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你的心,
我听你的心音;
忽然轻忽然沉,
忽然热忽然冷,
有时动有时静,
我知你最晰清。”
呵!这是何等深刻之言。从此我不敢藐视人群,从此我不敢玩弄一切,因为你已经照彻我的幽秘,我不再倔强,在你面前我将服帖柔顺如一只羔羊。呵,爱的神,你诚然是绝高的智慧,我愿永远生息于你的光辉之下,我也再不彷徨于歧路,我也再不望着前途流泪,一切一切你都给了我,新奇的觉醒--我的爱,我的神……
你的冷鸥
三十四寄冷鸥
我唯一的冷鸥,我永久的人呀!
薄暮归途,一望四周苍茫。那孤寂冷静的日儿渐渐从东方爬起,挣扎了许久才慢慢爬起来,正似一个受创伤的灵魂自巉崖间逃出,得着了自由,悠游于澄清的太空中--我的冷鸥,你说那是谁?
每次分别,明知是很暂时的分别,然而总觉无名的压抑难受,想你也是如此。因为这一点,我曾怨恨过人生如何无味;因为这一点,我曾心中流泪--泪,心泪!
而今我不能更加程度的明白我们是如何的不可分离,我们的结合正与生死之不可分是一样。呵,你时常--自然现在不这样了--疑惑我是一朵行云,是一阵飘风,不能久住于你心里的宫殿,那时你是怎样傻呀!
毕竟,我自你的神情中窥出你的自招,你十二万分真诚地承认了我是你的,已是你的。
我希望我们此后有更美丽丰富的生活,一方面我们紧抓着人生的真谛,努力吸收外界的种种;他方面尽量的从事于创作文艺,把我们曾经在世上所抓着的东西全表现在文艺里。我告诉你,吾爱,不管你是乐观或悲观,你总不能反对“爱”--叔本华不能,哈代也不能。我愿你能沉醉在美甜的梦里--说梦,并非谓一种空虚,乃是一种神妙境地。
冷鸥,我的冷鸥,我在他人面前非常能忍耐冷静,在你美丽的影中我便不能;我那热烈流动不安定的心便全盘露出了,所以你无意间给我一句难受的话,或示我一种不安适的面貌,我便觉得比全世界的压迫还难受多了。我的人儿,请别以为我对你特别刻薄严厉,你当了解我的心态。
我无时不在想你,我祈上苍使我每晚能梦见你!
现在我爱护你,甚至于怕你受了微风的压迫。祝你
高兴
你的异云
三十八寄冷鸥
我的冷鸥:
我未知何时始可放下思想的重载和感觉的锐敏和情绪的热烈,这三种鬼魔我最怕的是感觉的锐敏--不!锐敏二字还不能象征我的痛苦,亲爱的,我不是曾经告诉你过我此生有个大隐痛?便指这种痛苦。所以“锐敏”还难称恰当,只好改为“怪僻”;那就是说我有许多怪感觉,这些怪感觉不能以言语讲出,即使能,也说不出它们怪僻的所在。
时间真不易过!我从未像今天受到时间的压迫。此刻,我才与那些因不能生存于现世而自杀者深表同情;此刻,我才体会出死的甜美与可爱;此刻,我才更认清我的命运与世界的一切。老实说,亲爱的,若没有你,我也许会去完结我的生之路程了。
你时常说你在人丛或观念中更感着需要我,而我呢?却在静寂孤单时才更觉着渴望你,我们的动机虽则不同,我们的结果是不异的。
做一个人真不容易!尤其是做我们这类的人,做人苦,人间苦,人间原来是苦的!但是请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并不像那些想离现世、向着现世浩叹之流,我又不像那些在世上失望,因恋爱名利而失望之流,我说“人间苦”,一面自然想脱离人间,他面却十分明白就是离开人间,别处也没有更高明的地方--那就是说不单人间是痛苦的,时间空间一切都是非常痛苦的。
自从认识你以后,我的隐痛仍然在,不过减轻多了。时间不容易过!我重复地说。亲爱的,你若在我身旁,它是比较容易逝去,你想想我焉能不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地渴着你?这时我方顾虑到将来如果不幸你比我先死,我其余的生命又将如何过呢?但我又不愿比你先死,因为你也同样的难受,好了,我们同时死去吧。
昨夜梦中我看见许多鬼怪和许多安琪儿战争,等梦醒时,我的泪不自禁的流满枕边--那纵然是个梦,我也伤心的私自的流着泪。
异云
四十八寄冷鸥
心爱的鸥:
两天美妙的梦后,忽然来到这么刻板的环境里,自然使我有无边际的悲苦。我说不出当我俩分离那刹那间我是如何的忍着酸泪,我更说不出世间尚有比这种情况再悲惨更值得一颗血泪的哟!
