现在很不能表现我的万分之一的感想与感觉,我要用音乐与图画来使你同样感到我心中的感觉,但我既非音乐家,也非图画家,--咳!我将用沉默来使你了解我。你沉默了吗?告诉我,请温柔地低声地告诉我,你在沉默中感觉什么,看看我俩感着的是否相同。
我的心,这一颗多伤,跳得不规则的心,从前跳,跳,单独地跳,跳出单独的音调;自从认识你后,渐渐地跳,跳出双音来,现在呢?这双音又合为一音了,此后,你的呼吸里,你的血管里,表面看来是单的,其实是双的;我呢,也在同样的情形中,这些这些谁知道谁了解呵?除了我俩!
啊!世界,跳舞,微笑,别再痴呆地坐在那儿板着灰的脸,我的生命,我的天使,我的我,--鸥姐!我看见你在教世界跳一种舞蹈,笑一种新微笑,我也学会了一首新生命的歌调,新生命的舞蹈,我即死,我的生命已经居在永久不朽之中,你说是不是?
我很想再见你,还有许多话要向你讲;但是话有时不能表现我的奥义与深情,奈何?
你礼拜天如果有空时,我虔诚盼望你能许我礼拜上午在你家里等我,我俩同到城外我的茅屋看看,然后同到玉泉山或西山一游。亲爱的姐姐,想来你不至于拒绝吧?鸥姐,我说一句真话,我从前没有被人动心像被你动心那样!希望你以后对我万万分的诚真,指导指教我的一切--身体和精神。希望你接到这封疯狂但是天真的信以后,即刻就回我一封。
异云
四寄异云
云弟:
放心!我一切都看得雪亮,绝不至误会你!
人间虽然污浊,但是黑暗中也未尝没有光明;人类虽然渺小,但在或种环境之中也未尝没有伟大。云弟,我们原是以圣洁的心灵相结识,我们应当是超人间的情谊,我何至那么愚钝而去误会你,可怜的弟弟,你放心吧,放心吧!
人与人的交接不得已而戴上假面具,那是人间最残酷最可怜的事实,如果能够在某一人面前率真,那就是幸福,所以你能在我面前不虚伪,那是你的幸福,应当好好的享受。
什么叫疯话?--在一般人的意义(解释疯狂的意义之下)你自然难免贤者之讥;但在我觉得这疯话就是一篇美的文学,--至少它有着真诚的情感吧。
但是云弟,你入世未深,你年纪还小,恐怕有那么一天你的疯话将为你的经验和苦难的人生而陶铸成了假话呢!到那时候,才是真正可悲哀的,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现在一般社会上的人物,哪一个是有着活泼生动的心灵?那一个不是行尸走肉般在光天化日之下转动着?唉!愚钝本是人类的根性,佛家所谓“真如”早已被一切的尘浊所遮掩了,还有什么可说?
其实我也不比谁多知道什么,有的时候我还要比一切愚钝的人更愚钝,不过我有一件事情可以自傲的:就是无论在什么环境中,我总未曾忘记过“自我”的伟大和尊严;所以我在一般人看起来是一个最不合宜的固执人,而在我自己,我的灵魂确因此解放不少,我除非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总是行我心之所安--这就是我现在还能扎挣于万恶的人间绝大的原因。云弟,我所能指导你的不过如是而已!
你是绝对主情生活的人,这种人在一方面说是很伟大很真实的,但在另一方面说,也是最苦痛最可怜的;因为理智与情感永远是冲突的,况且世界上的一切事实往往都穿上理智的衣裳,在这种环境之下,只有你一个人骑着没有羁勒的天马,到处奔驰,结果是到处碰钉子--这话比较玄妙,我可以举一件事实证明我的话是对的:比如你在南方饭店里所认识的某女士,在你不过任一时的情感说一两句玩话罢了,而结果?别人就拿你的话当作事实,然后加以理智的批评,因之某博士也不高兴你,某诗人也反对你,弄到现在,你自己也进退两难--这个大概够你受了吧?--所以,云弟,我希望你以后稍微冷静点,一般没什么知识的女子,她们不懂得什么神秘,她们可以把你一两句无意的话当作你对她们表示情爱的象征呢!--世路太险恶,天真的朋友,你要留心荆棘的刺伤呢。
云弟,你是极聪明的人,所以你比谁都疯狂,--自然这话也许你要笑我偷自“天才即狂人”的一句话;不过,我确也很了解这话的意义。所谓天才,他的神光与人不同,他的思想是超出人间的,而一般的批评家却是地道的人间的人,那些神秘惊奇的事迹在他们眼里看来自然是太陌生。又焉得不以疯子目之呢?
