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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见陆心
画盏眠

第一章 雨巷(一)

寒假最后一天晚上,圆月高悬,点点清辉切着窗台剪出明影,室内安静。

“AABCB,BBDCA……”江甜翻着答案朝套卷上疯狂填选项时,耳尖地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越走越近,“刷刷刷”她下笔越来越快。

“咔哒”,门开。

外面电视的元宵歌舞把房间填满那一瞬,江甜飞也似地扯了张作文纸盖在卷子上,然后面不改色重起一段写。

一声轻响,玻璃杯搁在了书桌的空白处。

江甜笔尖跟着那声响顿一下,然后循着杯子茫然地抬头。

“妈妈是不是打断了你的思路?”程思青摸着女儿的头,颇为歉意。

“没事,”江甜慢慢回神,胳膊肘不着痕迹地压住作文纸下露出的边角,“妈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吧,牛奶我待会儿写完就喝。”

“嗯,如果凉了就叫张妈给你烫一烫。”程思青说着,退一步坐到了书桌后的床上。

程思青年近五十,保养得当,红绒睡裙下两条白皙修长的小腿斜叠在一起,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甜转了转笔:“妈你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继续写了……”

“甜甜,妈妈想和你说件事,”迎着女儿疑惑的神色,程思青轻声道,“你知道我和你爸爸年前在说拓展海外那一块,现在遇到了点小问题,你爸爸不会说英语,我担心我这过去了,没人照顾你。”

“所以?”江甜意识到什么。

“所以妈妈想,你是不是可以考虑转到南城那边去,”程思青斟酌,“你高一下期是关键,外公外婆正好可以辅导你,其次你爸爸常驻南城,也有更多时间陪你,手续我已经麻烦别人办下来了,”程思青说,“你们班主任说班上挺多住读,建议你也住读,周末再回外公家,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住读,走读也行,就是学校隔南大有一段距离,或者妈妈可以买学区房……”

“所以,”江甜脸上的表情慢慢凝滞,“我要转学,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最后一刻?”她声音越来越小,“如果不到最后一刻,你是不是都不会告诉我?”

江甜是程思青拼了半条命保下来的小女儿,一直养在身边。和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最后程思青气得送他去美利坚改造的江渊不一样,江甜从小就乖巧懂事,上学时名列前茅拿各种奖状,放假了带出去“这叔叔”“那阿姨”的肯喊人,嗓音软,皮肤白,齐刘海,笑起来眉眼弯弯,两个酒窝又小又甜。大人们喜欢她,程思青更是把这女儿放在了心尖尖。

程思青无奈:“妈妈也没别的办法,南城一中和你们三中齐名,一中高二还有国际部,你也可以多个选择,那边师资、氛围都不错,同学们也有上进心,妈妈相信你会很快适应。”

“适应吗?”江甜弯了一下唇,然后,用极慢的语速说,“是不是我不适应也只能说适应呢,因为妈妈相信我很快就能适应呢……”

程思青为难:“甜甜,妈妈知道你的感受,也知道你和三中的感情深,一中——”

“转去哪?”江甜突然问。

“南城一中啊,”程思青顺着女儿的发,瞧着女儿的表情从不满到思量再到平静,想到什么,手一顿,“我知道傅逸也在一中,可那小子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就知道谈恋爱打架,处分挨过好多次,成绩还倒数,他来找你的话,不要理知道吗?”

“傅逸也在一中啊,”江甜后知后觉,说着放下笔,拉妈妈起身,“听到了,您放心,您先出去吧,我要收拾东西了,得准备点好吃的带给新同学。”

程思青云里雾里:“你不是怪妈妈这么晚才告诉你,怎么?”

“虽然很舍不得,但我要听妈妈的话,”江甜一边推妈妈走,一边脆声道,“我相信妈妈做什么都是万分英明高瞻远瞩高屋建瓴。”

“就你嘴贫,”程思青笑着捏了捏女儿的脸,“好好读书,考到第一,暑假妈妈带你出去玩。”

江甜连连点头,程思青满意地关门离开。

合锁声没有压过心跳。

江甜定定地注视着木门。

一秒,两秒,三秒。

“啊”地无声尖叫,江甜直接从原地跳起来,跳着跳着开始小跑,跑着跑着加快速度,围着宽敞的卧室足足奔了三圈,才猛一下把自己砸到床上,扯过枕头拉开拉链,再拉开枕芯拉链,最后从一团棉花里摸出一本带笔的日记,小,厚,精美。

