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燕北接口道:“说得也是。凌飞宇好象全无脾气了。当年他老婆水欣跟杨放跑了,也没把杨放如何。戴绿帽子都不怕,还会替弟子出头?”话音未落,两人忽觉头皮发炸,脊背发麻,一股比外面大风雪更冰冷十倍的寒意直透入骨髓,喝下的酒顿时化作冷汗,湿透重衣。二人不约而同地抓住兵器。这是二人从所未遇的杀气,只觉两耳嗡嗡作响,心直欲跳出腔子。饶是二人称霸一方,也不禁两腿发软,浑身颤抖起来。二人齐向那少年张去。
却见那少年在炉边向着火,从容自若饮酒吃菜,似乎对方才之事一无所知。
杀气瞬间即逝,二人镇定下来。二人不知杀气是否少年所发,却已不敢在酒店中停留。二人深悔在人地两生之地随意开口,当即会帐出店,由伙计引到驿站客房安歇就寝去了。
时过三鼓,驿站外忽传来一片人喊马嘶声,桥广义在此地本不敢沉睡,顿时惊醒。他见多识广,知是强人到了,但太行山向来多盗,桥广义也不意外。当下悄没声着好衣衫,提起重四十余斤的熟铜棍,推房门走了出去。
只见外面雪地上火把通明,高高低低站了四五十人,均持着刀枪兵刃。隔壁褚燕北也提着鬼头刀奔至桥广义身边。从人们亦陆续从各房中冲出。
火把光中一蒙面人厉声喝道:“对面人听着,老实将送飞龙城寿礼孝敬本山寨,留尔等性命,不然休想活命!”
褚燕北大怒道:“蝥贼瞎了狗眼,竟敢太岁头上动土!可知爷们是哪个么?”
蒙面人哈哈大笑道:“尔等名字唬得了谁?俺岂不知尔等是‘晋北二狗熊’?尔等只好在山西噇汾酒耍威风,在俺太行豪杰眼中,却屁也不如!”盗众顿时哄然大笑。
褚燕北气得七窍生烟。桥广义却心中甚奇,心道:“太行山各山寨的盗首我都识得,这伙人却未曾见过。”自从飞龙城开了这条驿道,晋冀两地客商行旅为躲匪患,大都宁绕远路也要从此过太行山。这一来太行众匪“生意”大减,而龙家却在驿道上设了几个卡,抽取厘金,大发其财。各寨强人自是极为不满,龙震天江湖人称“君子神剑”,他们改称为“断人财路”,但冲龙家颜面,却也从未到此行劫。桥广义暗道,莫非太行山近来又出了一伙盗贼,不忿龙家所为,要来打劫么?但对方既知自己名头,却如此不给面子,令人实不可解。
这些念头在心中一掠而过,见褚燕北嗔眉怒目,横鬼头刀就要扑上去。桥广义伸手拦住,对方才发话的蒙面人道:“不知掌柜的万儿?在哪座山头开门立柜?小可桥广义与盟弟褚燕北此番来至宝山,未及去贵寨拜谒,冒犯之处,还望多多担待。改日小可自去向计大哥与掌柜的赔罪。不知掌柜的以为如何?”
桥广义心机深沉,知太行山能人辈出,向来忌惮,因此言下十分客气,并抬出太行山盗匪总头目计春名头,盼对方讲交情,免去一场争斗。
不料那蒙面人冷笑一声,道:“少讲好听的,哪个与你套交情?计老大用哪只眼看你?东西留下,万事俱罢,不然老子手中刀把尔等统统削成山西刀削面!”
桥广义涵养再好,也觉一股怒气顺脊背直冲顶门,戟指喝道:“忒煞欺人!贺礼就在这里,有本事的便来取去!”见那蒙面人竟持刀大咧咧上前,桥广义再也忍不住,大喝一声,纵身跃在空中,使一招“独劈华山”,抡熟铜杖当头打去。
“来得好!”蒙面人见来势猛恶,棍风笼罩了四周,急使“春风化雨”身法,一闪身到了桥广义左侧,手中刀闪电般劈向桥广义左臂,桥广义口中微噫,在半空顺势急翻棍梢来拨,那蒙面人滑溜之极,一撤刀,又晃到桥广义右侧,同时左手骈五指运成仙人掌,向桥广义胁下戳去。桥广义见掌挟劲风,知道厉害,眼见难以躲避,但他身经百战,经验极丰,拼着两败俱伤,不避来掌,飞右腿踢向对手心窝。那蒙面人倒也不敢招架,只得向后跃开。桥广义双足着地,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数个照面间,他使出浑身解数,才未被对方所乘。
那蒙面人也收起狂傲之色,道:“嗬!果然有两下子,倒要好好领教领教!”说着又欺近身探掌打来。
桥广义是少林俗家弟子,于罗汉拳、达摩杖中浸淫三十多年,造诣颇精。两人瞬间过了十几招,那蒙面人武功似少林而非少林,左刀右掌,招式虽非古怪,只是方位、来路极为诡异,却又迅捷无比,逼得桥广义取了守势。桥广义知遇上劲敌,不敢大意,见招架不住,只得使出平时不轻动用的达摩杖中的降魔三十六式。
降魔三十六式是少林寺镇寺绝技之一,威猛绝伦,气吞山河,号称天下第一杖,乃少林罗汉堂首座心照大师穷研终生练成。此技向不轻传,桥广义上嵩山学艺时,其父在少林布施了巨额香资,因此桥广义得以拜心照为师,学得此杖。限于天资,他只练得五成火候,饶是如此,已是非同小可,在江湖上罕逢对手。
