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陆骁上午满课,见过陆然何后一路油门冲回去,刚好踩着上课铃。室友很贴心地帮他带来了纸笔和专业书。
陆骁盛名在外,人帅成绩好才艺全能,秦柯还喜欢拿着他的设计图到处穷显摆,说什么看看我家学生出的图,简直是设计里的金喜善,倾国倾城,还纯天然。
和秦柯同期归国的老师里有一叫闫思斌的,十分看不惯秦柯那个穷显摆的样子,撇了撇保温杯里的茶叶沫子,道:“就你家学生会画图?我家这个画得也不错啊,来,大伙看看,简直是设计里的文根英,万年童颜不显老,吃香!”
其他老师知道这俩人常年拌嘴逗闷子,组团笑着看热闹,谁也不言语。
秦柯是建院出了名的护短狂人,你可以骂他本人,捎带上祖宗十八代都没问题,但是你不能摆明了瞧不起他的得意门生。秦老师脸色一沉,凑到闫思斌面前盯着他手里的设计图看了半晌,道:“就这还算好?你看看这个疏散楼梯,是给火葬场画的吧,烧人专用!我从土木那拽来一个学生,都画得比他好。”
两个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斗起嘴来没完没了,倒是把陆骁的名声炒得火热,大半个学院的师生都认识他,真正的院宠级人物。
前排一个齐刘海的女生看了看他的脸,半侧着身子低声道:“陆骁,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来得及吃早饭?我有小蛋糕,你要吃吗?”
小时候因为偷吃蛋糕被陆然何打了一巴掌,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吃过甜食。陆骁没有抬头,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我还不饿。”
女同学哦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
教西方建筑史理论的老师有点啰嗦,听他的课总有一种加长版新闻联播的感觉,陆骁听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跑神。他仗着自己离讲台比较远,跟室友借了一把美工刀和一罐胶水,用地上捡来的硬纸卡,躲在书本后头做一室一厅的小户型模型玩。就在他捉摸着要不要往里头放个剪力墙再拉一下层高的时候,老师突然点了他的名字,道:“陆骁,你来说一说古希腊建筑的特点。”
陆骁连课本都没翻开,道:“古希腊建筑是欧洲建筑的先河,发展时期大致为公元前8——前1世纪,即到希腊被罗马兼并为止。其建筑结构属梁柱体系,早期主要建筑都用石料。限于材料性能,石梁跨度一般是4~5米,最大不过7~8米。石柱以鼓状砌块垒叠而成,砌块之间有榫卯或金属销子连接。墙体也用石砌块垒成,砌块平整精细,砌缝严密,不用胶结材料。神庙是古希腊建筑的标志……”
陆骁语速平和,没有任何可以卖弄的味道,教室里却爆出惊叹的声音,他陈述的内容跟课本上写的一字不差。
老师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来,再说说伊斯兰建筑与拜占庭建筑的区别。”
这一章还没讲到,带了点刁难的意思。
屈起食指顶住鼻尖,是陆骁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室友在一旁拼命翻书,试图给陆骁找到一些提示,不等他按照目录翻到指定的页码,陆骁先开了口:“拜占庭建筑是在古罗马巴西利卡式的基础上,融合了波斯、两河流域、叙利亚等东方国家的艺术,所形成的新的风格。而伊斯兰建筑是受拜占庭建筑影响的,它是在罗马、埃及、拜占庭及波斯萨珊等建筑的基础上发展并成形。结构上来说……”
教室里又是一片惊叹声,依旧和书本上一模一样。
老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道:“不错不错,有你在,以后上课我都不用带讲义本了。”
陆骁甚是无奈,当初秦柯在本科开设外国古代建筑史纲课程时,就拿他当讲义用。讲到哪里有什么东西想不起来了,就招呼一声“陆骁,你说说这个啥啥啥和那个啥啥啥”。秦老板厚着脸皮夸陆骁比搜索引擎好用,引擎还要输入词条,他直接语音识别了,还能语音播报。
下课时前排的齐刘海女生又转了过来,指了指陆骁用硬纸卡做的小模型,羞怯地道:“陆骁,你能把这个模型送给我吗?我建模一直不太好,总被导师说。”