今日心情较好,但身体却失了健康。我独卧床上,无疑的便想着你了--起初我看见你的心,那颗多创伤的心,从那些心的孔穴里闪出一股白光,白光是如此美净,我便发现了其中有爱情,有真美善。
吾爱,我们相识以前,我的生活全放在艺术的创作里,如今我爱你,我崇拜你,正如我爱我崇拜的艺术一样。可是你当晓得,生活第一,其次才是艺术,所以我爱我祟拜你比艺术更厉害。今后我将用艺术的我来歌颂你,前此我只是用身体世俗的我来歌颂艺术。
冷鸥,你给我以新生命,推我再进一层生命,我将何以报你?
异云
五十九寄冷鸥
我的冷鸥--
来信接到。的确尘寰中的一切障碍不能减少我们生命的意义,不能阻隔我们灵魂的接吻,不能分开我们混合的一体。
呵,亲人!我希望你以后别再回忆你昔日生命的伤痕,别再拿一颗眼泪一声叹息去解释宇宙,去笼罩一切,任外间是如何凄风苦雨,我们仍是温暖有生机的啊!
我们有同样的生,同样的死,同样的命,同样的笑,同样的哭,同样的容貌,同样的安慰,同样的心声--唉!同样的身体,同样的呼吸,唉!一切一切都同样!我们同吃,同坐,同行,同游,一切一切都同样!我们是天地的一切,我们是空气,我们和谐的心声,正和空气一般充满着全宇宙!啊,冷鸥,我此刻虽暂和你别离数天,但我无时无刻地不带着你的啊!因为我心中永存着你的模样。
冷鸥,我愿你把你心灵的一切都交给我,我虽是弱者,但担负你的一切我敢自夸是有余的!冷鸥,我的,--你试想从前你是如何对我怀疑?我不怪你的有经验有理智,最可笑的是你那些自苦与用心全变为冤枉的了。我不是别人,我由上天命定而是你的!吾爱,你说是不是?问你
安好!
你的云
六十三寄冷鸥
最亲爱最可敬的冷鸥!
前信想早收到,今天又拿着我的血液来给你写这一封,千万请你早早回答我--我要的是你的整个,你的生命,表现在一封写超美丽热烈的信里!
当云魂战颤的狂放的失望的寻求他所不能寻得的东西,爱人,我告诉你,他便对世上一切怀疑着,藐视着,悲观着,不仅这样,他将流出无量的血液,唱出无数的哀歌,最后他便把他完全的幸福去冒险,自愿饮鸩毒而死。如果这样,吾爱,那人的生命岂不像秋天落叶一样的干枯脆弱飘零吗?不过请别误解!这不是他痴愚的原因,也不是他昏醉的原因,这是--我当如何去说呢?请恕我!我既非文学家,又非雄辩家,不能透彻地表出我心里的意思;我既非音乐家,不能用细微的音调使你同样的感着我所感觉的。说也可怜,我又那能有达文骞那样一只手把我那些神秘的思想如他所作的图画那样真诚地表现出来呢?
老实说,除了你而外,我可向谁吐出我胸中无穷的蕴意?我怕的是误解臆断,不是责叱嘲笑,今后我只得忠诚地把我自己整个的诉给你听,你,我唯一的人儿,即使我想说一个东西是黑的而说成白的了,你,我十二万分相信,也会领悟我的本心本意--这样我死也是甘心。
今晨我十二点钟才起床,看见屋里的蜘蛛在那里织网,北风簌簌地从破窗隙里吹进,地上尘埃不知积了多厚,恰如蒙古的大沙漠。在这种孤寂的环境中,我太息了多少次,太息我自己不会当人,把自己的一生弄成这样潦倒,但是,只要一想着你,我的忧愁如六月的冰块便全消溶了。所以你的像片成了我屋里独一的饰品,不单如此,简直是我心灵之神,我生命之师。
从冬暖夏凉的学校中初到这样破陋的茅屋,自然稍感不便,不过心中实较在校安适多了。别人知道,必以我为疯狂或傻子。他们是物质世界的健将,这我不得不承认的。可是,至亲爱的冷鸥,不管他们以为我们如何,我们只管我们灵感的指挥:这样也可得无量的安慰了。
因为初来此间,甚么也没有,今天一天未曾一饭一饮,然而时感快乐,这大约是环境变迁的缘故吧。住不多久,或许这地方又要成为至惨的牢狱,可是谁能够预料将来的万一呢?唉!就是上帝自己也不能的哟!
听!这是什么?啊,原来是夜间的敲竹声!已经三更了!月儿有些淡了,星儿也有些偷跑了,我的蜡也流了不少的泪,我不能再写了,明天的事还多,此刻我须休息。匆匆敬问
安好!