她小心翼翼翻到差不多一半的位置。

2月15号,晴。

程女士刚刚才给我说转校的事,大概怕告诉我早了我一哭着说不转她就拿我没办法,毕竟我在三中有那么多认识的老师,同学,死党毛线,校门口的烧烤麻辣烫小面煎饼奶茶……可一中有他啊。

江甜红着脸,喘着气,落下一笔一划、格外专注格外慢的三个字。

陆允信。

开学事情多,整栋教学楼都闹哄哄的。

二楼最右边,一班教室内。

“听说我们班要来新同学,北城三中的。”

“除了北三还能是哪?中途转一中还直接插一班,不是钱够诚意就是成绩够硬啊。”

“总不能硬到允哥头上吧,”冯蔚然嗤一声,“一想到二班三班那几个孙子高一才来时说什么中考失误了,正常水准就能和陆允信拼,结果被成绩单摁着摩擦,寒假路上碰到问允哥借笔记,允哥说没笔记,老子就笑得不行,希望这次别来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货。”

说着,冯蔚然胳膊拐了一下身旁做卷子的男生,“允哥,是不?”

被叫允哥的人头也不抬,寥寥几句写完证明,把笔一扔,捞起椅背后的外套边穿边出去。

才走到门口,就撞见风风火火的班主任:“冯蔚然呢,冯蔚然在做什么,广播喊了这么多遍班长去校门口领书没听到吗……诶诶陆允信,正好,你去行政楼接一下新同学,小姑娘东西可能有点多,你帮忙拎啊。”

“新同学是妹子?”冯蔚然撑着桌子跳出来,眼睛都亮了,“我去,我去。”

“说脏话扣操行,”班主任冲着冯蔚然后背招呼一掌,“书多,再喊两个男生和你一起。”

江甜是和江妈妈助理一起来的,助理中途接到电话走了,江甜就一个人跑上跑下办完所有,然后等在这里,从书包里摸瓶水出来,边喝边看。

一中是百年名校,建筑仿古,设施一流,公正诚实的校训孕育了一代又一代杰出人才,黑白到彩色的多张照片铸成了行政楼前招牌式校友墙。

“两弹一星”“科技革命”“文化脊梁”……

江甜一边念一边看,时不时一两口碳酸饮料越喝越渴,最后,她在嘴里包一大口,转身丢空瓶。

“哐当。”

应声抬头。

阳光透过叶隙驳下大大小小的亮斑,他穿了条休闲裤,双手插在裤兜里,蓝白相间的校服松垮垮地套在薄衫外,拉链拉一半。

弧度修饰下,他微绷着下颌线,半眯着眼,步伐散漫地,踩着光斑向她走来,站定后,漫不经心地抬手挡光线:“高一一班?”

江甜直视着相隔一米、晃动的拉链扣,猛地闷下嘴里所有可乐,不敢相信:“你,怎么是你来接我?”

“高一一班?”陆允信稍稍蹙了眉。

“所以我们是一个班?!”

陆允信重复第三遍:“高一一班?”

“我的天程女士可太可爱了吧,这就叫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受宠若……”说着说着,江甜抬头,望向男生没有丝毫松动、完全看陌生人的表情,一个“惊”字哽在喉咙,然后,讪讪咽下。

她双手攥紧书包带:“你……不记得我了吗?”

广播里的通知,大楼中的交谈,同学们遥远的吵闹通通听不见,两个人形成的一隅里,安静让江甜只能听清自己的心跳。

她想看他,又不敢看,视线犹犹豫豫。

呼吸间……

“给我一个一定要记得你的理由。”

陆允信的声音平静,自持,带着没有感情色彩的淡漠,糅进微风里。

树叶“刷刷”响。

江甜背着一书包的小吃、写得密密麻麻的半本日记,胸口蓦地一窒。

陆允信也没多话,转身先走。

江甜松开书包带,正要跟上去,便见一个男生拦在陆允信跟前,瘦瘦矮矮的,惊喜又不敢确定的声音却是朝着自己来:“甜姐儿?!”

江甜一怔。

又见他指着自己对陆允信喊:“允哥!甜姐儿啊!”

