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伪装过的军用马车陷在波兰的一处泥沼里。马已被解开。马车上站着一个刚进入军队力争上游的年轻人。他的同志们叫他法国绅士,因为他曾在一个高贵有地位的主人家中担任家庭教师,任内跟随他的主人到法国旅行,因此他的心中充满奇怪的事情。欧拉夫·欧克夫德上尉和几个副官,以及士兵在泥沼外站着,风雪袭击着他们的脸。
“马车和箱子都须抛弃!”欧拉夫说。
法国绅士打开箱子,尽量倒出他拿得动的东西。
“好一件花浴衣,有这样的刺绣和金穗。”欧拉夫大声地宣布。
副官接着说:“好一双可怜的小拖鞋呀!玩具牛!妇女的帽子!”
“那是妈妈--”
“把那个踢到烂泥里去!”
“妈妈送的礼物!”
“看呀!这顶小假发!”
“还有中型的假发!”
“还有大型接合的假发!”
欧克夫德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用脚踢他。
“把那些鬼东西都丢到烂泥里去!”
法国绅士优雅棕色的脸突然变红,他把手放在剑上。
“上尉大人,这么重要的--”
“这么重要的人物像你,甚至可以拖延军队的行进?你这么想嗯?”
“不,我是说,这么光荣的军队不需要穿得很寒酸吧!从奥尔国王(King Orre)时代起大家都穿这种花浴衣了。”
“无聊!废话!小教员!无比的蠢蛋!”
“这位上尉把我们当奴仆一样对待,但是我是受过教育的,我到过法国旅行,并且和波旁王朝的皇帝见过一面。”
“嗯!波旁王朝的皇帝说了什么了?”
“是啊!他说些什么?”
“就是这样!”
“‘演出去。’他说,因为我挡了他的路,而且在他自己的大门前。”
“上帝!上帝。你赶快下来,而且要快!否则,你们两人过来这里,用仕女坐椅子的样子把那位乞丐抬下来!”
法国绅士用花浴衣卷起拖鞋和假发,背在背上。同时把有柄的眼镜架在眼前。
当他背着行李走到泥沼边时,欧克夫德正好站在他面前。他是一个高瘦的人,有着很美丽的红脸颊和一小撇胡子。
“听着,先生!你在战场上还需要什么?你想升官发财啊?”
“我虽不是贵族身份,但是人穷志不穷啊!说不定那天我就会有张贵族的证明书在我的口袋里!”
“你尽可在笨蛋地狱里去尽量使自己高贵。这个军队里没有人可以提高贵这个字,但是每个人要尽可能的努力工作。”
欧克夫德认为作为一个领袖已充分的羞辱他了,同志爱使他有点软化。他开始用发牢骚但又有点温和的语气继续说:“你应该好好干,你可能会有个军官作。我们已经使很多像你这样的瑞典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脱胎换骨变成男子汉。在小森林旁,你可看到一座有白阶梯的大房子。既然我们只剩25个人,我不能让你落单。从房子里侦察,刺探我们的敌人,不要让敌人由背后攻击我们。”
欧克夫德和他的队伍开步走了。法国绅士背着他的背包抄近大房子。
附近没有人,他犹豫不决地躲在墙后。他很冷,又全身湿透。但最令他困扰的是鞋上沾的泥和灰。他大可以由一个窗户上观察里面!一张铺得很好的床上面罩着丝罩。还有一副他想了很久的脚筒保暖。
房子中间有条横贯房子的长廊,入口的门很阴森。因此他很小心地溜进墙内。在清理充满雾气的望远镜后,他向前倾,用鬼鬼祟祟的警觉心朝里望。
有阵脚步声和咔嚓声。他分辨出一对闪亮的眼睛。心跳急速加快,他向后退,然后拔出剑。
一只黑马奔驰而出!在院子里来回地跑动,并且用后腿把地上的雪踢到空中。
“我不该抓这个黑东西吧,”法国绅士想,“若任何一个士兵坐在这只野马上,马主恐怕都会从泥沼中爬出来,从后面抓住他,拉他下马的。这种故事在营火边我听多了。”
他用剑威胁着马,进入屋内,把另一端的门推开让房子内的光线亮一点。但是他立刻明白另一道门用墙堵死了。
喘着气,重踩在地上,马跑到后面。但是法国绅士又把它赶出去。然后,他出去对窗户大叫。一位灰白头发的女仆自窗户伸出头。
“这屋里住的是国王史丹尼拉斯或萨克森醉鬼的朋友?”
