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永不衰退的城市。
一
在一百年前,首都彩云城乃是一座靓丽的白色圆形城市,好似巨型的罗马竞技场。皇城的街道一律用光滑的石头铺砌而成,以伟大的皇宫为中心,逐渐向里推进。而越往城市的中心走,你会发现街道似乎正在变窄,街旁的房屋和树木也都变了形,仿佛受到空间压迫而变扁了,久而久之,就连住在房子里面的人也会长得有点儿奇怪。举例来说,当你站在街上跟一个人寒暄,此时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但是寒暄完毕,他一转身,你就发现了他其实更像是一张被压扁的饼。不管怎么说吧,这也是首都的一种地域特色,指不定他们以后能进化成一个新物种,这不能说到底有多坏,至少对于我们做生物研究的人是有利的。
众所周知,东方的大搪是世界上公认的道德建设最好的国家——但凡大搪之内,众人道不拾遗,夜不闭户,不仅如此,大家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要把大门、窗户、抽屉和保险柜等统统打开来,因为谁都知道,大搪人中绝对不可能有一个小贼。要是有人在商店或者马场里捉住了一个企图行窃的人,那么此人一定是一个偷渡来的外国佬。依据大搪法律,必须将他送到当地的县衙,由衙内四个壮汉轮流举起大棒,往其屁股上打一百二十大棍,把屁股打烂,然后就近遣送回其老家。这样一来,就有大批的搪治人流落到了国外,其中以真腊和赤土居多,少部分人披上亚麻布回大食去了,剩下一些被遣送到非洲等地,和当地的食人族厮混在一起。
西慈将军的父亲名为程景,在此人十三岁时,开始生活在这样一个大搪里,并且有幸身为一个首都人。十三岁之前他独自生活在大叶寺里。大叶寺是一座废弃的终年葱茏馥郁的古佛寺,大得像一座迷宫,但这还远远不是故事的开头。我们唯一知道的是,那时的首都彩云城名不副实,乃是一座单调的白色城池,假如你花大价钱乘坐当时最新潮的交通工具——热气球从城外的高山上升起,就能看到这座白色城市的全景图。
此时政府严格要求城内所有的木头房子的外墙上都要刷上白漆,如果是砖石构成的,就要贴白瓷,而皇帝住的宫殿,那就要用最纯净的汉白玉和艾叶青砌成,并且用白色鹅卵石来铺路,用石英石制作水磨石地面,用防水的石膏雕像,等等。与此同时,彩云城里的人也都穿着白色服装在街上走着。
也就是说,达官显贵们身穿雪白的绸子、丝绒,平民百姓身着经过漂染的素白棉布,而乞丐们则身披灰白的麻布,所有的人就与城市融为了一个整体。鉴于上述情况,你也许会说这群人脑子有问题,但是在他们自己看来,情况却可能不是这样的。他们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你,这样的着装代表了道家以简应繁,清静无为的思想,也有人说白色是今年的流行色,或者,大家今年都信仰了佛教,全体禁欲,等等。
一些不远万里来到搪治的外国使节,看见这样的一副景象都感到吃惊,跑到皇城的街上去做采访,这时城里的一些年轻女孩们就会相当配合,主动掀开外衣,然后把大腿伸到人家腰上去。由此你知道了,此时的大搪里有一些女孩子思想相当开放,在这一点上就很不符合道家精神。
不仅如此,皇城里还种满了只开白花的乔木和灌木:秋海棠,夹竹桃和女贞等,十里长的驿站旁就要栽上四月里飞絮的杨柳。那些树在很长时间里没有人去修剪,逐渐就长疯了,先是挡住了窗子,长过了房顶,接着掠过了炊烟,还在不停往上生长,想把整个彩云城笼罩在其中。要我说,居住在这样一个地方简直叫可怕,但是所有的首都人已经习惯,并且乐意看到这样一派景象。
