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甜喉咙极隐藏地滚了滚,随着车窗外略过的风景,找话说:“这个祠堂真的是惠王坟墓吗,我看宣传上是这样介绍的。”
“他说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全是瞎吹的,游客还会买票?”
“……”
“这个拦江纪念亭真的是领导人来了、题过词才有的吧。”江甜又问。
陆允信:“其实我不太明白这种人家随便写几个字,一群人一窝蜂大肆纪念的心态。”
江甜眨眨眼睛:“你想的东西总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这话陆允信没反驳,反而难得地露了个友善的笑脸:“你也是。”
江甜:“……”
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十几站就过了。临近市中心,车速明显变慢,窗外的小区或者景点被车水马龙取代。
还有一个站就到,公交等红绿灯时,江甜无聊地扣车窗,视线不经意扫过一处,停了:“我好像看到了我爸的车,就那前面,被丰田挡了点,黑色迈巴赫,车窗那是放的什么花吗,是不是啊,我看看车牌,A……”
江甜顺着公交移动正要看清,陆允信手直接托住她右颊,控制着力道把她脸朝左:“你看看要吃什么,你说要请我吃饭,你选,火锅,中餐还是料理……”
招牌琳琅。
你手很烫。
江甜任凭他掌心的热度和茧感传过皮肤,大脑“嗡嗡嗡”。
“陆允信,”江甜唤他,“你每次和我说话,都一定要用这么,这么,”她耳廓红热,眼睫踩着呼吸颤得厉害,声音小到快听不见,“这么暧昧的姿势吗……”
陆允信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迈巴赫,平淡道:“和面条习惯了。”
自己和面条一样?江甜闷闷“噢”一声,还是热着脸,格外乖巧地逡巡起了那些招牌,而陆允信的手,就这样稳着她的脸,直到公车到站才慢慢松开。
舟山烤肉老字号,口碑佳。幸好两人一大早出门,到店不过十一点,没几桌人。服务员瞧着两人并排,若即若离,很识眼色地带到了角落位置。
店铺装潢文艺,大盘烤肉裱着萝卜花干净又精致。
陆允信有强迫症,一定要把肉分门别类地罗列,搁在烤架上等一会,红色开始变白,剔透的油汁混着肉香从边缘浸到烤架上,滚得无比勾人。
江甜抱着豆奶,夸:“你手好好看。”
陆允信不咸不淡“嗯”一声,夹肉的动作没有停。
“皮肤也好。”
还是单音节,陆允信把肉依次翻面。
江甜放下豆奶,软软地,“脸也好看。”
陆允信点头,夹起一块“嘶嘶”滚油刚好熟嫩的肥牛。
江甜弯着眉眼正准备把自己盘子推过去,便见他一脸自然地把肥牛夹到了他自己盘里。没事,谁烤的谁优先。
江甜软笑着等第二块,结果,陆允信把第二块也夹进了他自己盘里。
江甜告诉自己要冷静,深呼吸。
第三块,第四块……
陆允信先前点三文鱼头汤,被江甜嘲“来烤肉店吃这么清淡像老年人”。
这厢,江甜见旁边的三文鱼头汤煮开,服务员关火盛出,理直气壮地把鱼头捞到自己碗里……吁,你别说,还挺鲜。
等江甜把整个三文鱼头装进肚子,满意地抬头。
陆允信正好用生菜把烤肉包完,给她夹过去:“这样会没那么油……”
说着说着,没了声音,留下一排整整齐齐的生菜卷肉和一堆鱼骨头面面相觑。
“那个,”江甜心虚地舔唇角,“那个,三文鱼头汤营养在汤,我给你留了一点汤。”
弱弱推过去。
陆允信微笑着看她,从善如流喝一口。
江甜咬着肥而不腻的烤肉卷,愧疚地低下头,她真的以为他是自己吃,才这么跟着不讲道理,谁知道他。
偏偏陆允信每喝一口,就要抬一次头,微笑着看一次江甜,看得江甜头越埋越低,一副内疚得快哭了的样子,陆允信借着碗底的遮挡,无声地勾了一下唇。
江甜结账,两人离开。
服务员一边收拾一边腹诽:“俩孩子看上去不缺钱啊,菜单就在小伙子那边,怎么不再点一份。”
商圈热闹,人头攒动。
江甜跟在陆允信旁边,一边走一边细声讨好:“我们要不要去电玩城,你不是喜欢天文吗,傅逸说里面有家模拟观测体验中心。”
“里面装备太次。”陆允信客观。
江甜忽然想起被自己从学校搬回去就一直遗忘在角落的纸箱,眼睫颤了一下,随即,指向另一个地方:“那去甜品店?”