“这里住的是一个老隐士,既不是任何人的敌人也不是任何人的朋友。”
“好,他不会拒绝一位冻坏的瑞典士兵住一宿吧?”
女仆消失了,有一段时间后,终于放下一个梯子,他爬了上去。
房子很大,一堆丑陋但干净的椅子很单调地排列在光秃秃的墙边。偶尔他一不小心剑鞘碰了一张椅子,女仆立刻急急忙忙地把椅子搬回原来的位置。两个穿着蓝衣服脸色苍白,卷头发的女孩走过去,一句话也没说。只要有一个落后一两步之后,立刻急忙的跑向前到另一个的旁边。
她们抓着对方,用她们长的手指摸索,虽然是大白天,仍拿着两盏点亮的灯。
女仆把他鞋上的泥擦了之后,立刻很有效率地擦了他脚站的地方所留的痕迹。她很静地很小心地开了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
“走得太重!”她轻轻地说。
房内站着一位穿着浴衣的中年男子,有个轻视人的高而尖的鼻子和戴着一顶非常优雅的假发,在他雪白的手指上戴着闪烁着宝石的戒指。
法国绅士放下背袋,用有柄眼镜望远镜“观察”他。对他崇高外表感到非常地满意,因此他作了一个极夸张的手势,鞠了个头快碰地的躬。
“我的请求是礼貌的,”他说,“并且是谦虚的,我希望我荣幸能知道这位高贵先生的头衔。”
“请坐,这位先生,我只是一无名的隐士而已,但是既然您也是有水准的人士,我必须对您一一仔细解释我的地位才是!”
两位先生手放在膝盖上,硬邦邦地坐着。
“从前我是很好客的人,我的织锦上衣还曾经是整个华沙市的话题,但是在我30岁生日时,我正和同志们一起喝酒,我举起酒杯用了这种口气讲了下列的话:朋友们!随着岁月的增加,你们的眼睛愈来愈没有同情,你们的心愈来愈狭隘。有人相信白脸的史丹尼拉斯王,有人相信大肚子的奥古斯都王。以后每个人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找个职位和报酬。我不愿带着我的弟兄们,都是和该隐一样的叛逆的想法进入坟墓。我对友谊的定义是比爱情高,因为友谊是灵魂独一无二的联结,因此,趁着我们都年轻,今天我向你们道别。我的行踪,你们以后再也不得知道。但今日我认识的你们将永远留在我心中和我长久作伴,当室外的女仆听到我提高嗓门和人闲聊时,她会说:‘现在那个老头又在和年轻时的朋友聊天了。’”
“你说完告别辞之后呢?”
“然后我回家,把门用墙堵死。我的仆人要进出只好靠他们自己想办法。”
“有您这样一位优雅充满感性的主人,客人一定会很舒服了。”
“舒服?你在想什么?拿着灯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的,我那对双胞胎女儿都是疯子。她们的母亲是一个被诱拐的修女。不,客人根本不会进入这房子来。”
“您是说,我的来访可能有点打扰。”
“嗯!我不会这样说。但这里闹鬼。”
他的鼻孔提高指一指角落,他站起来,满足地两手互相摩擦。
“我想这是主人的职责把真相告诉你。有个死去的仆人还在四处走动,他的名字是约拿但。他站在窗房里,或穿着棕色镶有黑穗的仆役制服站在门后。他服侍人的热忱极高,即使在死后,他仍值班和服侍那些未料到会受他服侍的客人,还好这里客人很稀少。告诉我,你是不是个伯爵?”
“我?不是!”
“你是个男爵?”
“不!我还不是男爵!”
“那你还不是贵族啊?”
“您是不是想侮辱我?”