咋咋呼呼的样,不是瘦猴还能是谁?江甜反应过来,扯唇:“你允哥一副不认识我的表情。”

“怎么会不认识,”冯蔚然切一声,稳了稳怀里抱着的书,“去年暑假不是还……”

陆允信瞥去一眼。

冯蔚然话语止住,僵笑着,侧身让路。见江甜站在原地用眼神追陆允信,他“嘿嘿”两声,走过去安慰说:“甜姐儿没事儿啊,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了,一中理科强,优秀的男生多了去,成绩好的一大把,还有会跳机械舞的,会打架子鼓的……”

“能比陆允信好?”江甜问。

冯蔚然顿时哑口。

江甜越过他。

“会不会聊天啊,”冯蔚然嘟囔一句,看着一高一矮、一前一后两道影子,挠挠头,追上去,“对了,甜姐儿,我差点忘了,东郭,啊不,郭老师让你到了去趟她办公室,就我们班主任,巨凶悍,你小心点……”

郭东薇身材微胖,戴细边眼镜,烫一头棕色方便面卷。连带四届高三下来,经验丰富,要求严格,不少皮猴子到她手里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但遇上江甜这样成绩好,长得乖,新概念拔头筹的学生,说说笑笑的,嘴角弧度根本放不平。

“基本就这些,有问题都可以找我,噢还有,”郭东薇想到什么,“我们班座位是开学前就排好的,然后逢大考变动,十月月考,十一月半期,以此类推,单数加你一个刚刚好……江甜,你想要什么样的同桌啊?”

快到六点还没吃饭,江甜肚子在叫,面上却没有丝毫不耐:“理科好点的可以吗,我物理化学都不太好。”

“谦虚了,三中年级前二十,再差能差哪儿去,”郭东薇笑呵呵地从文件夹里抽了张大纸出来,“这是我们班上学期成绩,你过来看看。”

江甜稍稍倾身。

“陆允信一直很稳,光看理六科的话,甩第二名基本三十分起步,他主要语文英语不好,不过无大碍,”郭薇说着,手指朝下挪了一点,“理综第二是沈传,沈传总分就和理综的分差不多了,第三我看看啊……这陆允信真什么都好,就是不爱理人,作业马虎,可他是一中招牌,我也拿他没办法……”

一定是办公室空调温度高。

江甜坐着,视线落在成绩单第一个的名字上,脸颊微微发了烫。

“郭老师,”她喉咙滚了滚,“我觉得陆……”

“冯蔚然吧!”郭老师点点头,“冯蔚然怎么样,他理科第五,又是班长,正好帮你适应适应,关键是他很乐意给同学讲题,你看可以吗?”

说着,她把江甜写到了进门第一排第一列,然后把冯蔚然从第二排陆允信旁边,挪到了江甜旁。

小姑娘看着自己名字后面横平竖直的三个字:“嗯。”

教室内。

“叫甜姐儿又不一定年龄大,人五岁上一年级比你小两岁好吗!”

“为什么叫甜姐儿,去年暑假吧,夏令营,嗯,奥赛预热,和新概念刚好都在北三办,很多学校参赛啊,然后中途有天晚上,一个上级来视察,说请学生搓顿好的,大家那个高兴哦。结果领导又说,大家都玩脑力游戏的,就这样,以学校为竞赛单位,来个接龙游戏,诗词成语混着来,抢答,不重复,答错字啥还要淘汰。”

“开始是啊,大家都觉得挺简单,后来基本就咱南一和北三在发言了,最后咱南一剩了四同学,北三就甜姐儿一个,个头小,说话也温温和和,看着完全没杀伤力……我们都在讨论肉串要孜然味还是麻辣味了,结果人储备量以一敌四半小时,末了,甜姐儿鳌掷什么鲸吞一出,没人接,满堂彩!你们是不知道,当大家都被食堂磨得不成人形,当我们吃着牛肉面,看北三同志们桌上的小龙虾啊,烤蹄花啊,卤翅啊,那真是一个风从北吹,格外伤悲,啊当然,甜姐儿让同学给我们端了好些过来,弄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江甜一进门,就看见陆允信趴在桌上睡觉,冯蔚然坐旁边唾沫横飞。

“说长道短到人背后成吗?”江甜把座位表扔给冯蔚然,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个大口袋,先留了一把出来,再摸个给冯蔚然。

冯蔚然撕纸扔嘴里含混:“甜姐儿我帮你发吧。”

“哪儿能,”说着,江甜走到教室另一边,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挨个拿给同学,“这是我从北城那边带来的,不嫌弃就吃吃看。”

“嗯,花生酥。”

“程六娘,队不难排。”

“……”

换座位声音大,陆允信已经醒了,单手撑着脸,眼神没聚焦。

江甜一圈走完,回到他前面坐好,回身摊开掌心,对他眉眼弯弯道:“谢谢你下午来接,喏,给你两块。”

牛皮纸包装精美,掌心白皙如脂。

陆允信视线聚在上面,然后,掠过小姑娘身边喋喋不休的冯蔚然,漫不经心收回来:“不用。”

“你试试嘛,口感很好,蔓越莓是我最喜欢的味……”

