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你的条件吧。”肖建山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说。那语气好像他并不在乎一切物质条件,她看不出这是他的大度,还是他的鄙视。
“没什么条件,是我自己犯下的错误,苦果应该我自己吞下。”她再也不能让他瞧不起,她觉得自己在这一刻也应该高调点。
“首先是小南南的问题……”他见她那样,口气温和了许多。
“小南南最好跟我,他习惯和妈妈在一起,也习惯了厦门的生活环境。”
“感谢你还有一颗母爱之心,小南南跟你可以,但他所有的生活费由我负责,一直抚养到小南南18岁为止……”
“不,我有能力把小南南抚养成人,还是说说房子的事吧。”
“房子归你和小南南,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随便住哪里没关系。”
“那车子给你吧。”
“我现在整天闭着没事干,我要车子干吗?所有的财产都给你和小南南,我净身出户,我每月给小南南2000元生活费,直到他成人为止,但正大出版公司的股份是我们婚前的财产,我不能给你。”
“好,就这样。”
肖建山走到电脑前,打开电脑,在文档上噼里啪啦地打着离婚协议书,不过一刻钟,协议书就从打印机里输出两份文本,他把它递给郭小茹,让她看清楚,离婚协议书简洁明了,只有五条内容,郭小茹看都没看就在上面签字了。
肖建山把协议书收藏好后,把两个旅行箱打开,把他的私人用品装进箱子里,其实,他自己也不知要去哪里,收拾行李只是他的下意识行为,等他收拾好行李后,他才发觉自己真的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他把自己慢慢摊到床上,婚,就这样离了,虽然他毫无心理准备,原来以为这里是他永远的家,但没想到转瞬间又要离开了,离婚让他有一种重担卸下的轻松,但离家的惆怅随之慢慢地袭上心头,似乎自己的心灵永远找不到家园,永远都漂泊流浪,何处有个疗伤的家园?
这时,海那边的夕阳正在缓缓落下,余晖斜斜地探进窗子,他怔怔地望着余晖,脑子忽然浮出这样的画面:太阳快落山了,从山头斜照下来的余晖柔和地投射在黄泥墙上,把黄泥墙染成金黄色,一群晚归的水牛从黄泥下慢悠悠地踱过,牧童坐在牛背上,手拿着赶牛的竹竿,一边赶着牛群,一边唱着悠扬山歌,炊烟从烟囱里悠然升起……此情此景,是他小时候常见的图画,但自从离开家乡后,这画面常常悄然钻进他的脑海里,让他的心里装满了浓浓的乡愁,他才真正理解为何古诗说:“怀古思乡共白头”了。在神思恍惚中,他迷迷糊糊地睡去……
无边无际的绿色潮水般涌向他,一座座起伏的青山向他扑来,他被陶醉了,他试着想飞起来,敞开双手去拥抱那些青山绿水,但竭尽全力也没能飞起来……他听见外婆不知在哪里声声呼唤着他的乳名——“小山子,快回家吃晚饭了……”他便迎着金波翻滚的田野向村子里跑去,但他跑啊跑啊,总是跑不到那个熟悉的村子和外婆的家……
他从梦中醒来,浑身一颤,想起了家乡,或者应该叫故乡更确切,他结婚后就没有回过故乡了,已经快8年了,也好多年没见到过外婆了,这一辈子外婆是他最敬爱的人,他爸爸在他6岁那年,被村里的猎队误伤而死,不到一年,他妈妈跟着一个永康来村子里打铁的铁匠远走高飞了,把他扔下,外婆和奶奶都抢着要抚养他,奶奶争不过外婆,最终他跟了外婆。
外婆把他妈妈没尽到的责任承担下来,给予他无微不至的关爱,用自己的慈爱和坚强,让他从小学读到大学毕业,他是村子里唯一的本科大学生。外婆也把他当作骄傲和人生的成功,但是,就这一个伟大的外婆,他竟然好多年没回去看她!自己何等不孝啊,尽管他经常给外婆打电话,外婆都说她身体很好,能吃能动,还能上山采茶挣钱呢,而且说话的声音还像以前那么响亮爽朗,虽然他不放心,总想回家看看外婆,但就是太忙,找不到空闲,刚刚梦见外婆叫唤他,想想他心里便有千种酸楚万般惆怅排山倒海地压过来……
他自言自语地说:“外婆,外甥不孝啊……”此刻他恨不长着翅膀飞回去,对!回家!把自己的整个身心都投入那无边无际的青山绿水中去,也许故园山水人情能治好我因家庭破裂的创伤。
他准备第二天就启程。
长途大巴早上7点离开厦门后,在高速公路上一路飞奔,午饭后不久,便驶进了素有“绿色宝库”之称的闽北,一到闽北,层层叠叠的大山便迎面撞来,放眼望去,都是一层层无穷无尽的绿色森林,道路慢慢开始变得狭窄,而且蜿蜒曲折,司机不得不放慢速度,好让旅客乘坐得更安稳舒适些。