陆允信停下脚步,朝她弯唇:“你确定你还吃得下?”
又扯到这件事。江甜摸摸略撑的肚子,瘪瘪嘴,看到一个招牌,又兴奋:“要不电影院?我还没看过泰坦尼克,秦诗给我说莱昂纳多帅破宇宙美颜盛世……”
陆允信拒绝还没出口,江甜手拎包里震动响起。来电,江近城。
步行街很吵,江甜给陆允信做个等一下的手势,走到角落,“爸爸”喊得甜:“今天四月十七,明天十八……明天什么日子,我想想,程女士生日?”
“……”
“没忘,当然没忘,”江甜耳垂微微动了动,“好好,我不给她说,你放心好了。”
“……”
“我是在外面啊,和外公外婆说了,这周日老师们有事不上晚自习,我来买教辅资料……你注意安全,拜拜。”
江甜挂了电话,对陆允信说:“刚刚果然是我爸,明天是程女士生日,他买了一束她最爱的香槟玫瑰人肉过去,提醒我明天给程女士打电话,还不许我泄露机密,”江甜哼哼,“狗粮酸臭。”
陆允信眸光暗了一瞬,随后,状似无意:“你爸爸和你妈妈感情很好?”
“当然,”江甜不接受质疑,“之前见我爸没戴戒指还误会过他,结果程女士给我解释他长胖了戒指勒得紧,你知道吗,”江甜说,“我以为他们公司叫双程国际是因为两个人名字都有这个音,后来才知道,我爸想表达他这辈子事业是程思青,爱情也是程思青,就连家里车牌,不管尾巴666还是999,前面基本AQ,爱青。”江甜臊得直扇脸,语气里的幸福却是挡不住。
陆允信想说什么,话到嘴边,看她雀跃不知忧愁的模样,又咽了回去。
江甜低头把手机放包里。
正午的阳光切着高楼落下,陆允信自然而然地抬手,在她头顶挡出一片阴,江甜拉包链的动作蓦地慢了许多。
良久。
“陆允信。”
“嗯。”
“我觉得以后,”江甜抬头,用那双柔光潋滟的眼眸望他,“你女朋友一定特别幸福。”
就是那种午后,他和她逛街,她接电话,他一脸慵懒地等在她旁边,一手插兜一手给她挡太阳的幸福。
不知是阳光晃眼,还是江甜酒窝太深。
陆允信偏头,一道细微咽声有点像赞同。
安静间,江甜刚走回陆允信旁边,便见一群熟悉的面孔越走越近。
“喔唷!”
“甜姐儿666。”
各种各样的嘘声传来,江甜瞥了眼陆允信,下意识给为首的蒋亚男解释:“我们只是出来吃个饭。”
蒋亚男冲她眨眼睛:“嗯嗯情侣装。”
江甜恼羞:“巧合,真的是巧合。”
又一个同学:“嗯嗯情侣装。”
江甜无助地看向陆允信。
再一个同学:“嗯嗯情侣装。”
江甜红透了脸。
“啧啧”好一阵,蒋亚男象征性问两人去不去KTV,江甜自然回绝,大家也不纠缠,抛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离开。
“喂你刚刚拍照没。”
“允哥果然高冷,都出来约会了还面瘫。”
“……”
声音越来越小。
江甜捏裙摆:“你都不解释一下吗……”
陆允信面无表情:“嘴长在他们身上。”
“可你不是很介意吗?”
沉默突如其来。
一秒,两秒,三秒。
陆允信说:“去书店吧,我送你几本书,就当回赠你请我吃饭。”
“好哇!”
程女士从小培养到位,江甜去书店的次数远多于游乐场。了解书店常驻著作,江甜踩着陆允信瘦长的影子,默默跟红了脸庞。
陆允信要送自己礼物。
陆允信要送自己书。
陆允信要送自己《朱生豪情书》还是《爱你就像爱生命》,或者《我有一个恋爱》,《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也不错,现在刚好四月,颇具浪漫情怀……
半个小时后。
陆允信忍笑地走在前面。江甜抱着一大摞《试题调研》,《思维导图》,满脸不开心地跟在他身后。
临上公交车,陆允信好心道:“我帮你抱——”
江甜理直气壮地把书塞给他:“你真的好烦。”
陆允信悄然扯了一下唇角。
过了市中心几站,司机加快速度。
“卧槽没看到是红灯吗,摩托车你个狗娘养的直接冲过来不要命啊!”