江甜话没说完,陆允信直接起身,推开身旁的空椅朝外走去,留下江甜笑意凝固,面红耳热,手悬在他桌上,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同学们议论纷纷。

冯蔚然走到讲台,扣两下黑板:“打铃了,不要说话。”

一中晚自习分批次,高一走读生上两节到八点半,住读生上三节到九点十五。

开学、每周日、小长假回来的晚自习是班主任的,其他时候按天分给理六科的老师。

郭东薇坐镇,教室鸦雀无声。

2月16号,晴。

瘦猴还和以前一样。新班主任点评过我的作文。中午去寝室没人,晚上再认识。今天好像就没别的事了。

见到他很开心,见到他就想笑,见到他想靠近。可他,可他。

哎,谁让我之前对他做了那么不好的事。

江甜翻一页。

毛线说,又高,又帅,又聪明,脾气还好的男生,只会活在言情小说里。

“毛线是谁?”冯蔚然突然凑个脑袋过来。

“诶诶,你干嘛偷看,”江甜赶紧护住日记本,小声道,“上晚自习呢。”

“冯蔚然就你话多!”郭东薇扔了个粉笔头,“给我站上来!”

重回的安静里,同学们的翻书声、落笔声都很清晰。

江甜小心翼翼转身,把日记本藏进书包,结果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笔。“啪嗒”一声,她弯身去捡,不经意瞟到了陆允信的腿。长,直,散漫地落在课桌横栏、再朝前探一点点,刚好接近她后两条椅腿的位置。

一班有四十人,座位前后间隙适中。可偏偏,他穿那双休闲鞋,鞋带尤其长,系了两转还有一截垂在外面。

江甜把笔轻放在地上,然后悄无声息地捏起他左边鞋带,绕了一阵,再捏起右边那条。

陆允信有洁癖,鞋带很干净,江甜绑完端详一下,口型点评:“嗯……很漂亮。”

八点半的铃声很快响了。

郭东薇放下笔开始训冯蔚然,大概一半的同学起身收拾书包,“待会儿吃什么”“一起回吗”“明天见”……教室里热热闹闹的。

陆允信醒了,同桌的男生对他道,“允哥我有事先走了,你和瘦猴一起吧。”

陆允信“嗯”了声,一边打哈欠一边慢条斯理舒展双腿,腿伸着伸着发现不对劲,他动作一顿,盯着前面女生绑得低低的小马尾看几秒,倏一下弯腰。果不其然,看见自己两边鞋带被绑在她的椅子腿上。

末端,还有个疑似蝴蝶结的形状?

陆允信闭眼,深呼吸,脚重重捣了两下椅子。

前面女生蹙着眉头转过来:“做什么,我和你不熟……”

“江甜!”连名带姓、略带烦躁又相当克制地唤她。

“啊哈?”江甜朝他眨了眨眼睛,表情极为无辜地说,“你不是不记得我了吗。”

两人沉默间,冯蔚然从讲台上蹦下来:“允哥还不走?马上打铃了。”

“学习。”陆允信淡淡收回视线。

“才开学学毛啊学,你桌上书都没翻开说学习,仿佛要把我逗笑……”

江甜很给面子地弯了下唇角:“猴子你话很多。”

“甜姐儿你这样说我可就要伤,”转脸扫到椅子下的情况,冯蔚然默默噤声,三两下收好书包,一边朝门口退一边谄媚道,“得,允哥您慢慢学,好好学,仔细学,保了清华北大别忘提携小弟一把,小弟我就先撤了啊,明儿见……船长那龟孙又不等老子。”

留下教室里两人僵持到九点十五,《蓝色多瑙河》旋律放完,教室里没剩几个人了。

陆允信踢一下江甜的凳子,江甜身体一晃,几秒后,鼓着腮帮子转身瞪他:“噎死了你负责吗!”

“解开。”陆允信把书包从抽屉里取出来。

“你,”一说话差点把花生酥喷出来,江甜忙不迭灌两口水,咕噜咕噜下去,嘴里才清楚了,“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没拉黑。”陆允信就放了一支笔进包里。

“手机给我看。”

“没拉黑。”陆允信还是那句话。

“不可能,”江甜端着水,皱眉说,“我每次给你打电话都是正在通话中,如果一通两通还说得过去,几十通怎么会?”想到什么,“你大可以不把我放出来,我大可以再打两个死结,”她说着,作势弯腰,“叫其他同学帮忙解的话,你有脸说是我绑的,我就有脸说是你叫我绑的。”