你的异云
六十五寄冷鸥
吾爱:
昨夜梦中看见你了,使我惊醒。平常暗淡的屋子,今晨变为光明素白。啊!外边积了不少的雪,破窗边也堆了几寸厚,真想不到一夜的时间世界竟改了面目,处处都是银白色。我起来把地略扫,觉得很疲倦,便靠着窗下的墙壁睡了。哦!谁知道又梦着你了!--但是我的发白了--哦,窗外的雪大片大片地坠下,北风吹它们进了窗,落在我的头上衣上。
吾爱,现在我告诉你我房屋的陈设。这里一共四间房(本来三间,我隔成四间的)。一间自然是我的卧室,其中唯一的陈设便是你的像片了;一间是书屋,我所有的佛经都放在架上,一本外国书都没有;还有一间是空的;其余一间呢?那就怪了!吾爱,那便是我的默想室,你如果来,一定又要说我神怪,好好的几间屋子,又得弄成这样奇秘,你不是常常说我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吗?每当心中有无名的烦恼,我便冷静的人了这室,正如死者人棺一样。这室本来有两窗,我都用厚纸糊上,室内的冷墙全变为漆黑,我便在这冢里消磨我的青春。
今后我将和世界挑战,我的战书已写好了!我对世界始终是怀疑的--爱人,虽则你对我这样真纯--连我自己的存在也是怀疑着!人们看树是树,石是石,水是水,自己是自己;我呢?看树、石、水、自己……不是树、石、水、自己……我太苦了,我感到世事变化无常,一切的移动无归!
空中有鬼,地下有鬼,人的心里也有鬼!它们乱我心曲!呵呵!我命如此!我来向一切革命反抗,屋内屋外的万汇,细听我的战书,不要自误了!
写到这里,雪不下了,红日升起,檐上水滴声哒哒,这样美的天气,吾爱,我们不必太自戕,应当稍微享受点吧。
今天接得你的信。你劝我思想不必过于激烈,激烈只是自伤,只是愚者的举动。你说凡事总要忍耐,“时间”自然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是的,是的,时间是唯一的解决者:她使花苞变成花朵,使花朵变成果实,一切都在受它的指挥管束。
连日雨雪霏霏,小巷里的行人很少,我房内也有熊熊的火,但我并不觉温暖,只是阵阵的寒抖。这时,我想着人类的命运,世界的将来,有时我全不能分别我还是在人间还是在地下;但是,吾爱,我总知道我是在你的怀抱里。
你,美丽的神灵,在我内心中叫唤我;我夜夜听见你的歌声--呵!神哟!不必躲我,我是诗人,是天上掉在地上的一朵花,请来罢,来到最终的一息间,来到我最后的生命焰中。神哟!我而今发现了你在叫我。我的耳朵呀,你们为什么聋了这么久?昏迷迷的我弃了世界,毫不回顾地弃了它,特意的来与你神灵亲爱。我曾不呼吸过,想着死,我曾不动地盼望死之来临,最终死神却未来,而你哟,黑暗里进出的光芒,乌云外的一颗明星,残杀中的一点微笑,反来降临在我的心上,不要走,请永远地留在这里,用水浇我生命的嫩芽,使它开花,结果,而为人类牺牲!愿全宇宙都感着你!使过去现在将来都成为不灭之微笑!哦,我曾为你疯过,人们用最柔和的爱来抱我,我凋零了;你即使用最严酷的绳来桎桔我,我也欢喜而卑谦地服从你,我认识你了!有时,你不来,我心中总老现着你的形状,不要走呀!你一隐身全宇宙就得崩溃!我战栗着,喘着气,等你美丽的神灵,请出现吧,请别使人类在徘徊踌躇不定之中而沦亡……
冷鸥--我的亲人儿呀!你想上面的神秘之辞到底是在说谁呢?
我永远是你的异云
六十七寄冷鸥
我生命的爱人--冷鸥:
的确,流年如逝水,真不待人,转瞬间我俩已相识一年了。在这一年中,你我曾不知流了多少泪,我们的心潮忽然如沸血般的热,忽然如冰雪般的冷;我们的心潮有时如鸿毛之轻,有时又如泰山之重;我们在这一年的短促时间内的往事,真是可歌可泣可赞美可浩叹!
可是天有宿命,我们已渡过了万顷风波的海洋。越过了万仞巉峻的重岭,而今我们已踏上了平坦的大路,路旁满是些爱情的玫瑰。
吾爱,海有枯的时候,山有崩的时候,我们的爱情只是无尽永久的哟。匆匆,余续上。
我是你的异云
第四篇歧路指归说清狂
灵魂可以卖么?
荷姑她是我的邻居张诚的女儿,她从十五岁上,就在城里那所大棉纱工厂里,作一个纺纱的女工,现在已经四年了。
当夏天熹微的晨光笼罩着万物的时候,那铿锵悠扬的工厂开门的钟声,常常唤醒这城里居民的晓梦,告诉工人们做工的时间到了。那时我推开临街的玻璃窗,向外张望,必定看见荷姑拿着一个小盒子,里边装着几块烧饼,或是还有两片卤肉,――这就是工厂里的午饭,从这里匆匆地走过,我常喜欢看着她,她也时常注视我,所以我们总算是一个相识的朋友呢!
