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珣没有回答,只是弓着身子继续手上的事情。
霍星叶已经习惯了他这般,也不在意。她踢了两脚地上的软泥,百无聊赖又带点刻意地接着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我认真的。”
楚珣还是不回答,一抹好看的影子在光中若隐若现。
“杨姨他们说你是单身,”霍星叶一边说话,一边提着裙摆踮着脚尖朝他走,“待会儿回去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扫微信电话企鹅都可以。”
霍星叶从来没有这么将就过一个人。楚珣也是。
“不方便。”他背后真的像长了眼睛一样,“不要过来了,这边泥多,你摔倒了我不会扶。”
男人的声线清润低沉,听得霍星叶真的就站在了原地,“咯咯”发起笑:“那也不是我的错,是你的错。”
楚珣手指在竹兜边缘停了一瞬,便听到身后某人甜声清脆,指责得理直气壮:“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我一看到你啊,眼睛就忍不住朝你身上飘,身体就忍不住朝你身体靠……我缠着你烦着你,其实,都怨你。”
楚珣也不着痕迹避到了枯树另一边:“只要你想,相信你可以自控。”
“自控是工科吧?可我是学美术的啊。”霍星叶又朝他靠近了些,白指亮晃晃,伴着故作苦恼的娇声落在他的肩上。“那你呢,”她轻轻问,“你可以自控吗?”
“嗯。”楚珣淡淡发了个单音节,侧身。
霍星叶怔忪,随即缓缓垂手,收回腻在他身上的视线,落在身旁一株及腰高、绿叶红珠的植物上。她摸着那小巧玲珑的叶片:“都说红豆寄相思,你说我摘你一颗,以后是他相思我,还是我相思他呢……”
红豆荚果是长圆形,果瓣革质。大抵是成熟期,荚壳已经列了开来,表面平滑光泽的豆子鲜艳欲滴,颗颗饱满。
霍星叶瞧着可爱,这种地方也没什么农药污染,说着顺手就摘了一把放进嘴里。她咀嚼几下,秀气的眉头跟着蹙了起来,撞上楚珣漫不经心递过来的目光,强忍着不龇牙:“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寄相思了,因为好难吃……为什么野生的红豆还这么——”
楚珣几乎是一个箭步冲过来。
他长指一把捏住霍星叶下唇两指碾力,声线冷得让人恍如置身冰天雪地:“吐出来!”
“唔,痛——你唔,吐什么吐。”霍星叶被那双朝思暮想的手擒得生疼,空白的脑海哪里还有半分旖旎心思,楚珣加重力气。
“你做什么啊,唔!”霍星叶鼻子发酸,下意识朝着他锢住自己的大手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楚珣眉头都没皱一下,膝盖干脆一顶,霍星叶双腿一软。楚珣轻易就把手下的姑娘以捉小偷的姿势强硬反扣到树干上,霍星叶“唔”地再吃疼,红着眼睛回头正要质问,楚珣趁着那一霎,直接将右手食指伸进她嘴里,屈指冲她小舌下力一捣,霍星叶一个忍不住:“唔唔……嗯。”
霍星叶撑着树干吐了好几分钟,只觉得胆汁都要吐没了,才缓缓把魂从太虚拉回来。她伸手抹了一把嘴唇,偏头扫过楚珣食指上黏黏糊糊的液体,眼神飘忽:“你要不要擦擦啊……有点脏。”
楚珣没说话,只是把手电筒朝那堆呕吐物上照,霍星叶想挡没来得及,眼睁睁看着他神态专注地盯了好一会儿,仰面冷声问:“吐完了?”
“应该,”霍星叶后知后觉点点头,想到什么,拧眉道,“吃了生红豆有问题吗?难道会拉肚子?诶……你别走啊,竹兜还没拿,等等我!”
