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与戏
程娅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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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容貌和心在一夜之间变老。
一
推开全部文件,对所有政事充耳不闻、撒手不管,甚至连日常生活也需要助手霍林来替他打理。自从政府接受将军语气坚决的辞职要求之后,他的身体状况日渐变坏,间歇性头痛症又开始折磨着他,他就变得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了。在高俪的高原上作战的时候,他原本以为国内的冬季较为暖和,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即使身处环锦城,他的身体依旧冻得发抖,连直接把炉子移至他的身旁都不起作用。
“没有人比我更悲惨了,”将军把身体蜷缩进圈椅里,从裹在身上的羊毛毯子里抬起头来,无力地对霍林说:“我终生在和命运交锋,到头来却亲自证明了这不过是一场毫无希望的战争。”
霍林把火炉放到将军的脚边,他环视房间的四周,以寻找那些可能引起将军恶劣心情的东西。霍林是一个来自汾记的富家子弟,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享受那些家族财富,年纪轻轻就走上了从军的道路,跟随在将军身边已经超过三十年,他长着一双温和无害的眼睛,与之不相称的却是他那果断、毫不犹疑的性格。
他恭恭敬敬地说:“毫无疑问,您是一个伟人,您的名声流传千古。”
“的确!”将军高声说道:“我将是历史上首个在都城里被冻死的人。”
在二十年前,大搪同高俪的战争刚刚结束,彩云城里漫长的雨季也随长久的战争一起结束了。在战时,将军就已经申明自己回国后拒不接受比将军更高的职位,也不出席由政府为他举办的任何庆祝活动,甚至不打算在民众中作公开露面。回国之后,他着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办理兵权的交接手续,紧接着,就一改他那一贯争强好胜的性格,对于别人的任何提议,他都表示同意,对他的那些个政敌,他也准备握手言和,同时还亲口告诉身边的每一个人,他自己将不再插手政治,打算在都城彩云城——他口称的“赢得了战争胜利的废墟”里安度自己的晚年。
将军的态度如此真实可信,在不仅包括城里的民众,就连最了解他的庄维将军都对他的这个决定信以为真时,仅仅在一个半月之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军忽然改变了心意,不仅接受了政府提供给他的最高职位,并且立即掌握了兵权,开始接管政府内部的主要事务。
将军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接受了最高职位,令他的政敌们立即警觉起来,马上结成了反对他的党派,恰恰相反的是,将军的这一举动使得他那些狂热的支持者们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们始终热切盼望并且身体力行的支持将军夺取国家的统治权,但是直到战争结束,甚至一度传出了将军正式辞职的消息,因此在举行将军任命仪式的当晚,支持者们成群涌上了街头去庆祝,欢呼声传遍了全城。
二
看到这里,你显然有点儿糊涂——你对这个一千多年前的大搪朝还不甚了解,但你足够聪明,决不肯轻易相信了某些史学家们的鬼话,因此我们必需一点小技巧:首先我请你先别理会你周围的噪音,放慢呼吸,先忘掉自己在何处,再忘掉自己是何人,倘若你能轻易做到,说明诸君具备了一种难得的天赋,但我并不建议没有天赋的其他诸位,现在就给自己的后脑勺狠狠来上一棒子,因为这样一来,恐怕诸位不仅会忘掉自己在何处,是何人,还会变得眼斜口歪,从此以初生婴儿的角度来看世界,如此这般,本书带来的危害就稍稍超出了在下的预料。
假设,你现在站在都城环锦城中央的一条大街上,只需稍微一抬头,面前就是一片虚无的浓雾,灰色里隐隐有一些塔楼,还有许多像风车一样转动着的铜手铝臂,以独裁者般的傲慢姿态不徐不疾地运作着。那些塔楼建得相当之高,倘若你是一个国外来的观光客,要看近一些的塔楼就需要把自己的头翻转九十度,稍远一些的仅需翻转四十五度,再远一些的就淹没在了灰色的浓雾里,任你把头翻转多少度也看不见了。