可是我并不讨厌疯子,我最怕那方行矩步的假人物。--在中国诗人中我最喜欢李太白和苏东坡,我最讨厌杜甫和吴梅村;在外国诗人中我所知道有限,可是我很喜欢雪莱--这也许就是我们能够共鸣的缘故吧。
天地间的东西最神秘的,是无言之言,无声之声,就是你所说的沉默。中国有一句成语说“无限心头事,都在不言中”。所谓沉默的时候,就是包容宇宙一切的时候,这时候是超人间的,如醉于美酒后的无所顾忌飘逸美满的心情,云,你说对不对?再谈吧,祝你
高兴!
冷鸥
十六寄异云
异云:
现在正是黄昏时候,天空罩着一层薄薄的阴翳,没有娇媚的斜阳,也没有灿烂的彩霞,一切都是灰色的。可是我最喜欢这样的时候,因此我知道我的命运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只喜欢人们所不喜欢的东西,自然我应得到人们所逃避的命运了。
灰色最是美丽,一个人的生命如果不带一点灰色,他将永远被摒弃于灵的世界。你看灰色是多么温柔,它不像火把人炙得喘不过气来,它同时也不像黑暗引人陷入迷途,--我怕太强烈的光线,我怕太热闹的生活,我愿永远沉默于灰色中。
这话太玄了吧,但是我想你懂,至少也懂得一部分,是不是?
今天一天我没有离开我的书案,碧的绿藤叶在微风中鼓荡,我抬头望着,常恍若置身于碧海之滨,细听小的涛浪互语:这是多么神秘的体验呵!
你回校写诗了吗?我希望在最近的将来能看见它,而且我预料一定是一本很美丽的作品。杀青时,千万就寄给我吧。
我今天写了不少的东西,而且心情也比较安定了。希望你的生活也很舒适。
你还吃素吗?天热,多吃点菜蔬,倒是很合卫生,不过有意克苦去吃素,我瞧很可不必--而且吃不了三天又要开斋,真等于“一曝十寒”,未免太不彻底了。再谈。祝你
康健!
冷鸥
二十一寄异云
异云:
不知为什么我这几天的心紊乱极了。我独自坐在书案前的摇椅上,怔怔看着云天出神,只觉得到处都是不能忍受的不和协,我真愤恨极了,我要毁灭一切!--然而你知道我是太脆弱了;哪里有力量来做这非常的勾当呢。
异云,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在我的眼前时时现露着那个可怕的阴影。它是像利剑似的时时刺得我的心流血--血滴是渐渐地展开来,好像一条河,可怜的我就沐浴于这鲜红的血水中;当我如疯狂似地投向那温软的梦中时,为了这血水的腥气又把我惊醒了;这时我看见我的灵魂是踯躅于荒郊,那神情太狼狈了!因此连刹那的沉醉都不可得!唉,天给我的宿命是如此的残刻,呵,异云,你将何以慰我呢?
从前我也曾经感到生之彷徨,然而程度没有现在的深,现在呵,太糟了,我简直没有法子说出我心里情调之复杂。
你说你每次见了我的时候,都觉得我好像在生病。真的,你的眼光实在够锐利了,因为我太柔弱,我负担不起心浪的掀腾,我受不住情感的重压,最后我是掩饰不住我的病容。
本来我就觉得,求人的谅解容易,现在更觉得了。哎,异云,我为了你的清楚我,曾使我感激得流泪,但同时我又觉得我太认真了,爽性世界上半个清楚我的人也没有,不是更干脆吗?现在呵,你是看见我狼狈的心了!然而那可怕的阴影又不止息的在我面前荡漾,我真不知道怎样才好,哎,太可怜了哟!