初时我和她遇见的时候,只不过彼此对望着,仅在这两双视线里,打个照会。后来日子长了,我们也更熟悉了,不像从前那种拘束冷淡了;每次遇见的时候,彼此都含着温和地微笑,表示我们无限的情意。
今天我照常推开窗户,向下看去,荷姑推开柴门,匆匆地向这边来了,她来我的窗下,便停住了,满脸露着很愁闷和怀疑的神气,仰着头,含着乞求的眼神颤巍巍地道:“你愿意帮助我吗?”说完俯下头去,静待我的回答。我虽不知道她要我帮助她做什么,但是我的确很愿意尽我的力量帮助她,我更不忍看她那可怜的状态,我竟顾不得思索,急忙地应道:“能够!能够!凡是你所要我做的事,我都愿意帮助你!”
“呵!谢上帝!你肯帮助我了!”荷姑极诚恳地这么说着,眼睛里露出欣悦的光采来,那两颊温和的笑痕,在我的灵魂里,又增了一层更深的印象,甜美,神秘,使人永远不易忘记呢!过了些时,她又对我说:“今天下午六点钟的时候,我们再会吧!现在我还须到工厂里去。”我也说道:“再会吧!”她便回转身子,匆匆地向工厂的那条路上去了。
荷姑走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但是我还怔怔地俯在窗子上,回想她那种可怜的神情,不禁使我生出一种神秘微妙的情感,和激昂慷慨的壮气,我觉得世界上可怜的人实在太多,但是像荷姑那种委屈沉痛的可怜,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她现在要求我帮助她,我的能力大约总有胜过她的,这是上帝给我为善的机会,实在是很难得而可贵的机会!我应当怎样地利用呵!
我决定帮助她了!那么我所帮助她的,必要使她满足,所以我现在应该预备了。她若果和我借钱,我一定尽我所有的帮助她;她若是有一种大需要,我直接不能给她,也要和母亲商量把我下月应得的费用,一齐给她,一定使她满足她所需要的。人们生活在世界上,缺乏金钱,实在是不幸的运命呢!但是能济人之急,才是人类互助的精神,可贵的德行!我有绝大的自尊心,不愿意做个自私自利的动物,我不住地这么想,我豪侠的壮气,也不住地增加,恨不得荷姑立刻就来,我不要她向我乞求,便把我所有的钱,好好地递给她,使她可以少受些疑难和愁虑的苦!
我自从荷姑走后,我心里没有一刻宁贴,那一股勇于为善的壮气,直使我的心容留不下,时时流露在我的行动里,说话的声音特别沉着,走路都不像平日了。今天的我仿佛是古时候的虬髯客和红拂那一流的人,“气概不可一世”。
今天的日子,过得特别慢,往日那太阳射在棉纱厂的烟筒尖上,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是今天,我至少总有十几次,从这窗外看过去,日影总没到那里,现在还差一寸呢!
“呵!那烟筒的尖上,现在不是射着太阳,放出闪烁的光来吗?荷姑就要来了!”我俯在窗子上,不禁喜欢得自言自语起来。
远远地一队工人,从工厂里络绎着出来了;他们有的向南边的大街上去;有的到东边那广场里去,顷刻间便都散尽了。但是荷姑还不见出来,我急切地盼望着,又过了些时,那工厂的大铁门,才又“呀”的一声开了,荷姑忙忙地往我们这条胡同里来,她脸上满了汗珠,好似雨点般滴下来,两颊红得真像胭脂,头筋一根根从皮肤里隐隐地印出来,表示那工厂里恶浊的空气,和疲劳的压迫。
她渐渐地走近了,我们的视线彼此接触上了。她微微地笑着走到我的书房里来,我等不得和她说什么话,我便跑到我的卧室里,把那早已预备好的一包钱,送到荷姑面前,很高兴地向她说:“你拿回去吧!若果还有需用,我更想法子帮助你!”
荷姑起先似乎很不明白地向我凝视着,后来她忽叹了一口气,冷笑道:“世界上应该还有比钱更为需要的东西吧!”
我真不明白,也没有想到,荷姑为什么竟有这种出人意料的情形?但是我不能不后悔,我未曾料到她的需要,就造次把含侮辱人类的金钱,也可以说是万恶的金钱给她,竟致刺激得她感伤。唉!这真是一种极大的羞耻!我的眼睛不敢抬起来了!羞和急的情绪,激成无数的泪水,从我深邃的心里流出来!
我们彼此各自伤心寂静着,好久好久,荷姑才拭干她的眼泪和我说道:“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小故事,或者可以说是我四年以来的历史,这个就是我要求你帮助的。”我就点头应许她,以下的话,便是她所告诉我的故事了。
“在四年前,我实在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孩子,现在自然是不像了!但是那时候我在中学预科里念书,无论谁不能想象我会有今天这种沉闷呢!”