法国绅士的脸因尴尬而发红。他想道:“那张证明真是我最大的梦想,若神允准现在就有一张在我的大衣口袋里。再也没有人对我吼:‘小学校教员。’他们会说:‘我早在他拿到证书之前,就看出他高贵的品质了。
“怎么这样简单的问题也会伤你?”隐士再问,但他好像愈来愈喜欢这样的问答。
“当然,我是高贵的,我的家族是很古老的。”
“这是另外一回事。那是很好的。虽然约拿但是用基督教仪式埋葬的,但是他却是一位完完全全的贵族社会穿着制服的仆人,他对暴发户似的新贵族和平民开极可怕的玩笑。”
法国绅士用小指头的指甲撩着他的小胡子。并且有点不自在地把有柄眼镜在胸前摇来摇去。
“你是不是西拉克斯酒的行家?(西拉克斯是西西里岛上的古代都市)”他问。
“不!”
“我想我也比较喜欢。我最喜爱的一道菜是蘑菇炖肉,虽然我是对碎小羊肉和百里香炒也不挑剔。但是这几道菜都得靠好的佐菜才行。唉!我不要回老家去吃大麦粥和在漆黑的黑夜中毫无前途的度日子。”
“漆黑的黑夜?你是指夏日的夜晚啊?”
“夏夜是很明亮的。”
“冬夜也很亮嘛!因为那边下雪。若你怕黑,不要往南方旅行!你的国家有没有出色的艺术家或学者呢?”
“我们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你并没有太高估你的国人嘛!”
“我是见过世面的,先生。但是我曾经旅行到法国,并且在那里住了两个‘多’月,先生。我还有一夜,整夜都和路易十四在一起呢!”
“你?你和路易十四在一起?”
“是的,我是啊--在戏院里--虽然我只是买到一张可怜的站票,站在庭院里。但自奥古斯都大帝以来,再也没有这样高贵的君王。只要看他鞠躬的模样就够了。”
“瑞典国王也是个男子汉嘛!”
“是的,他是!他使我们在海外扬名,但是他还是很穷酸,不很高贵嘛!”
“尤其最近在华沙更凄惨。史坦尼拉斯偕同他又胆小又害怕的太太走进教堂接受加冕,他不只接受一顶镶缀得很好的皇冠、王杖、苹果似的金球(代表权力),貂皮法衣和腰带、鞋子,还在教堂墙上挂上织锦、国旗,桌上摆满盘子,并且准备好发给人民的加冕钱,军人守卫和放礼炮。最后他还谢谢首相拍拍,和亲吻他的手--你是不是很穷?”
“穷?我?”
法国绅士想到他惟一所有缝在大衣里的两枚金币,但是他拍着在桌上的眼镜,急忙地回答说:“我的花费很大,而且--我总是喜欢看戏!但我皮包里总会有十路易左右的钱。”
“你可不可以借我五路易?”
法国绅士瞪着天花板。
“只是今天,非常不幸,我把皮包留在我扎营营帐的大衣里。但是我会尽可能把这区区小数尽快送交给你。先生,千万不要把我们这种别扭的瑞典人当作是大领主坐拥金山。不管我爬得多高,我乡绅的头衔总还是会在的。”
“在这次波兰大选里,你们真的表现得很别扭。哈维德·赫恩(Arvid Horn)坐在那里把反对瑞典安宁的人名全记到他的记事簿里;还有我们的保士将军绝望中把指挥棒折断了--但是现在就把我的房子当作是你自己的好了,你要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不要客气。烟嘴在香水瓶旁边,香水瓶是在粉盒上,粉盒是在香烟桶上,香烟桶是放在马桶上。我想随着时间的来临,你一定会需要这些东西。”
说完这些话后,他取出一本皮面的书,坐下,开始读。
“我请你不要再麻烦您自己。”法国绅士回答。一方面用一种新升起的不信任的眼光由有柄眼镜中斜看着他。在心里他想:“等我拿着国家开的证书坐在这儿,他一定会说:‘这位是我们新封的大武士--玛加斯·加布里尔。’”
一两个女孩每隔一会儿就通过房间。把她们灯上的火丢在他身上,每次他总是站起来,行礼一番。在隐士继续不停地念书,逐渐地念到把他忘掉时,他终于背起背包,跑到外面一间房间。
“天色愈来愈晚了,”他对女仆说,“我太累不能再陪他们了。”
“我们已在大厅左边安排了您的床。那是惟一有壁炉的房间。”