陆骁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道:“不好意思,这个我要带回去改进一下。”
女生再度失望,陆骁没再多言,侧过身子自女生面前走了过去。走到教学楼外,他将小模型拆开揉碎,然后扔进垃圾桶。
陆骁身上带着一种传奇性,太多的故事围绕着他,模糊了本来的面目。有人说他温文尔雅,有人说他谦和有礼,这些不过是他诸多面目中的一个,有着修饰的成分。而真正的陆骁其实是冷情的,那是他从陆然何身上继承来的东西,凉薄二字刻在骨子里。
那时的他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心甘情愿地将余生的孤勇并全部温柔,都放在同一个人手心里,守着她,宠着她,从性格到眼神统统柔软起来。
那个人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蹦蹦跳跳地扑进他怀里,带着岁月馈赠的温度,眼睛里全是星星,眨一下,万物明朗。
他的爱情始于某个春天般的瞬间,终于天荒地老。
(59)
建院课程繁多,从早上八点一路排到下午三点半。上完了课,陆骁又被秦柯拎去做了半个小时苦力。回宿舍后倒头就睡,被室友推醒时,窗外已经堆满了夜色和雪。他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件什么事儿,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恍然想起他答应了俏俏晚上要去接她。
已经迟到四十分钟了,小姑娘会哭鼻子吧。
陆骁直接从上铺跳了下来,动作利落得惊呆了来串门的两个同僚,一边换衣服一边打开微信界面发了条信息过去,言明他睡过头了,问俏俏现在在哪里,他马上去接她。
微信没有回复,打电话过去也没有人接。陆骁是真着急了,过路口时险些闯红灯,一路加着倍速赶到学校门口,看见俏俏站在路灯下,手里头好像抱着什么东西,一身委屈的味道。
居然还在等,这丫头……
陆骁停好车快步走过去,连声道歉:“不好意思啊,睡过头了。”
他这才看清,俏俏拿在手里的居然是一个烤红薯,大概是等的时间太久了,红薯已经没了热气。
俏俏肩膀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她咬着嘴唇看向陆骁,小声道:“我原先想着等我吃完烤红薯,你要是再不来,我就不等你了。”
陆骁看向那个已经没了温度的红薯,眼睛里浮起笑意,目光和声音都是柔软的,故意道:“然后呢?”
俏俏的睫毛上粘着细碎的雪,愈发显得眼神湿润,赌气似的一跺脚:“然后我就连吃了三个,手里还剩着第四个!”
透过街灯看过去,所有的景物都是温暖的,笑意从眼睛里蔓延到陆骁的嘴角,本就英俊至极的一个人,因着笑容的缘故,身上笼着一层柔软而耀眼的光。
俏俏只觉心跳一乱,仰头看着他,道:“陆骁,你是在笑吗?”
陆骁笑着摸摸她的头发,道:“是啊,笑得鱼尾纹都出来了。”
俏俏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满心恋慕看向他,道:“我让你很开心吗?”
陆骁依旧点头,态度和脾气都好得出奇,有问必答:“是啊,你让我很开心。”
耳边是扑通扑通的心跳,俏俏觉得自己获得了莫大的褒奖,比物理考试满分还要开心,她眨着眼睛扯了扯陆骁的衣袖,道:“我突然又想吃烤红薯了,陆骁,你再请我吃一个吧。”
俏俏目光盈盈地看着他,陆骁从那双纯黑透亮的眼睛里,清晰地读到自己的影子。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觉得陆然何留在他生命里阴霾全部消散,连那些黑暗叠加的角落都盈满了阳光的味道。
就像晨起时掀开厚重的窗帘,灿金的光线一寸寸洒进来,满室温柔。
(60)
三个烤红薯打底,陆骁担心俏俏会肚子疼,就近找了家小店,带她去喝粥。要了一盅田园时蔬粥并几样小菜和点心,都是口感软糯易消化的。
老板很热情地迎上来,道:“好久不见了,陆先生。”转头看见俏俏,登时露出好奇的神色,道:“这你是妹妹吗?长得很可爱啊,洋娃娃似的。”
俏俏兔子般支棱起两只耳朵,想听听看陆骁会怎么回答。
陆骁接过老板递来的菜谱翻了翻,状似无意地道:“她不是我妹妹,是我家的童养媳。”
围在桌旁的老板和服务员俱是一愣,俏俏生怕他们不信,挺着胸膛强调了一遍:“对啊,我就是陆骁家的童养媳。”
埋在围巾里的下巴顺势抬了起来,露出一小块乌青的颜色。陆骁皱起眉毛,两根手指扳过俏俏的下巴,道:“这是怎么弄的?”