这是霍星叶这两天以来,第一次看到楚珣这样——他端着被自己吐脏的那只手朝前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霍星叶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追,他反常地没有保持频率,反而是走得更快,霍星叶小跑着追,他甚至也跑了起来……
三两步,就让霍星叶跟没了影。
霍星叶拎着装满蘑菇的竹兜,走了快十分钟才回到民宿。她气喘吁吁正要推门,“嘎吱”一声,厚重的木门自己开了……
霍星叶踏进去,探头便看见——楚珣大概洗了手,以双手插兜的姿势靠在灰白但没有青苔的墙壁上,他脱掉了运动外套,一件薄薄的白体恤勾勒出真的清瘦实则不失勃发的肌肉线条,隐在门口暗淡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霍星叶唇上口红擦没了,裙摆上也沾了点污物,加之方才的意外……她有心欣赏美色奈何脸皮厚度不够,垂着头想快步越过他,一大碗水端在了她面前。
霍星叶莫名其妙:“我不渴啊。”
“喝。”只有淡淡一个字。
楚珣连个眼角都没给她,清朗的脸上仿佛浮着一层雾气,又冷又飘……
霍星叶平素最讨厌别人用命令的口吻对自己说话。
在楚珣面前,霍星叶自然也是拿了十足十的气场……温顺地把竹兜放在地上,就着他端的姿势,“咕噜”一下,整张脸像是吃了才出锅的红烧排骨倏一下被烫得皱起——咸!太特么咸!
一勺盐放嘴里直接兑水喝的口感,可她又不是美人鱼!
霍星叶喝完第一口正想爆粗,抬眼撞上楚珣淡淡的眸光,默默把脏话混着浓盐水咽进肚子里,重新把脸凑到和脸差不多大的碗前,开始第二口——“唔!”水包在嘴里打个转,胃里的浓度又泛上来,霍星叶一把推开楚珣朝厕所跑去……
前前后后折腾好一阵,她提着仅剩的半条命推开厕所门,看到门口那只手和那碗水,脸色一白:“我不喝了!你特么神经病啊!想弄死我请正面上,干嘛用这种鬼东西——”
“破坏细胞膜,阻止蛋白质合成,比荨麻名声更大,吸入或摄食后在数小时至一日内出现食欲不振、恶心、瞳孔散大、惊厥、呼吸困难和心力衰竭,尸检可见胃和肠内大面积溃疡及出血。”楚珣倚在墙边,纤长的眼睫盖住了眸中情绪。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霍星叶一个字一个字消化他说的内容,以为自己最后听到那个带点颤音的“尸检”是幻听。
“那不是红豆,是和红豆相似度很高的鸡母珠,相思豆。”楚珣淡淡瞥她一眼,用念教科书般古井无波的语气吐出四个字。
“剧毒,致命。”
霍星叶一怔,楚珣扬了扬手。霍星叶懵懵懂懂地看他一眼,双手接过碗,喝了吐,吐了喝,反反复复……
等两人在厕所折腾完出去,杨姨已经炖好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早知道你们俩出去会这么遭罪,还采什么蘑菇。”杨姨叹一口气,一边给两个孩子盛一边自责,“星叶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一折腾……我怎么对得住哦!还有阿珣!”
“没事杨姨。”霍星叶扯了扯唇角。
楚珣反常地没接话,淡着神色把杨姨盛的第一碗粥端到霍星叶面前,用勺子慢条斯理搅拌好几下,又拿过罐子,抖了一点白糖进去……
霍星叶凝视着楚珣这一连串动作,脸色苍白,一双眸子却漆黑澄澈。
杨姨不动声色观察着两人的神态:“阿珣刚刚估计也被吓到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紧张的样子,给他开门看他那表情还以为天要塌了,又是找盐又是兑水的……”
粥凉了一些,小口啜进嘴里,暖意好像顺着口腔蔓到了心里。
霍星叶直勾勾地看着他:“你是在担心我吗?”
杨姨背对两人,在储食柜上给他们装麻花做小点,带点笑意道:“怎么会不是,阿珣那么有洁癖的一个人……”
“杨木就是误食鸡母珠走的。”楚珣忽然出声。
一秒,两秒,三秒。
四下的沉寂中,“啪嗒”,瓷盘掉地,摔成两半,盘中的麻花骨碌骨碌朝周围滚去……一分钟,两分钟。
杨姨颤巍巍合上柜子门:“都过去那么久的事情,瞧瞧我这笨手笨脚。”
霍星叶小心翼翼看着两人,视线落在楚珣身上:“我记得杨叔说杨木大哥也是学植物的,怎么会,”她斟酌用词,“误食?”
楚珣没说话,起身取了墙角的扫把,把地面上的碎片和麻花全都扫起来,倒在垃圾桶,然后,看似没什么情绪地转身上楼。
霍星叶给杨姨递了一张纸:“您之前不知道杨木大哥走的原因吗?”