大厅是漆成白色而且是长方形的,里面有几排不太亲切的椅子和几张粗糙的可折叠的桌子。门旁有个放着荷兰亚麻垫子的床。老女人在墙上的烛台上点了四枝蜡烛,然后留他孤单一个人在房内。
他颤抖着观望四周,把剑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背包,吹熄三枝蜡烛!放上他的小假发和中假发和大的接合假发。他拿下第四支蜡烛在床下和窗房的蜡烛点上,然后把他放回烛台上。
“没有诚意狼群,”他喃喃地说,“我宁愿站在雪地上,但既然现在我已经进来了,我一定要保持清醒,四处守望,常到窗边去听动静和监视。”
他想把门从里面上锁,但没有门栓和钥匙。在费了好大劲仍脱不下湿淋淋的靴子后,他在靴子沉重的臭味困扰下,穿上浴衣,躺在床上。
偶尔他听到大厅下面野马在入口长廊吵闹的踩踏声和喘息声。但一会儿后一切变得安静,他以为一定蜡烛没有燃起来,因为窗房和角落都暗下来。他提起有柄眼镜,使他的视线敏锐起来,眼睛向四方看去,但一切都毫无动静。
然后,在他床头后面微开的窗帘后,他看到一个穿着棕色制服的仆役。
一阵麻痹的恐惧塞住他的喉咙,他有点头昏,但是他想:“这只是神对我妄想名位和证书的惩戒而已。”
轻轻地,几乎没有声音地,他抓着床沿,镇定他打颤不已的身体。然后,他把右脚伸进窗帘里。
“约拿但,”他说,“帮我脱靴子!”
仆役阴森森的咧着嘴狞笑,黑色的嘴巴几乎开到耳朵,但他并未动。
法国绅士牙齿打颤,但并未把腿抽回。
“约拿但?难道你是这样子服侍高贵的人士吗?”
仆役更阴狠地狞笑,用手做个轻蔑拒绝的手势。
法国绅士现在知道仆役已识破真相,而以对待暴发户新封贵族和平民的方式对待他了。他愈来愈恐惧,甚至气喘吁吁和低低的哀鸣,但是他的腿仍继续向前伸。
“脱掉我的靴子,约拿但!”
他的声音和耳语差不多。
仆役用手磨擦着屁股,狞笑,但还是站在门柱旁。
这时,下面的马在回廊入口地方刺耳地嘶鸣,远处的风雪中传来许多马应和的叫声。
法国绅士由床上爬起来。
“我忽略了我的责任,”他大叫。“那是敌人!”
他跳到桌旁,抓起剑,但是仆役跟在他的旁边,瞪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再一次地麻痹了,站在那里不动。同时,仆役一只手拿着剑,一只手伸向蜡烛座,用两只指头把大假发提起,像熄烛器一样地把假发盖在蜡烛上。
“老天,上帝啊!”法国绅士喃喃自语,“我很少进入您的住所礼拜,我一直很放纵自己,沉溺在各种的虚荣,但请您无论如何这次要帮我尽忠职守,不要使我失职羞愧。那么,以后您可永久的处罚我!”
马鸣的声音愈来愈近,野马跑向前,喘着气,逐渐跑远。
法国绅士把紧握的手放在头上弯下身。把自己丢向黑暗中的仆役。
“你这魔王的幽灵!”他大吼。
剑握在手中,向四处的黑暗刺去,椅子倒在地板上。但是他始终抓不到约拿但,最后他手摸到墙。突然,门开了。两个拿着灯的姊妹,带着苍白的脸色和大眼睛,穿着紧身衣走进来,甚至一点都没感到羞耻。她们二人互相抓着对方,瞪着把她们吵醒的陌生人。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没有时间鞠躬,急得撬开窗户,跳到地上。穿着浴衣和手上拿着剑,他沿着房子跑,听到后面传来狰狞的声音,他并不确定是隐士还是约拿但的声音,或者是他俩根本就是同一人。
“我说你是个蠢蛋!”声音大叫,两个大笨蛋,一个蠢得无以伦比的猪。我是想公平对待你。但如果骑士们看见你,在我的房子里就会有场肉搏战。天亮以前,我的房子,我的家,我的避难所将被踏成平地。”
法国绅士一刻也没回头地朝树林前进,脑子里一直想,“这是升军官的好机会,然后证书,证书。”
月光透过大风雪,他看到波兰鬼子们戴着波浪似羽毛的头盔像影子般地驰骋而过。他们靠他太近时,他就趴在一堆细树枝旁或躲在大树干后面。
最后,他发现覆盖在雪下的栅栏,在栅栏后一个士兵站起来,轻声地问:“谁呀?”