陆骁修长的手指紧贴着她的皮肤,俏俏脸上晕开苹果似的红,小声道:“打球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
陆骁在她的鼻尖上弹了一下,浅笑着道:“你还会打球,真没看出来。”
俏俏被陆骁笑意清浅的样子萌得心跳乱蹦,她不自在地转了两下眼珠,道:“其实,我玩得不太好,拿不到分还总受伤。听余笙说你以前是校队的,能不能教教我?”
陆骁将她神情里的小心虚收进眼底,故意逗她,道:“在你脚底下放个跳板,你跳起来都不一定能碰得到球框,确定要跟我教你打球?”
俏俏皱了皱鼻子,一边小口喝粥一边抗议:“陆骁同志,你这可算人身攻击,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喝粥的碗有点大,俏俏的脸又小,一低头,整张脸都埋了进去。陆骁看着好玩,忍不住用手机偷拍了两张照片。俏俏忙着喝粥,毫无察觉,陆骁又点开通讯录,将偷拍来的照片对应着俏俏的号码设置成头像。
他盯着屏幕上小圆框里的抱碗女孩看了半晌,笑意怎么忍都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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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饭也才七点半多一点,穿外套的间隙,陆骁突然想起那个带着小蛋糕来上课的女生,猜测女孩子应该比较喜欢吃甜食,对俏俏道:“要不要再吃点甜品之类的?”
俏俏抱着肚子认真思考片刻,大眼睛水汪汪的,最后甚是遗憾地一摊手,道:“真的没有地方了,吃得太饱,一点空隙都匀不出来。先记个账,下次请,行不行?”
陆骁笑着点头:“好,下次再请。”
停车的地方紧挨着学校的室外篮球场,场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陆骁看了一眼,对俏俏道:“不是说让我教你打球吗?就现在吧。”
俏俏先是一愣,然后忙不迭地点头:“好啊好啊。”
学校有门卫,但是陆骁的两寸证件照常年在教学楼里的光荣榜上挂着,刷个脸就进去了,还顺手借了个篮球。陆骁脱了大衣搁在场外的长椅上,露出里面深色的V领毛衣。他把球按在地上拍了两下,感受了一下弹性,对俏俏道:“你想学什么?运球,传球还是定点投篮?三步上篮可能有点难,要不……”
话还没说完,俏俏突然从他左侧晃了过来,成功断球之后,试图三步上篮。俏俏有心在陆骁面前卖弄,却忘记了刚刚下过小雪,球场上的积雪还没来得清扫干净。起跳的瞬间脚下猛地一滑,眼看着就要栽倒,腰间一暖,有人握着她的腰将她托举起来,原本高不可攀的球框就在触手可以的地方。
俏俏也不知道是应该先尖叫还是应该先投篮,心下一片荡漾,整个人都傻了。
“还差最后一步,你的三步上篮就完成了,别犹豫啊。”陆骁笑着提醒。
俏俏这才回过神来,抬手将篮球扔进球框。陆骁俯身将她放下,却不想俏俏突然扑了过来,手臂带着他的肩膀,同他一起侧身摔进了雪堆里。细碎的雪沫飞了满天,映着昏黄的街灯,如同错了季节的柳絮,格外好看。
俏俏正摔在陆骁的胸口上,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都带着星星般闪闪发亮。俏俏脸上一红,迅速退开一些,躲了过去。
陆骁有点累,躺下了就不乐意动,甚至张开嘴巴接了一点落下来的碎雪,冰凉的触感在舌尖上化开,脸上是孩子气的笑,右耳上小小的曜石跃动出夺目的光华。
眼前突然一暗,一双柔软细滑的小手蒙住了他的眼睛。俏俏的声音很安静,软糯糯地的,陆骁莫名想起他小时候偷吃的那块蛋糕,那是他第一次吃蛋糕,也是最后一次,仔细嗅一嗅,似乎还能闻到奶油的香气。
俏俏说:“陆骁,你是不是会魔法?你对我笑一下,我的心跳就全乱了,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你。”
眼前明明是一片纯粹的黑,他却仿佛看见了光,有烟花升腾,绽出斑斓的颜色。陆骁故意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滑过俏俏的手心,有点痒,还有一种莫名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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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陆骁送俏俏回家的,走到单元门门口,俏俏鼓起勇气对陆骁道:“下周末就是圣诞节了,人民广场上有烟火表演,我们一起去看吧?”