“知道啊,怎么不知道,说了是手滑,”杨姨攥着围裙擦了把手,对霍星叶玩笑说,“你给我纸做什么?麻花都被阿珣倒垃圾桶了,你难道还要叫我捡起来吃啊。”
霍星叶也没回答,只是弯着温柔的眉眼,伸手去擦她眼角的泪。杨姨本想说“没事”,出声却是哽咽,一句“河里淹死会游泳的人”说得断断续续……
临睡前,霍星叶终于想起了方才困扰自己的问题:“我记得河里淹死会游泳的人不是柳宗元的哀溺文吗,会游泳的人舍不得腰上的金子,最后沉到了水底……这好像用的不太对吧,杨姨想说的应该是《淮南子》‘善游者溺’?”
霍星叶早已习惯了楚珣对自己爱理不理的状态,一片黑暗中,下面小木板床男人嗓音低沉的回话反倒让她吓了一跳:“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直觉?”
“信啊,怎么不信,”霍星叶用手肘托脸撑起身体,望着下面那一团,温声道,“就像我一直觉得自己以前在哪儿见过你一样……你呢,你感觉见过我吗?”
楚珣翻了个身。
窗外夜色沉沉,一轮下弦月寂寞又伶仃。
第三天天气很好,霍星叶却没有同楚珣出去。
她把及腰的大波浪绾了个松松垮垮的发髻,套了身浅色家居服陪杨姨伺弄庭院的花花草草。午睡迷糊之中做了个梦,霍星叶醒来盯着床顶发了会呆,拨个电话出去:“老缺,你帮我查一个人吧。”
在霍家要说起混世魔王,霍星叶都只能排老二。老大自然是从小带她玩的堂哥霍阙。
抽烟、喝酒、打架、泡吧……只有别人不想的,没有霍阙不做的。偏偏他生得唇红齿白样貌如女儿家精致,每每霍二叔想动手打儿子,霍二婶就拦着不舍得,霍二叔没办法,在霍阙高三毕业后一脚把他踹到警校,几年摸爬滚打立功升职的,霍老爷子时常夸他“倒练了几分浩然正气”。
接到堂妹电话时,他因为调戏送水大叔被局长罚到档案室、正和卷宗们聊得热火朝天,听到内容,吹了个拐弯抹角的口哨:“杨木?寻星计划挂掉的那个青年科学家?”
霍星叶蹙眉:“寻星计划?”
“就DW研究所一零年一个保密科考项目,”霍阙说,“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霍星叶选择性省略某人,介绍了自己在月亮山星河湾这边取景,误食了鸡母珠等等,再问:“你真的不觉得植物学家误食植物身亡很奇怪吗?而且我听说他们当时去的那一带不适合鸡母珠生长啊……”
“最近局里受人之托也在翻查,多的我不方便说,”霍阙一边拒绝,一边又舍不得自己这么好看的堂妹失望,想了个折中的方法,“我待会儿把一个人联系方式给你,你想知道细节就去问他,他是杨木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也是最了解实情的。”
其实霍星叶只是觉得奇怪,并不是真的要弄个真相大白。不过霍阙把一大串详细的联系方式发过来,她也乐得回复一句:这谁啊?感觉和你很熟的样子?微信这些全都有?
老缺:就杨木那朋友啊,贼几把高冷,老子和他待一个审讯室大夏天都不用开空调,本就见他好看单纯想要个微信啥,以后约着浪也长脸……好小子,坑得老子差点底儿掉!
霍星叶失笑,连发好多“6666”:你这种全身没毛孔只有心眼的人竟然能被坑?!那我要赶紧抱大腿!他住塞纳河畔那边?楚家?搞房地产?
老缺:他妈搞房地产也搞传媒,他在南大教书,楚珣。
老缺:最后那个字不认识吧?!我就知道!来来来,叫声哥,哥教你念哈哈哈哈!
