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5点30分,车子到达了古坪村,古坪村是这趟班车的终点站,下车只有6个人,其中4个都是20岁左右的年青人,肖建山没一个认识,有一个刚才坐在他身边的小姑娘,也就14岁上下,肖建山把箱子拎下车后,拉开箱杆,把箱子放到地上拖,向外婆家走去,走到没人处,那个小姑娘跑上前来,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襟,红着脸说:“叔叔,谢谢帮我买车票,我还你车票钱。剩下的7块钱我以后再还给你。”她手里拿着8块钱。
“叔叔没帮你买车票呀。”肖建山假装不知道。
“叔叔,你别宽我心了,我不是故意要逃票的,因为妈妈在城里住院,妈妈只给我8块钱,说我只有14岁,买半票就行了,可我上车时,偷偷在车门的半票线量了一下,我高出半票限度足足有10厘米,我想不够钱买票,怕人笑话,就尽量逃票……”小姑娘扑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面有一种让肖建山心动的东西。
“你妈妈得了什么病?”
“医生说是肾炎,已经很多年,看了很多钱,我爸爸因为要照顾住院的妈妈,没法挣钱,家里已经欠人家好几万元了,我不想读书,要在医院陪妈妈,让爸爸回家种田,可妈妈不肯,说只有我读上大学,将来出来工作了,才有能力帮家里还钱……”小姑娘说不下去了,眼里涌出泪水。
“你叫什么名字?”
“小英子,我爸爸叫王有财。”
“好,小英子不要难过,叔叔以后要在村子里长住,叔叔会帮助你们,不过呢,你要答应叔叔去上学好吗?”
“真的吗?”她疑惑地望着他问。
“绝对不骗你!”
小英子乖巧地从肖建山手上抢过箱子,拖着向前走去。
肖建山的外婆家住在村西头,从村里的汽车停靠站到外婆家也不过300米,其中得经过一座小石拱桥,过桥之后,迎着溪边再走几十步就到了。
外婆家的院子很大,近一亩地,用青砖围墙围着,围墙中间有一扇木大门,大门上开着一扇小门,小门虚掩着,肖建山顺手推开小门,把箱子拎进去,院子里种着各种时令的青菜和花卉,其中最多的是兰花,都是盆栽,近500盆,有春兰、夏兰、秋兰和冬兰,一走进院子里,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便扑面而来,这是春兰的芬芳,小时候肖建山跟外公去山上放牛时,经常在涧边崖角采到春兰。多少年过去了,他再也没有闻到过春兰的芳香,如今又能闻到如此清新的兰香,他觉得回家真的很好。
他站在院子看着用青砖砌成的屋子,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是90年代中期他舅舅建造的,他舅舅是村里的能人,只大他一岁,但却是先富起来的那一小部分人,这种钢筋水泥结构的房子当时在村里还是第一家,可见他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
现在又不同了,村子里八成的村民都建起了新房,而且一家比一家漂亮,装修也非同寻常,好像一个比一个有钱似的,刚刚下车看到一栋挨一栋的三四层新楼房时,他都有些不敢相信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村民会在他8年不见时突然富了起来。因此,舅舅十几年建造的房子在雨后春笋般的新房里,便显得有些寒酸、过时,甚至破旧了。
他看了一会儿房子后,便朝着敞开的大门里喊起来:“外婆——外婆——”房子里没有开灯,空落落的厅堂里传来了一阵回音,他见没人,想走进去把灯打开时,看见外婆从屋后的小门里颤悠悠地走出来。手上拄着一个小拐杖,走上前来,眯着眼睛看着肖建山,肖建山赶紧把双手伸出去,把外婆搀扶过来说:“外婆,我是小山子啊……”
“真的是你吗?小山子?”外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啊,我是你8年没见的小山子呀!”肖建山颤抖着声音说。
“小山子,你回家怎么也不先打电话给外婆呢?”外婆一边用手摸索着肖建山的肩头一边说,神情十分激动,眼里饱含泪水。
“我想给外婆一个惊喜呢。”肖建山边说边端详着外婆,暮色中的外婆已经满头银丝,皱纹深得像刚刚犁过的地,皮肤如同松树皮一样粗糙,虽然在昏暗中,看不清外婆的眼神,但肖建山感到外婆的眼神也没以前那么有神闪亮了。这不是他心目中的外婆,他想象中外婆的身子健康硬朗,说话响亮的。
外婆老得那么快呢?按理说来,外婆的生活水平不错的,更不缺钱花,可是怎么就一下子那么苍老了?外婆才74岁,村里很多74岁的老人,还能上山挖笋采茶呢。突然,他心里有一股酸楚喷涌而出,紧紧地抓着外婆的手说:“外婆,外甥不孝啊,让你受苦了……”说罢便满眼是泪了。