即使不是所有,至少也有过半的人认为这样的情况还不坏,否则一切就要乱套。自然也有一些首都人住得有点儿厌倦,但是还没有下离开的决心。离开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涉及到复杂的搬家作业、找新工作、应付新邻居,等等,事实上我们不必如此麻烦,我们有更好的法宝——懒散,有了它,世界上的一切不可忍受都变得可以忍受。生活在这样一个社会群体中,唯一且永恒不变的法则就是,时刻让自己看起来跟其他人一模一样,像他们一样吃饭、作报告、面带笑容与人握手、看时装展,让别人认不出你来,也不给自己异想天开的机会。这就是程景在三十岁时彩云城里的情况。
二
程景少年时,彩云城刚刚成型,乃是一座土建的新城。他进入青年时期时,就已长到了六尺多高,从大搪单位换算过来就有1.8米。有史料记载,程景双目炯炯有神、剑法精湛,乃是大搪的第一剑客,要是在现代的话,就很适合当一个电影明星或者麻豆之类。
少年程景独自生活在大叶寺里,这座古寺墙皮脱落,被人遗忘,院墙内一年四季都有浓厚的绿荫,寺墙外漫山长着树干笔直的杏仁桉,这种植物散发一种淡淡的清凉香味,闻之使人神清气爽,精神大振,但若是一个人初次闻到,却有可能被当场迷倒,全身立即长出红疹子,精神恍惚,几个月内都难以恢复。少年程景把所有供人出入大叶寺的通道都用石头砌住了,进出必须搭梯子或者翻墙而过,这简直叫奇怪!但是程景站在寺墙外,披头散发的弓起身体,忽然纵身一跃,就如同一只灵活的树蛙般翻进去了。
他走进了这座古寺的内部,也走进了寂静无声之中。前院是一条荒芜的庭廊,铺路的大理石开裂啦,路的两旁长满了密密麻麻的亚热带植物,地上满是松针和碎瓦,形成了一座小型的植物生态园。寺的后方则是一坡绵延不绝的森林,长满了马尾松、侧柏和樟树,其间游荡着一些野猪、野马、獐子和鹿子。
程景穿过走廊,走进其中一个房间,这屋子里采光均匀,正对庭院,但是有一股可疑的气味——一股由刺鼻的升汞味、硫化物的火药味和某种胶凝物质的牡蛎味混合而成的味道,如果你的鼻子再灵敏一些,还能闻到橡胶的糊味、硫磺的臭味和木头的腐烂味等以及更灵敏的嗅觉才能闻出来的其他味道。除此之外,窗户下有一张木质的长桌,宽得一张床,上面杂乱的堆放着各种物品:焙烧炉、汤匙、蒸馏装置、试管架和矿石样品等物。
程景脱掉自己的外衣,两步跳上了挂在房间里的吊床,他闭起了眼睛,深吸一口满屋子的气味,然后想到:试验室里的有毒气体经久不散——一个人,若是不明所以地跑进来,指不定就会被立马熏倒,这可真是不幸呐。
程景倒不是同情那些擅自闯进他的家里来捣乱的家伙,他作出这种设想的原因是它不可能发生:他对自己修补过的寺墙十分有信心——不仅把供人和林兽出入的门洞都砌住了,还把围墙加筑到十尺之高,只有蝴蝶和鸟儿能飞进来,不能再高了,再高就要塌下来啦。
这样的高墙在彩云城里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民房低矮,群居而生,一面高墙对于每家每户却是必须的,不仅是民房,城里的剧院,赛马场,垃圾处理厂等,也要尽量把墙筑高,仅留几道小门,就像是中世纪欧洲城堡的模样。如果你从上往下俯视这座城市的话,就会发现它如同卡尔维诺的莎克拉城一样,仿佛是始终存在于建立之中,而非衰退之中的城市,不过彩云城可不是莎克拉,众所周知,彩云城是一座繁荣的经济之都,也是世界的文化之都,彩云城人可不屑于拿它跟任何一座城市作比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