“上帝保佑!好同志!”法国绅士回答,爬进三角缝里。“敌人来了!”
“我一直想听到马蹄声。”欧克夫德轻轻地说,“可能最好的方式是跑下山,先占领房子。”
“上尉,千万不要命令我带路!他们像招待客人一样地招待我;我是个骑士,我宁愿被杀也不带路。”
“他们怎么招待你?”
“就像大臣一样。”
“喔!我们不久就会明了。但好像太晚了,瞄准,开火!”
一群波兰鬼子飞驰过来,对准木头后面投镖。但第一次齐发的子弹把他们打下马。
“喔哈嗬!喔啥嗬!”地跑过树林。骑马的影子和走路人拉长的影子,在人眼见不到的远处再度聚集。在半亮的灯下好像风中摇动的灌木。
“我想我们和敌人会有场大的盛会。”欧克夫德说,“我们有25人,在我们周围大概有三队人马。”
法国绅士捡起一个伏倒士兵的老式步枪时说:“现在只剩24人!”
一段时间后,欧克夫德说:“我们只有19人!”
枪弹如雨地打在三角缝上,士兵一个接一个的被打中。一旦骑士们后退,瑞典士兵就停止射击。但是沉寂诱使波兰鬼子相信栅栏后再也没有活人时,他们又会再次受到枪、剑、石头和树枝的打击。因此愤怒的激战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欧克夫德沿着木栅偷偷前进,提高点嗓门数:“八、十、十二--我们剩不多。一个不幸的数目。”
他也拿一支老步枪,在他膝上的是由已牺牲士兵火药袋中捡出的火药。
“同志!”他继续蹲着。把穿着浴衣的法国绅士朝他身边拉近。“我中午在泥沼边时对你真的太过分。”
“我们只剩七人,”法国绅士回答并且同时在装火药和开火,“但再一下子,我们就撑足三小时了。”“同志,你并不是第一个向我证明瑞典人不应耻笑他们的纨绔子弟的人。你明白吧!同志,有时一开始就带着大顶假发的人的确有带大顶假发的能耐。”
“只剩我们俩了。”
“几乎不是两个了,我中枪了。”欧克夫德回答,身体落到木头上,“几乎不是两个……”
法国绅士孤单地站在死人中。他撕开浴衣,把一些碎条扎在他的左臂,因为左臂流血流得很厉害。他也把背心脱了,把望远镜塞入他的靴子。然后,他在其他人中间,尽可能地向树枝和木材中间爬去。
下一次,波兰鬼子驰骋过来时,一切都很安静。
他们在木堆中跳跃,高声喊叫,开始掠夺财物,但他们看到他半赤裸地躺在血泊中,他们没有搅动他,在天亮时,他们离去。
“现在,”法国绅士想,“现在我可升军官了。证书不久就会发给我了。”
他由木头中间爬出,走到雪覆盖的房子前,他碰巧看到在他之后被丢出房子的假发。
“丧天良的!”他轻声骂道。“这就是对我保全他们巢的感谢!”