霍星叶没急着回复,仔细点完三次保存,分别把图片送到手机、存储卡和云盘上,最后还加了个收藏,这才回个电话,难得温柔地夸:“霍阙,你好帅。”
霍阙一懵,赶紧捂住荷包:“我告诉你我可没钱啊!卡被你二叔冻着,每个月就可怜巴巴那点工资,月初我吃啥猫吃啥,月末猫吃啥我吃啥,别想骗我请你吃饭……哎呀呀两点半要开会了,信号不好回头再聊啊。”
霍星叶笑得不行:“真特么是兄妹,你这点小把戏……赶紧滚。”
“对了,”霍阙临挂电话前想到什么,敛了神色低声补充一句,“你勾搭人家之前最好打扮清纯点,把那股子妖艳贱货劲收一收装一装。”
可已经妖艳贱货了怎么办?霍星叶心口一紧:“为什么?”
“我调查他的时候,见过他的……嘟嘟!”
霍阙正想说什么,办公室紧急集合的警报声响起,他直接挂断霍星叶的电话。
山里下午长,又没什么乐子。霍星叶没来的时候,杨姨就推着杨叔出去晒晒太阳,偶尔给大黄大喵洗洗澡,或者去厨房捣鼓米面。
杨姨的手白净、纤长,骨节连接处虽有长期劳作特有的老茧,骨骼却没有变形。霍星叶很享受把平常变美的过程,先用洗甲棉沾酒精清洁指甲,再用甲板修正,上死皮软化剂,抹掉死皮再抛光……她平常吊儿郎当,画指甲的时候却相当认真,低头带下的一两缕长发修饰出脸型,颤动的眼睫美不胜收。
杨姨觉得熟悉,想着想着就撘上了两个词——第一个,楚珣,第二个,夫妻相。
“我柜子里还有一点葛根粉,你走的时候拎一包走嘛。”杨姨换了只手给她。
霍星叶推辞:“太重了,我拎不了,再说我一年大部分时间住酒店,回家次数很少,懒得泡。”
“谁让你拎了?和阿珣回去的路上让阿珣拎啊,美容养颜你多吃点好,外面买的那些哪里有我自己做的正宗哦!”杨姨看着自己手上快得几乎没影的抛光条,朝她眨眨眼睛,“你今天陪我,明天还是和阿珣一起出去画画吧,适当柔弱一点……”
很多美甲师给涂甲油的时候,都是捏住指尖小心翼翼地涂,如果哪里不对称还会擦掉重来。霍星叶的独到之处大概就在于她从来不知谨慎为何物,十个指节平摊着画过去,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偏偏她手艺极好,两手并开,错落有致,最后小指上浓点的那一团绿墨更是灵动,像月亮山的写意图。
霍星叶滴上快干剂:“怎么你们都这样说?”
“女孩子柔弱一点能更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啊。”杨姨一副这你怎么都不知道的表情道,“不过阿珣的口味真难琢磨,他在学校那么多老师学生追的,还不是单了这么多年没成家,他好像对什么人什么事都有节制,有分寸,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也就是对你,我瞧着才有几分不一样。”
“他脾气那么差,怎么还有很多老师学生喜欢?”霍星叶脸几不可查红了一瞬。
杨姨瞄她一眼,忍着笑意故作上楼的姿势:“那我现在终于有空了,去把那房间收拾出来,把木板床拆了放起来,你们各自睡各自的房间?”
“别别,”霍星叶认怂地抱住杨姨的胳膊,“杨姨你给我说说,他那些学生同事都怎么追他的……”
两条粗长的麻花辫,海魂衫,及膝条纹裙。
肤白貌美,纤腰长腿。
人家穿是青春洋溢,霍星叶穿就像……伪装纯良的狐狸精?
霍星叶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楚珣前面,在台阶最高一层拦住楚珣,用一双眼波流转的眸子直勾勾看着他时,楚珣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形容。
杨姨今晚的狮子头烧得很好吃,霍星叶却很克制,此厢得了好处,一截白皙细腻的小蛮腰刚好和楚珣的视线平行。
楚珣别开眼帘:“嗯?”
霍哥儿早已习惯了万众瞩目和聚光灯。此刻,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在某人淡泊又带点漫不经心的视线下,霍星叶细软的喉咙滚了滚,出声却带着不可自已的颤:“你觉得我好看吗?”
楚珣一手插裤兜,另一手修长的指节没在大喵黄黄的软毛里:“那你觉得大喵好看吗?”