“嗨,说啥呢?外婆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外婆看到肖建山难过,便好言安慰他,这让肖建山稍微有些慰藉,毕竟外婆的神志还是很清醒的。
外婆把屋里的灯全部打开,然后又走到屋外,把屋檐下的路灯也打开了,好像过节日似的,整栋屋子都被灯光照亮了。
外婆到院子的花园里砍下了一个结实的大白菜,从冰箱里拿出春笋、鱼头和芋子,开始煮菜,肖建山赶紧把她手上的菜抢过来,自己动手煮菜,外婆拗不过他,便在边上教他煮,因为用的是电磁炉,五个菜只用半小时就煮好了。
吃饭时,肖建山问外婆舅舅和舅妈哪去了?外婆愣了一下,含糊其词地说他们回娘家了。肖建山因为开心地吃着好吃饭菜,没看出其中的蹊跷,又问他们几时回家。外婆说也不知几时能回家,已经去了快一个月了,可能要在那边做什么生意吧。
饭后,外婆把肖建山带到二楼,从衣柜里翻出崭新的被子和被套,铺在席梦思床上,他一边帮外婆套被子,一边问外公哪里去了,外婆说外公住在自家竹山里挖笋,没空回家。这让肖建山感到有些奇怪:为啥舅舅不住在竹山上,偏偏要让已经75岁的外公看守竹山?
肖建山还想问外婆一些别的事,但外婆说:“小山子,有天大的事,都等明天再说吧,今天你坐车累了,还是早点睡觉,看你担着两个大箱子回家,俺想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肖建山便不再说什么了,只好到洗手间洗个热水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去,闻着还带着日头味道的被子试着入睡。
窗外是院子,院子外是两米宽的村路,再外面是十几米宽的小溪,此时,已经过了雨水,快要惊蛰了,元宵过后就开始下雨了,干涸的溪水因此开始上涨,潺潺的流水声飘到他的枕边,春风轻轻地摇着石拱桥边的老香樟树,偶尔有夜归的夫妻,或者年轻的情侣从围墙外走过,低声地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还有从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叫,若有若无像从天堂的入口传来似的,使夜晚变得更加宁静……肖建山觉得这一切都非常富有诗意,自己仿佛回到了宋朝……他沉入无边无际的想象中去了,慢慢地睡着了。
半夜时分,突然一阵巨响,整栋房子都颤动起来,玻璃窗也在嘎嚓嘎嚓地响,肖建山陡然从梦中惊醒,猛地跑到阳台外,他以为遇到了地震,但等他清醒后,那响声又消失了,因为2008年5·12那场惨绝人寰的汶川大地震,他还心有余悸,并学会了如何在地震中逃生的知识,所以他对地动山摇之声特别敏感。
他打开阳台上的灯,看了看手表,此时已经凌晨2点了,怎么会有这种震动声?莫非台湾地震的余波造成的影响?他知道,闽北山区地震的概率小于汶川和台湾的6到8倍,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想下楼把外婆吵醒,但想外婆已经酣睡,何必去吵醒她?他回到房间,拿了一本《诗经》看起来,他准备看个通宵,如果真的发生了地震,他至少可以第一个知道,然后把外婆救出来,但直到天亮后,他都没再听到那震动声。
第二天中午吃饭时,肖建山问外婆听到震动没有?他本想说地震声,但怕吓着外婆,他只好说震动声。外婆说:“没听到啥子声响哩,这些年来没啥子野兽来村里来偷鸡偷鸭,不像你小时的那些年了,经常有野猪猞猁什么的跑进屋子里伤害家畜。”
“肯定不是野兽,应该是打炮声……”
“外婆不晓得,这些年外婆的耳朵重了,不像前些年那么好使了,就是有什么震动声,也听不见,更甭说是在困觉的夜里了。”外婆摇摇头说。肖建山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便低头吃饭去。
下午的天气很好,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是春天难得一见的好日子,肖建山想好好看看这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他迎着小溪的防洪堤向前随意漫步,走了近半里路时,过了一座小桥,这座小桥名叫交溪桥,是东溪和西溪在村尾交汇处,所以被称为交溪桥,过了桥之后,再行走两三百米便到了东山脚下,肖建山开始向东山爬去,爬到半山腰,他停下来休息,回头望着古坪村,这个阔别8年的山水和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