你给我写信了吗?每次写信都是这种悲调,我也觉得无谓,无奈根性如此,也没有办法呢。云,原谅我吧。
冷鸥
二十三寄冷鸥
我爱--冷鸥:
别后心情怅惘。昨夜稍喝了点酒,便昏昏沉沉入梦乡了;梦中我看见你,好像是我们快要分离似的。我伏在你怀里哭,哭,直到你叫我“请别再哭了!我爱!”时,我才把头从你理想似的胸间抬起来;那时夕阳已只一半的露在地面,归鸦啼叫,真使我感到无限凄戚!眼看我们将各自东西,我不禁叹了口气说:“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矣。”“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今晨醒时,枕边尚有泪痕,勉强起床,心绪渐渐安静些,唯有周身十分无力。
唉,冷鸥,人生不过百年,而我们的岁月至多亦不过三四十年,所以我对于一切--整个的世界,全体的生命--毫无兴趣,只觉到空虚,一切都是枉然。我只能在你面前得到生机与止痛药,我宁牺牲一切,如果能得到你少许的真情挚爱。
鸥,吾爱,谈什么富贵功名?谈什么希望失意?谈什么是非善恶?--这些都不足维系我的心灵,更不能给我以生之意义,我愿长此在你怀里。我的生自然是美丽的,同时我的死也是美丽的。
上次我被你一句话把我弄到伤心的地步:你说大概到后来你还是演一出悲剧收了这一场美妙的梦吧。吾爱,我不知你说那话时的心境如何;我只有反视我自己,结果除了悲哀与灰心而外,还有什么可说呢?
我不是屡次告诉你过说将来等到你卧在死之榻上时,我坐在榻边伴着你,一边给你讲人生的秘奥,一边又讲到我俩的爱情安慰与结合,那时你自然会明白我的真心,--我那颗真的心。
明天也许你有封信来,我一切都好,请释慈怀!顺询日安!
你的异云
三十一寄异云
亲爱的--
你瞧!这叫人怎么能忍受?灵魂生着病,环境又是如是的狼狈,风雨从纱窗里一阵一阵打进来,屋顶上也滴着水。我蜷伏着,颤抖着,恰像一只羽毛尽湿的小鸟,我不能飞,只有失神的等候--等待着那不可知的命运之神。
我正像一个落水的难人,四面汹涌的海浪将我紧紧包围,我的眼发花,我的耳发聋,我的心发跳,正在这种危急的时候,海面上忽然飘来一张菩提叶,那上面坐着的正是你,轻轻的悄悄的来到我的面前,温柔地说道:“可怜的灵魂,来吧!我载你到另一个世界。”我惊喜的抬起头来,然而当我认清楚是你时,我怕,我发颤,我不敢就爬上去。我知道我两肩所负荷的苦难太重了,你如何载得起?倘若不幸,连你也带累得沦陷于这无边的苦海,我又何忍?而且我很明白命运之神对于我是多么严重,它岂肯轻易的让我逃遁?因此我只有低头让一个一个白银似的浪花从我身上踏过。唉,我的爱,--你真是何必!世界并不少我这样狼狈的歌者,世界并不稀罕我这残废的战士,你为甚么一定要把我救起,而且你还紧紧地将我搂在怀里,使我听见奇秘的弦歌,使我开始对生命注意!