山里的气温骤然下降了,空气变得凛冽而清新,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在里面,肖建山深深吸了几口,那美妙的气息直往肺叶里钻,把他的每个细胞都唤醒了,他的精神为之一振,好久没呼吸到这么好的空气了,这种气息只有春寒料峭的闽北森林里才有的,别的地方虽然也有,但绝对没有这么熟悉这么亲切。
下午3点,车子到了松原县汽车站,这里是肖建山读高中时母校的地方,15岁那年夏天,他以优异成绩从家乡的东溪中学考入县重点中学——松原县第一中学,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三年,因此对这里十分熟悉。
现在县城的大街拓宽了一倍,主街道两旁耸立着鳞次栉比的高楼,玻璃墙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光芒,很是气派。肖建山本想到母校给看看,但去询问了一下去古坪村的班车,说下午4点就要开车,而且下午只有一趟班车,他只好打消心里的念头,县城到古坪村并不远,只有50公里,雇的士去也不过150元,但肖建山不想雇车回家,那样太张扬,不是他的作风。
他到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古坪村的车票,座位是20号,他上了中巴车,走到最后车厢最后一排,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离开车的时间差不多了,旅客们陆陆续续上车了,不一会儿,位子坐满了,连过道都挤满了,车上大部分都是乡下进城购物的农民,衣着朴素,神情木讷而茫然,他们几乎每人都提着大包小包,大袋小袋的,袋里装着鸡鸭鱼肉和各种日用品。
车启动后,因为风大,售票员叫大家把门窗都关上,车里顿时弥漫着各种混合的气味,说实在的,这种气味肖建山已经好久没有闻到过了,这种特有的气味在他读高中时的周末回古坪村时经常闻,现在闻着却不觉得难闻,而是觉得亲切,把他带回了年少时的美好时光里。
肖建山站起来想把位子让给一个年近六旬的阿姨坐,但那阿姨死都不肯坐,好像怕欠他一份人情似的,他只好重新坐回位子上。
售票员从人堆里挤到车厢尾来,叫乘客买票,乘客们纷纷把钞票递给长得粗壮却矮短的售票员,虽然是春寒料峭的初春,但售票员被拥挤的人堆弄得满头大汗,她眉头皱得紧紧的,力不从心地应付着乘客,脸上流露出一股怨气,好像所有的乘客都欠她钱似的。
车子颠簸着一路向前驶去,断断续续地有乘客上车下车,行进得非常缓慢。车子一停下,肖建山就把门窗打开,眺望着远山近水,山还是那么美,那么峻峭,那么挺拔,那么雄伟,好像一个勇敢的战士,千古不变无比忠诚地守卫着村村寨寨……车子开动后,肖建山赶紧又把门窗关上,窗外的景色便变得朦胧了,田野、河流、村落一一掠过,想看得真切一点,却做不到。
车越往山里开,路变得越来越小了,只能5米左右,只够两台车交汇,车上的乘客下了许多,只剩下20多个,售票员大声地叫:“车上还有一个旅客没有买票,请旅客自觉买票,省得我去查。”她这话重复了好几遍,但没人理她,她有点恼火,从位子上站起来,向车厢尾部走来,开始查票,这时坐在肖建山的身边的一个小姑娘一边躲着售票员的目光,一边在摸索着口袋,好像在掏钱,肖建山见小姑娘衣服十分破旧,袖口上还打着补丁,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赶紧把钱掏出来,对售票员说:“对不起,我刚刚睡着了,忘了买票,给我补上吧。”
“睡着了?我看你想逃票!看你人模狗样的,穿着也十分齐整,怎么就想省这15块钱呢?”售票员的目光刀一样地剜着肖建山。
肖建山故意避开她的目光,看着窗外,好像愧疚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睡着了,这样吧,我愿意罚款……”
“算了,我们公司也不贪图那点钱,以后坐车千万别想逃票,别以为我刚来卖票不懂查票,你就能欺瞒我。”她鄙薄地说。
“是是是,下次我一定睁着眼睛坐车,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了。”肖建山真诚望着她说,售票员这才放过他,慢慢向车头的售票员位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