圣诞节正好赶在星期天,学校没课,秦柯的父母早已移民大美利坚,入乡随俗,秦柯一定会飞过去陪家人过节,没时间作幺蛾子来折腾手底下这几个苦力。
时间上没问题,想了一圈,陆骁心里有了主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双手环在胸前,靠在车门上,故意道:“快要期末考试了吧?”
话题突然被扯开,俏俏疑心陆骁是要找借口拒绝她,眼睛里登时浮起委屈的神色,嘴上却不得不顺着他的话题走,道:“是啊,元旦过后就要考试了。”
陆骁继续道:“上次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名?我问的是年级大榜。”
俏俏愈发心虚,摸着鼻子小声道:“107……”
陆骁睨着她:“当初是谁说想考Q大,想跟我上同一所大学来着?”
俏俏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雪堆里:“是我。”
陆骁道:“以你现在的成绩,上Q大,按照最冷门的专业算,有戏吗?”
别说最冷门的专业了,她连Q大门口的煎饼果子都吃不上,丧气道:“没戏。”
“那怎么办?”陆骁眼睛里全是笑意,可惜俏俏根本不敢抬头去看。
俏俏握拳宣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拒过洋节,安心复习。”
陆骁话锋一转:“星期天下午四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允许你迟到十分钟。”
俏俏一愣,猛地抬起头:“啊?”
陆骁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窗降下来一半,对俏俏道:“算是考前动员吧,期末你要是能考进年级前五十,我送你个礼物。”
俏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扒着半降的车窗小动物般喋喋不休:“你同意跟我一起过圣诞节了?真的吗?真的吗?礼物?什么礼物?吃的玩的穿的带的?能不能先划一下范围啊学神?你要是敢送我一套复习材料,我就直接躺地上耍赖!”
陆骁按着俏俏的脑袋把她从车窗里推出去,唇边是温柔的笑。
秦柯前几天问他对将来有什么打算,他说还没想好,秦柯倒是帮出了个主意,秦大师的原话是这样的:“你要是不着急去做夹在甲方和乙方中间的那个孙子,可以考虑读个博,再去国外镀镀金,到时候建筑理论和建筑设计这块,想教哪个你自己挑,老院长不同意我去帮你撒泼。陆骁,实话说我教过很多学生,你是最没有功利心的一个,够聪明,有天赋,脾气硬,却不爱财也不求名利,放在社会上打磨实在可惜,留校执教是一条很不错的路。你考虑一下。”
秦柯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陆骁是个功利心很淡的人,他没有特别强烈的愿望,也没有十分想要的东西,这么多年,他像是一直活在世界的边沿,冷眼旁观,不落烟火。
说好听点叫无欲无求,说得直白点就是生性寡情,外表再怎么谦和有礼,心也是冷的,捂不热。
可是现在,他突然找到了有愿望的感觉。陆骁推开车顶的天窗,有几片雪花落进来,映着黑曜石的光泽,轻飘飘的,如同裙摆。
当初他放弃本科直博的机会,坚持一步一步走,就是不想走得太快,他与这世界已经足够感情淡漠。现在看来,他很感激自己当初作出的决定,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遇见你。
俏俏一年半以后参加高考,而他明年可以递交硕博连读的申请,她在本科,他读博士,如她所愿,同一所学校。
余建国夫妻俩躲在客厅的窗帘后头将楼下的情况看得分明,清楚地看见车辆开走后自家傻丫头开心得原地直蹦,身后要是有尾巴,早就已经摇上天了。
余建国忧心忡忡:“这是恋爱了?这么小的年纪,不太好吧。车上的是什么人呐?”
白太后利落地吐出两瓣瓜子皮,道:“上次陆骁来家里吃饭,开得就是那辆车,型号和车牌都对得上。小丫头能耐不小,又给咱俩弄个状元回来。”
余建国还是不放心:“可是从余笙的表现来看,状元也不一定都是好人呐……”
余笙:过了分啊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