皇城里的黄昏时分,天上下起了细雨,如同春季里槐花落下,空气带着点儿淡黄色,不过你能闻到的,却是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儿,从该城里最大的军需工厂的冲天烟囱里飘出。一只孔明灯,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正徐徐飘过你附近的一座塔楼的塔身,再掠过漆黑的尖顶。你的目光追随着那盏灯,缓慢飘进了云雾里,慢慢地,你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走进了过去,走进了另一个国度,它是荒诞似乎又是真实的……
半个世纪的战争过后,各省街道损毁,房屋垮塌,全国上下一片颓败的景色,此时西慈将军刚刚归国。这位传奇的军事家在其早年肃清了东部沿海不请自来的海盗之后,紧接着就前往北方,参加同高俪的战斗,十年间他就完全掌握了同敌国作战的全国总指挥权。将军的部队在路经各地实行的亲民化政策以及他本人那令人称道的绅士谈吐,都深得民众的青睐。后来他回了国,接受了靖国公的爵位,政府就把修复都城的事交给他去办,同时给他发放了数额巨大的工程款,不过旧都彩云城没有得到修缮,而是直接迁都到了环锦。
旧都彩云城原是一座木头城市,几十年后变成了砖木结构,但将军在他的蓝图上拟建的却是一座黑色的钢铁之城。在动工之前,他不仅亲自设计全城的布局,安排塔楼、护城河、索道等军事工程的结构和地点,还给出了数十种用于平民百姓参考的民房建筑蓝图。这些图纸统一绘制在一种厚厚的山羊皮纸上,发给下面的施工队做参考——每一种房屋结构之中,都设有螺旋塔、回形楼梯、地下室、暗道等等,无论是谁,只要按将军的任何一种方案来造房子,最后都会建成一座大迷宫,而这种构局能把任何一个人困死在里面。也就是说,此时他有点儿欠揍。当程西慈尚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副特立独行的欠揍模样,不过在当今大搪里,除了皇帝本人之外,谁见了他都要跪地行礼,要揍他已经来不及了。这告诉我们一条真理,揍人要趁早,晚了就来不及。
三
这天早上,将军独自外出前往察看兴建中的军事工程,缓慢的工程进度让他不禁焦虑起来。在他回府之前,府上的门丁收到了一封署名寄给将军的书信,就将它转交给了将军的管家。这位管家生于北方的沈胶,那里曾是历史上著名的“清和将军”的故乡,由于管家在一个妓院里出生,并且在全国各地做过许多卑微的工作——酒馆招待、盐贩子和木工,甚至曾在一个富人府上做过每天给一头狮子和两只斑马冲凉水的工作。起初,他的出身在将军的下属中很不受待见,但是他渊博的学识和良好的修养弥补了这一缺陷,现在他是将军最信任的人之一。
管家把信件交给了刚刚回府的霍林将军,霍林把信揣在了怀里,打算等将军回来,但是直到晚上他也没有见着将军本人。第二天的下午四时,霍林大步踏进程府的后院,一群停在水井边的鸽子立马咕咕地叫起来,哗啦啦扇动着翅膀,但是丝毫没有起飞的样子。这时霍林就从眼角处瞥见了将军——他刚好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身着毫不考究的便服,像年老昏聩的人一样缩着肩膀,那头标志性的鬈发在额前毫无生气地垂落下来。他抬起头,双眼无神地瞥了霍林一眼,随即缓慢地踱开了。
这一眼却让霍林愣住了,因为几天前将军还精神抖擞,时刻穿着正装,每天上午准时外出参加各种活动,在晚饭前必然看完所有的报告,即使很难说出其中一些有什么价值。总之,将军看起来还不像一个完全丧失希望的人,甚至相当有活力。就因为这种震惊,霍林一时忘了怀里的信,直到将军的晚饭吃完,这封信才终于落到了他的手中。
将军在客厅里读完那封信,他睁大了眼睛,疑惑地站了起来,因为一种感觉正在他心中升起,他头脑里想到了一些词儿,全是从未知的角落里跳出来的,比如“地下矿场”“石头城”“父亲程景”等,一个地名也不知不觉蹦了出来——大叶寺。
他一动不动,企图不让自己做任何思考,否则就会被无形的绳索拖到未知的深渊里去。不过他没有成功。他的目光穿过一扇刻有鸢尾花纹的窗子,落在院里的一棵石榴树上,一只烟蓝色的鸟儿正停在枝桠间,用岁月般悠远的目光看着他。至此,他已完全落入了回忆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