荷姑说到这里,不禁叹息流下泪来,我看着她那种凄苦憔悴的神气,怎能不陪着她落下许多同情泪呢?等了许久,荷姑才又继续说:――
“日子过得极快,好似闪电一般,这个冰雪森严的冬天,早又回去了,那时我离中学预科毕业期,只有半年了,偏偏我的父亲的旧病,因春天到了,便又发作起来,不能到店里去做事,家境十分困难,我不能不丢弃这张将要到手的毕业文凭,回到家里侍奉父亲的病!当然我不能不灰心!但是这还算不得什么,因为慈爱的父母和弟妹,可以给我许多安慰。不过没有几天,我的叔叔便托人替我荐到那所绝大的棉纱厂里作女工,一个月也有十几块钱的进项。于是我便不能不离开我的父母弟妹,去做工了,幸亏这时我父亲的病差不多快好了,我还不至于十分不放心。
“走到工厂临近的那条街上,早就听见轧轧隆降的声音,这种声音,实含着残忍和使人厌憎的意思,足以给人一种极大不快的刺激,更有那乌黑的煤烟和污腻的油气,更加使人头目昏胀!
“我第一天进这工厂的门,看见四面黯淡的神气,实在忍耐不住,但是这些新奇的境地,和庞大的机器,确能使我的思想轮子,不住地转动,细察这些机器的装置和应用,实在不能说没有一点兴趣呢!过了几天,我被编入纺纱的那一队里。那个纺车的装置和转动,我开始学习,也很要用我的脑力,去领会和记忆,所以那时候,我仍不失为一个有活泼思想的人,常常从那油光的大铜片上,映出我两颊微笑的窝痕。
“那一年春天,很随便地过去了!所有鲜红的桃花托上,那时不是托着桃花,是托着嫩绿带毛的小桃子,榆树的残花落了一地,那叶子却长得非常茂盛,遮蔽着那灼人肌肤的太阳,竟是一个天然的凉篷。所有春天的燕子、杜鹃、黄莺儿,也都躲到别处去了,这一切新鲜夏天的景致,本来很容易给人们一种新刺激和新趣味。但是在那工厂里的人,实在得不到这种机会呢!
“我每天早晨,一定的时间到工厂里去,没有别的爽快的事情和希望,只是每次见你俯在窗子上,微笑着招呼,那便是我一天里最快活的事情了!除了这件,便是那急徐高低永没变更过一次的轧轧隆隆的机器声,充满了我的两耳和心灵,和永远用一定规矩去转动那纺车,这便是我每天的工作了!我的工作实在使我厌烦,有时我看见别的工人打铁,我便有一个极热烈的愿望,就是要想把那铁锤放在我的手中,拿起来试打两下,使那金黄色的火星,格外多些,似乎能使这沉黑的工厂,变光明些。
“有一次我看着刘良站在那铁炉旁边,摸擦那把铁锤子,火星四散,不觉看怔了,竟忘记使纺车转动,忽听见一种严厉的声音道:“唉!”我吓了一跳,抬头只见管纺纱组的工头板着铁青的面孔,恶狠狠地向我道:‘这个工作便是你唯一的责任,除此以外,你不应该更想什么;因为工厂里用钱雇你们来,不是叫你运用思想,只是运用你的手足,和机器一样,谋得最大的利益,实在是你们的本分!’
“唉!这些话我当时实在不能完全明白,不过我从那天起,我果然不敢更想什么,渐渐成了习惯,除了谋利和得工资以外,也似乎不能更想什么了!便是离开工厂以后,耳朵还是充满着纺车轧轧的声音,和机器隆隆的声音;脑子里也只有纺车怎样动转的影子,和努力纺纱的念头,别的一切东西,我都觉得仿佛很隔膜的。
“这样过了三四年,我自己也觉得我实在是一副很好的机器,和那纺车似乎没有很大的分别。因为我纺纱不过是手自然的活动,有秩序的旋转,除此更没有别的意义。至于我转动的熟习,可以说是不能再增加了!
“在那年秋天里的一天――八月十号――是工厂开厂的纪念日,放了一天工。我心里觉得十分烦闷,便约了和我同组的一个同伴,到城外去疏散,我们出了城,耳旁顿觉得清静了!天空也是一望无涯的苍碧,不着些微的云雾,只有一阵阵的西风吹着那梧桐叶子,发出一种清脆的音乐来,和那激石潺潺的水声,互相应和。我们来到河边,寂静地站在那里,水里映出两个人影,惊散了无数的游鱼,深深地躲向河底去了。
“我们后来拣到一块白润的石头上坐下了,悄悄地看着水里的树影,上下不住地摇荡,一个乌鸦斜刺里飞过去了。无限幽深的美,充满了我们此刻的灵魂里,细微的思潮,好似游丝般不住地荡漾,许多的往事,久已被工厂里的机器声压没了,现在仿佛大梦初醒,逐渐地浮上心头。
“忽一阵尖利的秋风,吹过那残荷的清香来,五年前一个深刻的印象,从我灵魂深处,渐渐地涌现上来,好似电影片一般的明显:在一个乡野的地方,天上的凉云,好似流水般急驰过去,斜阳射在那蜿蜒的荷花池上,照着荷叶上水珠,晶晶发亮,一队活泼的女学生,围绕着那荷花池,唱着歌儿,这个快乐的旅行,实在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呢!今天的荷花香,正是前五年的荷花香,但是现在的我,绝不是前五年的我了!