司机骂咧一个急刹,没抓稳的乘客大片朝前栽去。江甜跟着惯性向前扑,她一手从椅背上扬了个小弧度,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抓住陆允信胳膊。
陆允信受了力,稍微有个朝前的错步。
江甜柔软的唇瓣堪堪擦过他耳垂,毫无征兆、羽毛般轻飘地、落在他耳后。
车停了,周遭的声音淡去。
两个人都没看对方,脸颊却浮着相似的微红。
江甜慢慢回身,眼睫乱颤着撞上他的视线,红着脸对他做口型:“你耳根子好软噢。”
陆允信面色僵一下,很快敛好。
回去正值傍晚,南大外面学生多。摊铺星罗棋布,各式各样的小吃香气蕴在微热的夕阳下。两个人都埋头走,影子时远时近。
江甜存着点心思朝他靠近些。
“想吃?”陆允信以为她在看棉花糖。
江甜:“你请?”
话没问完,陆允信站过去。
“嗡嗡嗡”,风箱转,白絮柔软地黏上竹签,绞成一朵远天的白云。
陆允信拿在手上:“我耳根子软吗?”
“软啊。”江甜朝他笑。
棉花糖上抬一点,再问,“我耳根子软吗?”
“软啊。”江甜不明所以。
棉花糖再抬一点,“我耳根子软吗?”
“软,”眼看着棉花糖要举到一个自己拿不到的高度,江甜想起公交车上自己那句,赶紧妥协,“硬硬硬,你最硬。”
陆允信满意地把棉花糖递给她。
江甜欢天喜地接过来:“你软你硬有什么关系吗?”
话没说完,陆允信板脸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当晚,江甜没吃饭。日记上的官方解释是,想让棉花糖的味道停留久一点。
一墙相隔的另一间卧室内,陆允信把玩着一个小巧的米奇钥匙扣。江甜以为冯蔚然装得隐蔽他不会发现,却不知道陆允信有每天清空书包的习惯。
长期玩精密的金属制品,他拿到稍稍掂了掂,就感觉不太对,把细合的扣缝撬开,果然在里面发现一张内存卡。几张照片,拍摄角度颇具误导性。
陆允信单手撑脸又浏览一遍,思忖一会,登了明瑛的企鹅账号,找到程思青的联系方式,然后换上自己的小号,加程思青,无需验证,他简单注明身份,把内存卡上的东西全部传了过去。
对方回复很快:“经常会有这样的东西,抱歉让你见笑了,我和近城已知悉并处理,方便语音吗?”
程思青的账号充斥着助理打理的痕迹。
陆允信回复“方便”,对方拨过来,嗓音温婉:“可以冒昧问一下你是从哪儿拿到这些的吗?”
陆允信一派平静:“我妈妈担心江甜才转过来不适应,让我帮江甜补课,这次江甜考试有进步,她送给我这个作为谢礼,好像是她爸爸送给她的。”
程思青淡淡地,“总有人想走捷径,谢谢你”她想到什么,“甜甜还好吗?老师和同学对她评价怎么样?”
“很好,很高。”陆允信扣题。
程思青又问:“那你有看到她和班上哪些同学走得比较近吗?”
陆允信在江外婆口中除了“长得不好看”,基本没缺点,“成绩好”“沉稳冷静”“遇事能拿捏”更是经常出现。
程思青思量着女儿的颜控程度,片刻后,放心地对陆允信补充:“主要是男同学,她在你们班上有没有关系特别不一样的男同学呢?”
陆允信默了几秒:“她人缘好,和大家关系都不错。”
像是江甜的处事水准,程思青道:“青春期有懵懂的心动很正常,我就怕甜甜年龄比同龄人小,如果有男生蓄意靠近,她就没办法辨别什么是真喜欢,什么又是闹着玩。”
“你和她在一个班比较方便,阿姨想麻烦你帮个忙可以吗?”程思青商量。
“您说。”陆允信不卑不亢。
“如果甜甜有和哪个男生走得近的倾向,或者哪个男生对她有什么想法,阿姨待会儿把电话发你,你可以给阿姨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吗?”
程思青说,“阿姨不好意思对别人开这个口,阿姨和你妈妈也认识好多年了,觉得你稳重靠得住,”先夸,再强调,“你可以帮阿姨这个忙吗?”