“……”
只有两个人的楼梯很安静,霍星叶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我是认真的,”她忽然说着,然后下了一层台阶,隔着十来厘米的样子,和楚珣几乎是身体贴着身体。
暗光,体温,逼仄。
楚珣深邃的眸光沉了沉,转而想朝下退一步,余光扫到下一层台阶上软趴趴卧着的大黄狗只得顿住,被站在上面的女子一点一点,一厘一厘,逼得更近……
“我认真思考了很久,”霍星叶说,“昨晚你救了我,我想不出什来报答,你说,”她占尽天时地利,弯着柔软的眉目望进他咫尺所在的眼,“以身相许……可不可以……”
月色漫过女子娇小的身形落在楚珣脸上,修得他容颜棱角明晰,宛如深海闪现的白色珊瑚,涤荡,清泠。
他不着痕迹避开她的唇,弯身把大喵放下,然后,站在楼梯倒数第三层的高度直冲冲朝后倒去,霍星叶一惊,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手,猛一把朝自己身前带:“楚珣你特么做什么?不要命了啊!脑子有病去医院看别搭上老娘!”
楚珣定定地看着她睁大眼睛涨红脸的样子,半晌后,似是轻笑一声:“我救你一命,你刚刚救我一命,我们扯平。”
语落,拂开她的手,越过她施施然上楼。
留下霍星叶站在原地,看看几层台阶下懒懒打哈欠的大黄,又望望自己温度尚热的爪子,嗅了嗅鼻息间他残留的那抹清冽薄荷气,脑子里浆浆糊糊地消化另一个事实。
所以,刚刚,自己……牵到了他的手?
微凉的夜风吹过条纹裙摆略过她暗烫的指尖。
霍星叶就这样站在原地,反复寻溯那一刹的触感,怎知越想越朦胧,越想越不清晰,就像在夏日急饮冰镇的柠檬汽水,“咕噜”一口快意散去,剩下五官沉浸,连带着灵魂都在回味。
那天晚上,霍星叶做了一个关于楚珣的梦。
她自己基本不上课,本来对大学生活也不感冒,听杨姨零零八八说了些楚珣在学校的趣事,说他多么受欢迎多么让其他姑娘可望不可即,莫名地,对那种感觉产生了一丝向往。
比如……
梦到自己成为楚珣学生,坐在讲台下听楚珣上课,听他用清朗润泽的嗓音解说各种植物性质,看他用那双修长白净、几乎无瑕的手握住马克笔在黑板上绘图,更重要的是……那是自己牵过的手。
笔落在黑板上有细微的声响,就像羽毛落在心尖上。
窗外有阳光、植被,煦日和风。
她就这样托着下巴心无旁骛地看他,楚珣偶尔会停下来,用淡泊又沉静的眼神与她对视,走下来,徐徐弯身,低醇着嗓音问:“你怎么不记笔记?”
美人,美手,低音炮……
霍星叶望着他淡色的薄唇,舔了舔自己唇角,然后,就看着某人清俊的容颜漾起笑意,一字一顿:“那下课后去操场跑两千米。”
下课后……去操场……跑两千米……!
霍星叶起床后没急着下楼,而是先用湿纸巾狂擦枕套,然后用吹风机吹干,又用湿纸巾擦,又吹干,反复折腾后瞧着枕套上的浅黄痕迹淡了不少,这才松了一口气,摸出手机百度:二十几岁睡觉流口水是什么病?
下面弹出来一大串“流涎症”“口水强迫症”,还有逐条逐条的病因。
第一是口腔卫生不良,第二是前牙畸形,第三是神经调节障碍,唾液分泌的调节完全是神经反射性的……
霍星叶一路浏览下来,还是觉得第三条最后这个“望梅止渴”比较符合实际……
“我现在才发现瓷盘怎么打碎一个,这是阿珣去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老婆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杨姨“哦”一声:“你小心那你早上起来做饭,上午喂鸡喂鸭喂狗,扫地洗衣服?”
杨叔不说话了。
楚珣淡笑:“没事,下次我再买一套给你们带过来。”
“别别,”杨叔连连摆手,“我就开个玩笑。”
“……”
霍星叶才走到楼梯口就听到客厅的说话声,见到凳子上的男人不由诧异:“你是没走,还是回来了?”
杨姨一边把蒸锅端到餐桌上,一边用眼神给霍星叶指:“肯定是回来啊,你看看都中午十二点了,不吃早饭伤胃啊乖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