“我想到我可亲爱的学伴,更想到放在学校标本室的荷瓣和秋葵,我心里的感动,我真不知道怎样可以形容出来,使你真切地知道!”
荷姑说到这里,喉咙忽咽住了,眼眶里满含着痛泪,望着碧蓝的天空,似乎求上帝帮助她,超拔她似的,其实这实在是她的妄想呵!我这时满心的疑云乃越积越厚,忍不住地问荷姑道:“你要我帮助的到底是什么呢?”
荷姑被我一问才又往下说她的故事:
“那时我和我的同伴各自默默地沉思着,后来我的同伴忽和我说:‘我想我自从进了工厂以后,我便不是我了!唉!我们的灵魂可以卖吗?’呵!这是何等痛心的疑问!我只觉得一阵心酸,愁苦的情绪,乱了我的心,我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停了半天只是自己问着自己道:‘灵魂可以卖吗?’除此我不能更说别的了!”
“我们为了这个痛心和疑问,都呆呆地瞪视那去而不返的流水,不发一言,忽然从芦苇丛中,跑出四五个活泼的水鸭来,在水里自如地游泳着,捕捉那肥美的水虫充饥,水鸭的自由,便使我们生出一种嫉恨的思想――失了灵魂的工人,还不如水鸭呢!――而这一群恼人的水鸭,也似明白我们的失意,对着我们,作出傲慢得意的高吟,不住‘呵,呵!’地叫着,这个我们真不能更忍受了!便急急地离开这境地,回到那尘烟充满的城里去。
“第二天工厂照旧开工,我还是很早地到了工厂里,坐在纺车的旁边,用手不住摇转着,而我目光和思想,却注视在全厂的工人身上,见他们手足的转动,永远是从左向右,他们所站的地方,也永远没有改动分毫,他们工作的熟练,实在是自然极了!当早晨工厂动工钟响的时候,工人便都像机器开了锁,一直不止地工作,等到工厂停工钟响了,他们也像机器上了锁,不再转动了!他们的面色,是黧黑里隐着青黄,眼光都是木强的,便是作了一天的工作,所得的成绩,他们也不见得有什么愉快,只有那发工资的一天,大家脸上是露着凄惨的微笑!
“我渐渐地明白了,我同伴的话实在是不错,这工厂里的工人,实在不止是单卖他们的劳力,他们没有一些思想和出主意的机会,――灵魂应享的权利,他们不是卖了他们的灵魂吗?
“但是我永远不敢相信,我的想头是对的,因为灵魂的可贵,实在是无价之宝,这有限的工资便可以买去?或者工人便甘心卖出吗?……‘灵魂可以卖吗?’这个绝大的难题,谁能用忠诚平正的心,给我们一个圆满的回答呢!”
荷姑说完这段故事,只是低着头,用手摸弄着她的衣襟,脸上露着十分沉痛的样子。我心里只觉得七上八下地乱跳,更不能说出半句话来,过了些时荷姑才又说道:“我所求你帮助我的,就是请你告诉我,灵魂可以卖吗?”
我被她这一问,实在不敢回答,因为这世界上的事情不合理的太多呵!我实在自悔孟浪,为什么不问明白,便应许帮助她呢?现在弄得欲罢不能!我急得眼泪湿透了衣襟,但还是一句话没有,荷姑见我这种为难的情形,不禁叹道:“金钱虽是可以帮助无告的穷人,但是失了灵魂的人的苦恼,实在更甚于没有金钱的百倍呢!人们只知道用金钱周济人,而不肯代人赎回比金钱更要紧的灵魂!”
她现在不再说什么了!我更不能说什么了!只有忏悔和羞愧的情绪,激成一种小声浪,责备我道:“帮助人呵!用你的勇气回答她呵!灵魂可以卖吗?”