她笑得格外无害:“小可怜转校生,才到新环境,怯怯又惶恐,哪能不听允哥的话,万一来个霸凌啊,欺压啊……”

轻细又鲜活的声音,慢慢地,停进了地面寸寸放大的影子里。

眼前伸了一只手,修长白净,带着十五六岁少年特有的骨节分明。

江甜凝视着手机屏幕,上方的“黑名单”以及下方的空白处,喉咙尤为迟缓地滚了一下:“你……”

手机挪开。陆允信不仅不退,反而面无表情直接缩腿,“哐”地轻响,把她连人带椅拽到自己桌下的横栏前,抵紧。

江甜抓牢椅背,一个慌神还未抬头,便见陆允信单手撑墙,以让同学帮忙捡东西、自己看东西在哪儿的姿势,朝前越欺越下……

“看清楚了?”

声线沉缓,鼻息温热,微绷的下颌线向上,刚好撞进他深邃的眸。

江甜点点头,又摇摇头,脸因为突如其来的距离红得不知所措。

偏偏他毫不自觉,越压越近,几乎是在用气音贴着学:“霸凌啊,欺压啊,”似是笑了一下,又似是没笑,“转校生,小可怜,还有……吗?”

清晰地感受到尾音挑转,夹着温度。

江甜屏息。然后飞也似地拉开他的鞋带,推开他,装书包,“再见”都没说就匆匆跑了。

路过冯蔚然的座位时,还差点被绊倒。

明明是椅子犯的错,江甜停了一下,却是背对陆允信,烫着耳根凶:“你给我等着。”

陆允信“嗤”地轻笑。

明明该为不在他黑名单上难过,因为江甜知道,黑名单说明他在意过,拉黑都不肯就说明真的不在意。

可不知怎地,他在逼仄中残留的气息好像糅进了晚风,吹得江甜回寝室一路,野草生了一路。

寝室上床下桌,江甜住最末的四号。

一号床的蒋亚男微胖,留西瓜头,爱穿背带衣,美其名曰“把胖的锅推给像两件衣服合在一起的款式”。二号杨紫婵斜刘海,说话小声,有西区口音。

江甜觉得最亲近的是三号床,秦诗,肤白个高貌美,一头及腰黑长直,温婉含蓄的气质颇有程思青的味道,江甜一见就脆生生喊“女神”,惹得秦诗又好羞又好笑。

十一点熄灯,洗漱时间充裕。

江甜吹完头发去阳台接完程女士电话,又马不停蹄接外婆的。

“听你们班主任说你想学理?学理好啊,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我和你外公周五有研讨会,可能会晚点回家,钥匙放在对门明阿姨那……”

“你外公成天给别人夸你多乖多懂事,你明阿姨真的可喜欢你了,你周五回来就去她那拿钥匙吧,周六我们请人家到家里做客,对了,你明阿姨家儿子也在一中,你到时候和人家交流交流,虽然我看那小子长得不怎么样,眼睛一天到晚都睁不开,不过听说人家成绩那可是一骑绝尘……”

这形容。

江甜知道,程女士和外公外婆的关系其实并不融洽。高校教授掌上明珠下嫁山村穷小子的戏码当年出了好多“滚出家门”“再不回来”的狗血语录,虽然山村穷小子眼光独到、闯劲非凡,人到中年富甲一方。但好像还是在自己出生后,亲情才慢慢回纥,不过也仅限于逢年过节出去旅游,迫不得已寄放幼女……

所以,即便轻易脑补出一个男生形象——养在蜜罐里、油头粉面、眼睛胖成一条缝、满脸青春痘,江甜还是面不改色说了好。她保证她会乖乖吃顿饭。至于交流,给毛线吐槽时,她格外平和地用了见鬼去吧!

一中课业繁重,落在课代表肩上的担子不轻。

江甜上午拿到郭东薇的任命,下午上课前就要去帮班主任领几份练习册样本。为了方便学生课间问问题,高一部四十个班,除了班主任驻扎在各个楼层,其他老师统一在一楼大办公室。

江甜一站到门口,望着千篇一律的桌子卷子盆栽水杯,整个人几欲眩晕。

“领资料一般找孙老师,第五排第六列,绿萝旁边,看到了吗?”秦诗中午没有回寝室午休,领完英语的出来看到江甜,一边带她过去,一边温温柔柔给她介绍,“这放着电脑的桌子是年级主任,挺严厉,经常晚自习站窗边逮玩手机和讲话的,你要小心。参考书最多的这是我们数学贾老师,他住学校,带竞赛,长期在,你有不懂的数学问题随时都能找到他,他很喜欢陆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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