呵,多谢你,安慰我以美丽的笑靥,爱抚我以柔媚的心光,但是我求你不要再对我遮饰,你正在喘息,你正在扎挣,--而你还是那样从容地唱着摇篮曲,叫我安睡。可怜!我那能不感激你,我那能不因感激你而怨恨我自己?唉!我为什么这样渺小?这样自私?这样卑鄙?拿爱的桂冠把你套住,使你吃尽苦头?--明明是砒霜而加以多量的糖,使你尝到一阵苦一阵甜,最后你将受不了屠毒而至于沦亡。
唉,亲爱的,你正在为我柔歌时,我已忍心悄悄地逃了,从你温柔的怀里逃了,甘心为冷硬的狂浪所淹没。我昏昏沉沉在万流里飘泊,我的心发出忏悔的痛哭,然而同时我听见你招魂的哀歌。
爱人,世界上正缺乏真情的歌唱。人与人之间隔着万重的铜山,因之我虔诚地祈求你尽你的能力去唱,唱出最美丽最温柔的歌调,给人群一些新奇的同感。
我在苦海波心不知飘泊几何岁月,后来我飘到一个孤岛上,那里堆满了贝壳和沙砾,我听着我的生命在沙底呻吟,我看着撒旦站在黑云上狞笑。呵,我为我的末路悲悼,我不由地跪下向神明祈祷,我说:“主呵!告诉我,谁藏着玫瑰的香露?谁采撷了智慧之果?……一切一切,我所需要的,你都告诉我!你知道我为追求这些受尽人间的坎坷!……现在我将要回到你的神座下,你可怜我,快些告诉我吧!”
我低着头,闭着眼,虔诚地等候回答,谁想到你又是那样轻轻地悄悄地来了?你热烈地抱住我说:“不要怕,我的爱!……我为追求你,曾跋涉过海底的宫阙;我为追求你,曾跑遍山岳;谁知那里一切都是陌生,一切都是缥缈,哪有你美丽的倩影?哪有你熟悉的声音?于是我夜夜唱着招魂的哀歌,希冀你的回应;最后我是来到这孤岛边,我是找到了你!呵,我的爱,从此我再不能与你分离!”
啊,天!--这时我的口发渴,我的肚子饥饿,我的两臂空虚,--当你将我引到浅草平铺的海滨--我没有固执,我没有避忌,我忘记命运的残苛;我喝你唇上的露珠,我吃你智慧之果,我拥抱你温软的玉躯。那时你教给我以世界的美丽,你指点我以生命的奥义,唉,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然而,吾爱,你不要惊奇,我要死--死在你充满灵光洋溢情爱的怀里,如此,我才可以伟大,如此我才能不朽!
我的救主,我的爱,你赐予我的如是深厚,而你反谦和地说我给你的太多太够!
然而我相信这绝不是虚伪,绝不是世人所惯用的技巧,这是伟大的爱所发扬出来的彩霓!--美丽而协和,这是人类世界所稀有的奇迹!
今后人世莫非将有更美丽的歌唱,将有更神秘的微笑吗?我爱,这都是你的力量啊!
前此撒旦的狞笑时常在我心中徊徘,我的灵魂永远是非常狼狈--有时我似跳出尘寰,世界上的法则都从我手里撕碎,我游心于苍冥,我与神祗接近。然而有时我又陷在运命的网里,不能挣扎,不能反抗,这种不安定的心情像忽聚忽散的云影。吾爱,这样多变幻的灵魂,多么苦恼,我需要一种神怪的力将我维系,然而这事真是不容易。我曾多方面的试验过:我皈依过宗教,我服从过名利,我膜拜过爱情,而这一切都太拘执太浅薄了,不能和我多变的心神感应,不能满足我饥渴的灵魂,使我常感到不调协,使我常感到孤寂,但是自碰见你,我的世界变了颜色--我了解不朽,我清楚神秘。
亲爱的,让我们是风和云的结合吧。我们永远互相感应,互相融洽,那么,就让世人把我们摒弃,我们也绝对的充实,绝对的无憾。
亲爱的,你知道我是怎样怪癖,在人间我希冀承受每一个人的温情,同时又最怕人们和我亲近。我不需要形式固定的任何东西,我所需要的是适应我幽秘心弦的音浪。我哭,不一定是伤心;我笑,不一定是快乐;这一切外形的表现不能象征我心弦的颤动;有时我的眼泪和我的笑声是一同来的;这种心波,前此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感着,现在你是将我整个的看透了。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