跳舞场归来
太阳的金光,照在淡绿色的窗帘上,庭前的桂花树影疏斜斜地映着。美樱左手握着长才及肩的柔发;右手的牙梳就插在头顶心。她的眼睛注视在一本小说的封面上,--那只是一个画得很单调的一些条纹的封面;而她的眼光却缠绕得非常紧。不久她把半长的头发卷了一个松松的髻儿,懒懒地把牙梳收拾起来,她就转身坐在小书桌旁的沙发上,伸手把那本小说拿过来翻看了一段。她的脸色更变成惨白,在她放下书时,从心坎里吁出一口气来。
无情无绪地走到妆台旁,开了温水管洗了脸,对着镜子擦了香粉和胭脂。她向自己的影子倩然一笑,似乎说:“我的确还是很美,虽说我已经三十四岁了。……但这有什么要紧,只要我的样子还年轻!迷得倒人,……”她想到这里,又向镜子仔细地端详自己的面孔,一条条的微细的皱痕,横卧在她的眼窝下面。这使得她陡然感觉到气馁。呀,原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如许的皱痕,莫非我真的老了吗?她有些不相信,……她还不曾结婚,怎么就被老的恐怖所压迫呢?!是了,大约是因为她近来瘦了,所以脸上便有了皱痕,这仅仅是病态的,而不是被可怕的流年所毁伤的成绩。同时她向自己笑了,哦!原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堆起如许的皱痕……她砰的一声,把一面镜子向桌子上一丢,伤心地躲到床上去哭了。
壁上的时钟当当地敲了八下,已经到她去办公的时间了。没有办法,她起来揩干眼泪,重新擦了脂粉,披上夹大衣走出门来,明丽的秋天太阳,照着清碧无尘的秋山;还有一阵阵凉而不寒的香风吹拂过来。马路旁竹篱边,隐隐开着各色的菊花,唉,这风景是太美丽了。……她深深地感到一个失了青春的女儿,孤单地在这美得如画般的景色中走着,简直是太不调和了。于是她不敢多留意,低着头,急忙地跑到电车站,上了电车时,她似乎心里松快些了。几个摩登的青年,不时地向她身上投眼光,这很使她感到深刻的安慰,似乎她的青春并不曾真的失去;不然这些青年何致于……她虽然这样想,然而还是自己信不过。于是悄悄地打开手提包,一面明亮的镜子,对她照着,--一张又红又白的椭圆形的面孔;细而长的翠眉;有些带疲劳似的眼睛;直而高的鼻子,鲜红的樱唇,这难道算不得美丽吗?她傲然地笑了。于是心头所有的阴云,都被一阵带有炒栗子香的风儿吹散了。她趾高气扬跑进办公室,同事们已来了一部分,她向大家巧笑地叫道:“你们早呵!”
“早!”一个圆面孔的女同事,柔声柔气地说:“哦!美樱你今天真漂亮,……这件玫瑰色的衣衫也正配你穿!”
“唷,你到真会作怪,居然把这样漂亮的衣服穿到Office来?!”那个最喜欢挑剔人错处的金英做着鬼脸说。
“这算什么漂亮!”美樱不服气地反驳着:“你自己穿的衣服难道还不漂亮吗?”
“我吗?”金英冷笑说:“我不需要那么漂亮,没有男人爱我,漂亮又怎么样?不像你交际之花,今日这个请跳舞,明天那个请吃饭,我们是丑得连同男人们说一句话,都要吓跑了他们的。”
“唉!你这张嘴,就不怕死了下割舌地狱,专门嚼舌根!”一直沉默着的秀文到底忍不住插言了。
“你不用帮着美樱来说我。……你问问她这个礼拜到跳舞场去了多少次?……听说今天晚上那位林先生又来接她呢!”
“哦,原来如此!”秀文说:“那么是我错怪了你了!美樱小鬼走过来,让我盘问盘问;这些日子你干些什么秘密事情,趁早公开,不然我告诉他去!”
“他是哪个?”美樱有些吃惊地问。
“他吗,你的爸爸呀!”
“唷,你真吓了我一跳,原来你简直是在发神经病呀!”
“我怎么在发神经病?难道一个大姑娘,每天夜里抱着男人跳舞,不该爸爸管教管教吗?……你看我从来不跳舞,就是怕我爸爸骂我……哈哈哈。”
金英似真似假,连说带笑地发挥了一顿。同事们也只一哄完事。但是却深深地惹起了美樱的心事;抱着男人跳舞;这是一句多么神秘而有趣味的话呀!她陡然感觉得自己是过于孤单了。假使她是被抱到一个男人的怀里,或者她热烈地抱着一个男人,似乎是她所渴望的。这些深藏着的意识,今天非常明显地涌现于她的头脑里。
办公的时间早到了,同事们都到各人的部分去做事了。只有她怔怔地坐在办公室,手里虽然拿着一支笔,但是什么也不曾写出来。一叠叠的文件,放在桌子上,她只漠然地把这些东西往旁边一推。只把笔向一张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是一个圈。这些无秩序的大小不齐的圈儿,就是心理学博士恐怕也分析不出其中的意义吧!但美樱就在这莫名其妙的画圈的生活里混了一早晨,下午她回到家里,心头似乎塞着一些什么东西,饭也不想吃,拖了一床绸被便蒙头而睡。
秋阳溜过屋角,慢慢地斜到山边;天色昏暗了。美樱从美丽的梦里醒来,她揉了揉眼睛,淡绿色窗帘上,只有一些灰黯的薄光,连忙起来开了电灯,正预备洗脸时,外面已听见汽车喇叭呜呜的响,她连忙锁上房屋,把热水瓶里的水倒出来,洗了个脸;隐隐已听见有人在外面说话的声音;又隔了一时,张妈敲着门说道:“林先生来了!”