一整天,他把假发夹在手臂下走过树林,直到夜深时才受瑞典军营的哨兵查问。
树林里竖立着帐篷和树枝盖成的临时小屋,旁边没有任何的防御工事。在马车上或在临时营房,女人们分坐成好几排,摇着放在膝上的婴儿,或轻声地和她们的军人讲话。围绕着营火边,伤痕累累的手拿着冒着烟的泥塑的烟斗。骑兵旗士布洛全汉姆和不屈不挠大胆的毕斯陀上校正在描述他们冒险犯难的事迹。欧本上校让他的邻座摸他被克里索夫人打中的伤口。子弹由左眼下方穿过头部停留在右耳下。波·安乐斐特是个舞蹈老师,抱怨敌人常射得太低,就像在杜那一样,他们糟蹋了他美丽的腿。生趣勃勃的当基还戴着他在西里西亚公爵夫人手下当侍童时,侥幸得来的袜带。已被忠仆里德绑上扎绷带的亚文德·哈恩,还不断地说他现在冲锋哥萨克人的枪和镖也无法立刻击中他。在他面前站着一位温和的头发灰白的外科医生,不断地脱下又戴上眼镜,在看富有的病人以前一定要求喝喝白兰地酒。所有人在战争的命运笼罩下都倒行逆施,因为战争会使一个人在困苦和时间的压力变得灰黯无光,使另一人在春天的似水年华时中弹身亡。酒歌永远唱不完。国王使铜鼓和双簧管终夜不停欢乐的奏着。这是一个安静的营地,在此,一点轻微的吵闹声就像六月充满露水的叶子落入森林清澈的小溪一样。
国王的近身侍卫不顾他的反对,在帐篷内铺上干草,上面还铺了草坪,因此有点像炭画的烧窑。帐篷不是在营中央,而是在最外面,最黑暗的边缘上。在帐里,大柱旁,有石头做的取暖炉子,并且一再地把烧红的大炮放在里面。桌上除了一具纯银的洗脸盆,还有20本书,一本是亚历山大大帝和金边的圣经,还有一个小小的银盘上画着旁贝这只狗。淡蓝的丝织锦铺在椅子上,行军床已经陈旧而千疮百孔。帐篷中央蹲着几只狗--土克和史那福,但是国王躺在枞木树枝铺的地上。啤酒已喝尽了,皇家仆役除了一杯融雪和几块松饼可充作晚餐外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吃完后,他把帽子拿下,带上刺绣的睡帽。现在,如日中天得到无数胜利的瑞典国王睡着了。他狭小的面孔转向最后一个仍在散热的大炮。距离他在房间内喃喃的祈祷时,疯狂扫卡尔泊公园的菩提树的日子已经很远。他心目中的神已淹没在旧约雷霆万钧的神里了,他信奉的是复仇的万军之王。他不须祷告就可预知神的命令,在附近狂风的夜晚中飞翔怒吼的是沙尔(Thor)雷神和The Asor这些神们吹着号为他们在世上最年轻的后裔高呼致敬。
狗开始哼鼻子和怒号,乌腾堡种的马克司又叫小王子的极度兴奋地跑到帐口。
“国王殿下,”他大叫,仍然还是一个银铃似男童的声音,“醒醒!醒醒!25个萨兰德人去巡逻,和敌人干上了。”
他后面站着法国绅士。他靠在勇猛的史基密特堡上尉的身上。上尉在安好背包后,拄着拐杖走了,他曾有领20名军人对抗300名波兰入的纪录。
法国绅士昂着头,从未如此骄傲和满意,虽然此刻还有点因焦虑而走路蹒跚不定,可是当他听说自己站在国王的帐前时,他很快焦急地停下。他站着,颤抖地把手上的血迹擦掉。他把帽子、中假发和小假发都丢在地上,一点没考虑到规定就戴上大顶接合假发。把自己整理好后,才向旁边伸出,牙齿颤抖着模糊不清地讲述他的故事。
国王,仍坐在枞木枝上,慢慢地重复一次他的话,盘问每个细节,不愿漏掉任何冒险的详情。他像倾听着传奇的小孩一样的快乐。最后,他向他伸出手。
“欧克夫德说得对,”他说,“你们几位先生真是打了个漂亮的仗。这座营区太安静,但是我很高兴我是很幸运的单独在这里。既然,那位波兰隐士只有兴高采烈地想借五路易,我会送给他十路易,这位先生,你要回去把钱从他的窗户丢进去。”
法国绅士向后退出了帐门,史基密特堡上尉领他到一个询问和接待的场子,有旗手、上校、上尉在那里。他们的年纪与他差不多,但是阶级都高多了。
“法国绅士!”他们叫道,“现在没有人敢笑你的望远镜和假发了。但是你的军官派任令和证书怎样了?”
“安静!安静!”史基密特堡说,“还有一项酬劳给这位可怜人。但我知国王殿下会这样做,他根本不给奖赏只说每个人都当如此为光荣而战!”
没人敢顶史基密特堡的嘴,因此他把手垂下,用他最新发现的冲锋方式,架着拐杖移近炉火几步。
“你有没有看见?”他耳语道,“你没看到国王以平等的身份接待他?”
法国绅士说:“这就是我永久的证书。”
他站着,立正直立不动。他的大顶接合假发往下掉,褴褛的衬衫,他仍不停地叙述他的行迹和牙齿不断地打颤。
史基密特堡轻轻地回答说:“你死时就可封男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