蒙面人见他使出降魔三十六式,大吃一惊,不敢正面撄其锋芒,只远远与之游斗。待数招又过,那蒙面人哈哈大笑起来,道:“姓桥的,你也配使降魔杖?当真‘麻袋做战袍,不是那块料’。心照和尚居然把降魔杖传给你这号蠢材,也不怕折了他的名声。啧啧啧,这是怎么说?”他口中虽冷嘲热讽,毕竟不敢欺近身来。
桥广义不禁暗暗叫苦。降魔杖需雄厚内力方能将其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内力不足,威力不能尽显。对付一般好手,往往数招内对方即已败北,而此刻却连连击在空处。五十招后,他觉手中杖渐渐沉重起来,内力已无以为继。那蒙面人早已察觉,见杖势加紧,就远远躲开,杖势一松,则抢上突袭,口中不干不净,污言秽语不断。桥广义咬牙支撑着,眼见再过几十招必为对方所乘,亦晓得应走为上计,但如此一来,贺礼丢了是小事,这个跟斗折了可不易爬起,只得拼上老命与对方周旋。
那边褚燕北也和一个使狼牙棒的大汉斗在一处,其五虎断门刀势也渐被克制,落于下风。几个从人都是二人弟子,武功不弱,上前亦和群盗动上了手,但众寡不敌,转瞬已有人受伤。一时间,兵器相撞声,喝斥怒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店里伙计见如此恶斗,都缩在屋里不敢露头。那史三亦不知何处去了。
大风雪中众人正拼死相斗,忽一间客房中有人喝道:“甚么人在此扰人清梦?”
话音不高,但众人两耳均被震得发麻,都是心中一凛,停了手。桥广义听那声音,正是方才那敝衣少年。
蒙面人心中虽奇,但仗着人多势众,也不甘示弱,道:“干你屁事!老子做事要你管?方才看你寒酸,无甚油水,才放过不理,任你在被窝里挺尸,你倒王八伸脖等挨刀!打量老子的刀是木头的?”
话音未落,他只觉舌上一阵剧痛,似有物扎在上面。他连忙拔下就着火把光一看,却是根寸来长的竹牙签。看那客房离此四五丈,并未掌灯,也未开窗。这牙签穿过窗纸,在大风大雪中飞了四五丈,又透过蒙面巾,准确无误地扎在舌上。想到这一层,蒙面人不禁心胆俱寒,明白这一手当世并没几人能做到,一时却又想不起是哪个。
只听房中那少年笑道:“这是惩戒尔出口不逊!再胡说八道,就将猪舌割下来!”
蒙面人双腿哆嗦,只想尽快离开,却又想说几句场面话,刚开口言道:“阁下武功……”额上又是一阵疼痛欲裂,似被人狠狠打了一棒也似,两眼一黑,接着又是一阵金星乱迸,一跤坐倒在地,手下众匪吓得呆了,竟无一人来扶。蒙面人摸索着,从地上拾起那差点将他击晕的物事,却见是一麻纸团。
听那少年笑道:“老兄这些天来装强盗倒辛苦得很,戏词儿还未说腻么?回去告诉你们东家,省省力气罢,何必又扮钟馗又扮鬼?”语气突转严厉,道:“小爷数十下,尔等立即滚蛋,否则一人留下一只耳朵!一,二,三,……”
那蒙面人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招呼贼人上马,疾驰而去。这伙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就消失在雪夜之中。桥、褚二人感激少年为其解围,欲上前道谢,又拿不准少年说的“尔等”是否连他们在内,不敢冒昧,只得深躬一礼,带从人回客房。二人商量一番,均感此地不可久留,将受伤从人包扎完毕,也不顾外面风雪交加,自马厩牵出马,连夜向飞龙城赶去。
桥、褚一行人顺驿道一阵疾驰,一路风声鹤唳,生怕强人又半路杀出。直到天光大亮日上三杆,方才定住了心,放辔缓行。想起昨日之事,均心有余悸,谁都不开口提起。
行至中午,远远已望见飞龙城。太行山飞龙峰高六百多丈,飞龙城建于其巅。城墙高十多丈,厚三丈,均由坚石砌成,占据了方圆十里许的整个峰顶,雉堞修得高大齐整,并安放十数门巨炮,城丁日夜把守,戒备森严。从峰下看,飞龙城如悬于半空,三面绝壁,只南峰一条路可上,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纵有千军万马亦无如其何,地势可谓险极。此刻大雪初睛,冬日方出,飞龙城银妆素裹,在阳光下金碧辉煌,极其雄伟壮观。
飞龙城四周乃是大片民居、耕地和果园,还有磨坊和作坊,驿道自其中穿过。驿道两侧,店铺酒肆鳞次栉比,人来车往,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颇为繁华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