“哦!请客厅里坐一坐我就来!”
美樱收拾得齐齐整整,推开房门,含笑地走了出来说道:“Goodevening,MrLing。”那位林先生连忙走过去握住美樱那一双柔嫩的手,同时含笑说道:“我们就动身吧,已经七点了。”
“可以,”美樱踌躇说,“不过我想吃了饭去不好吗?”
“不,不,我们到外面吃,去吧!静安寺新开一家四川店,菜很好,我们在那里吃完饭,到跳舞场去刚刚是时候。”
“也好吧!”美樱披了大衣便同林先生坐上汽车到静安寺去。
……
九点钟美樱同林先生已坐在跳舞场的茶桌上了。许多青年的舞女,正从那化妆室走了进来。音乐师便开始奏进行曲,林先生请美樱同她去跳。美樱含笑地站了起来,当她一只手扶在那位林先生的肩上时,她的心脉跳得非常快,其实她同林先生跳舞已经五次以上了,为什么今夜忽然有这种新现象呢?她四肢无力地靠着林先生;两颊如灼地烧着。一双眼睛不住盯在林先生的脸上;这使林先生觉得有点窘。正在这时候,音乐停了,林先生勉强镇静地和美樱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叫茶房开了一瓶汽水,美樱端着汽水,仍然在发痴,坐在旁边的两个外国兵,正吃得醉醺醺的,他们看见美樱这不平常的神色,便笑着向美樱丢眼色,做鬼脸。美樱被这两个醉鬼一吓,这才清醒了。这夜不曾等跳舞散场他们便回去了。
一间小小的房间里,正开着一盏淡蓝色的电灯,美樱穿着浅紫色的印花乔其纱的舞衣;左手支着头部,半斜在沙发上,一双如笼雾的眼,正向对面的穿衣镜,端详着自己倩丽的身影。一个一个的幻想的影子,从镜子里漾过“呀美丽的林”!她张起两臂向虚空搂抱,她闭紧一双眼睛,她愿意醉死在这富诗意的幻境里。但是她摇曳的身体,正碰在桌角上,这一痛使她不能不回到现实界来。
“唉!”她黯然叹了一声,一个使她现在觉得懊悔的印象明显地向她攻击了:
七年前她同林在大学同学的时候,那时许多包围她的人中,林是最忠诚的一个。在一天清晨,学校里因为全体出发到天安门去开会,而美樱为了生病,住在疗养室里,正独自一个冷清清睡着的时候,听窗外有人在问于美樱女士在屋里吗?
“谁呀?”美樱怀疑地问。
“是林尚鸣……密司于你病好点吗?”
“多谢!好得多了,一两天我仍要搬到寄宿舍去,怎么你今天不曾去开会吗?”
“是的,我因为还有别的事情,同时我惦记着你,所以不曾去。”美樱当时听了林的话,只淡淡地笑了笑。不久林走了,美樱便拿出一本书来看,翻来翻去,忽翻出父亲前些日子给她的一封信来,她又摊开来念道:
樱儿!你来信的见解很不错,我不希望你做一个平常的女儿;我希望你要做一个为人类为上帝所工作的一个伟大孩子,所以你终身不嫁,正足以实现你的理想,好好努力吧!……
美樱念过这封信后,她对于林更加冷淡了;其余的男朋友也因为听了她抱独身主义的消息,知道将来没有什么指望,也就各人另打主张去了。而美樱这时候又因为在美国留学的哥哥写信喊她出去。从前所有的朋友,更不能不隔绝了。美樱在美国住了五年,回国来时,林已和一位姓蔡的女学生结婚了。其余的男朋友也都成了家,有的已经儿女成行了。而美樱呢,依然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而且近来更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烦闷……
……
美樱回想到过去的青春和一切的生活。她只有深深的懊悔了。唉,多蠢呀!这样不自然地压制自己!难道结婚就不能再为上帝和社会工作吗?
美樱的心被情火所燃烧;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把身上的衣服胡乱地扯了下来。她赤了一双脚,把一条白色的软纱披在身上,头发也散披在两肩。她怔怔地对着镜子,喃喃地道:“一切都毁了,毁了!把可贵的青春不值一钱般地抛弃了,蠢呀!……”她有些发狂似的,伸手把花瓶里的一束红玫瑰,撕成无数的碎瓣,散落在她的四周,最后她昏然地倒在花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