“可以。”
“那就麻烦你了,听你妈妈说你蛮喜欢天文,阿姨过几天刚好去马萨诸塞,可以从天文展帮你带一个小礼物。”
“不用麻烦。”陆允信礼貌回绝。
“别和阿姨客气,给甜甜补习本来就很辛苦你……”
“……”
程思青和人说话一向拿捏有度,即便对邻居家儿子,也没有丁点我是大人我很有钱所以我高高在上的威压,反而是平等熨帖,让人如沐春风。
陆允信挂断电话,掌心起了层薄汗。
程思青号码过来,陆允信存下。
窗外弯弯的月亮在看他,陆允信心虚拉上窗帘。
狗月亮,看什么看!
周一一到学校,就有了“在南城广场碰到陆允信和江甜”的流言,发酵到周四,同学们打招呼用语就从“你中午吃哪儿”变成“你知不知道陆允信和江甜那什么”。
秦诗病后走读养了一段时间,等停了药课间不犯困了,便听到前后议论:“陆允信和江甜去看了泰坦尼克号,情侣座,可能做了点不可描述的事情,在电影院门口碰到的时候,允哥搂着甜姐儿的腰,甜姐儿满脸通红。”
“但允哥一看就冰块脸,想象不出谈恋爱的样子啊。”
“蒋亚男她们亲眼看到的,能骗你?”
“……”
秦诗吓得一个激灵,给江甜发短信。
江甜一推作业,小声生气:“看电影,情侣座,不可描述还搂腰,我一样都没做过凭什么让我背锅?”
大课间,教室人不多。
陆允信把卫衣帽子盖头上睡觉。
江甜就把他帽子揭起来再盖下,“你说话啊”,揭起来,再盖下,“你解释啊”,再揭起来,再盖下,“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背锅嘛!”
陆允信忽地并住她两腕,嗓音低沉,带有惺忪的不悦:“你朝我嚷嚷什么,我也什么都没做过,凭什么让我背锅,谣言也不传得有脑子一点。”
手腕被松开,江甜脸上的生动慢慢停滞:“你真的,这么讨厌和我传绯……”
“你腰隔这么远我怎么搂得到。”陆允信刻薄嘲完,盖上帽子接着睡。
江甜一颗心猛地被抛到空中,顿一下,稳稳放回原处。她凝视着课桌上起伏的线条,不由自主地抬手,顺着他微露的小半张画,眉眼,淡唇,然后手,腕,指……
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规整,指尖没在帽子柔软的布料里。江甜手指悬在他的指尖上方,左顾右盼见没人注意,小心翼翼地摸一下他食指指甲壳,然后飞也似地收回。
她喉咙连滚,视线四飘,呼吸很乱。
大庭广众,这样的感觉,像做贼一样。
周五谣言稳定了些,举行了篮球赛,一班以沈传为主力,毫无悬念地拿下了第一。
所有班委都去办公室和班主任商量春游的事,郭东薇说:“下周还有个联盟友谊赛,打完再说,我们班是和北城那边,也是最好的班,二十八班打,但沈传脚伤了,你们知道我们班还有谁篮球打得好?”
陆允信坐在数学老师办公桌前刷题。
冯蔚然瞥陆允信一眼,扯身旁江甜的袖子:“你是他女朋友,你说,他不会生气。”
“我不是。”江甜细声,拽袖子。
“得了吧,”冯蔚然呵,“你俩给别人解释别人保不齐信,上次我和船长在允哥家看你们都那样那样了,还被蒋亚男碰到那啥那啥了,你觉得我和船长是傻?”
“我是想,可真没有……”江甜解释不清。
郭东薇推眼镜:“江甜冯蔚然,你们俩叽叽咕咕在讨论什么?”
江甜站起来朗声:“郭老师我觉得陆允信不错。”
陆允信,笔停了。
班委们“喔”得意味深长。
郭东薇迟疑:“陆允信会打篮球吗,我旁观体育课从没见他打过,平时也没打过啊。”
陆允信干脆:“不会。”
“他不用会,”江甜没看陆允信,甜笑着对老师道,“他个子高,站篮筐下挡一挡,就很有用了。”
陆允信还想说什么,郭东薇想想姚明,安排下来:“就陆允信吧,抓紧练习,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又吩咐两句,大家散去。
“不用加油,不要送水,不要跟着我,坑了就行了,”陆允信朝她勾了一抹刻薄的弧度,学她装乖的软音,“球场的球可没长眼睛噢,不小心球觉得你不错,不小心我手一滑,不小心就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