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位于武夷山山脉东侧崇山峻岭凹处的一个小村庄,村庄呈橄榄形摆开,中间大,两头小,东溪从村头顺流而下,西溪则从村西穿过,把村西的30多户人家隔开。村子背靠大山,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紧紧依偎在大山的怀里。
村子背后的大山叫大马山,海拔1300多米,森林覆盖率近70%,以大马山为主,无数重重叠叠的大小山峰向东西两侧蔓延而去,这些大小山岭像一群战士呈半圆形,把村子、溪流、田野紧紧守住,同时也把城市阻隔在千山之外,成了一个风光旖旎空气宁静的世外桃源。
古坪村坐落在闽浙两省交界处,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商旅歇息的关隘要地,从县城到此已经是公路的尽头,但有一条能通拖拉机的山路通往浙江龙泉和庆元,不过这条路刚刚开通不久,5年前要去浙江必需走山路,翻过大马山,走上半天才能到浙江的地界。
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村里有不少和龙泉、庆元通婚的村民,还有一部分是太平天国将领的后裔,因此村里的村民讲着三种方言:浙江龙泉话、客家话和当地的建瓯语。村里也有三种民族,分别是汉族、畲族和彝族,尽管民族和语言都不同,但村子里的居民都能和睦相处,民风特别淳朴,是远近闻名的文明村和明星村。
村子并不大,只有320户人家,1600多人口,阳光下的村子特别美丽,家家户户新房的外墙都贴着瓷砖、大理石,或者油上亮丽的墙漆,平台上安装有太阳能热水器,采集阳光的玻璃和不锈钢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因为是个大晴天,各家各户都把积了一冬的衣服洗干净,挂在平台的竹竿上晒,衣衫、裤子、裙子、被子、袜子等一应俱全,春风一吹,衣物像世博会的万国旗在沙啦啦地迎风招展,成为新农村的一道美丽景观。
虽然村民都富了起来,但人情味没有淡下去,而且很讲究人缘,逢年过节都还保持着相互赠食的好风气,婚丧嫁娶半个村子的人都来帮忙,借桌子的,砍柴火的,煮菜的,杀猪杀鸡的,跑堂的……都被记账先生安排得妥妥帖帖。
村民办喜事或丧事,不像城里人,只吃一餐,而是要吃三天,这种风俗被当地政府看作恶俗,曾经明文规定取消,解放以来,被取消好多次,但都无法彻底根除,就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
近年来,随着村民的腰包鼓了起来,这种风气愈演愈烈,每家都斗法似的跟着比菜式多少,菜质的上乘,菜量的大。特别是村里的老人过世,来帮忙的人更多,而且每夜都有几十个年青人为老人守夜——这个风俗习惯只有古坪村才有,附近的其他村民绝对做不到,因为其他村村民认为:为无亲无故的丧者守夜不吉祥。
肖建山看一会儿村景,又爬一会儿山,然后又回头看,似乎村子是他久别的情人,永远看不够,这时他看到了一片芳草地,他走上前去,一阵和煦的风儿送来,他闻到了一股芳草的芬香,这是一片向阳的草地,连日霏霏春雨把草地冲洗得纤尘不染,刚刚从地里冒出来的草秆尽情地疯长,尽情地享受着春日给它带来的温暖,近处的山坡泻青叠翠,肖建山轻轻地躺到草地上,凝眸远望,长空一碧如洗,没有一丝云彩,而且蓝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这么蓝的天空?天空怎么可以这么蓝?他的心都被蓝天溶化了……
这样的良辰美景,特别撩人情怀,儿时的种种乐事都一一跑到脑海里来。
记得6岁那年冬天,他跟村里的大哥哥上山采猕猴桃,他采了一大书包猕猴桃回家,因为背得累了,他和大哥哥当时也是在这片草地上歇息,这时他看到妈妈在晒谷架上缝被子,夕阳的余晖把大红被子染成金黄色,山的阴影已经走过西溪了,慢慢地向妈妈走近,妈妈背对他,蹲在那里一针一线地缝着被子,这时忽然一阵凛冽的吹来,把衣服单薄的他打个猝不及防,浑身一凛,他想起妈妈的被子很温暖,很想快点回家,钻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取暖。
当时他站在这片草地上使劲的喊妈妈,但妈妈怎么也听不见,因为太远了,妈妈当然听不见。就在那年腊月十三,妈妈突然失踪了,在晒谷架上缝被子的妈妈留存在他脑子是最深刻最温暖的。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没有妈妈的一丝音信。
肖建山不想去想那不愉快的事,他翻了个身子,双手托着下巴,再次凝望着村景,忽然发现东溪和西溪的颜色不一样,西溪的流水是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点点银光,而东溪是淡黄色的,没有任何光泽,这是怎么了?很明显,东溪的水被污染了,这让肖建山微微感到失望。
他印象中的东溪是清澈明亮的,比西溪更开阔更磅礴更壮观,如果把西溪看作一首婉约派的词,那么东溪则是豪放派的词了。小时候村里有一半人在东溪挑水喝,一半人在西溪挑水喝,东溪是肖建山和小伙伴们的乐园,因为东溪比西溪大,水潭比西溪深,他经常在东溪里游泳、打水战、捉迷藏、抓鱼、抓螃蟹……到底是什么是谁把东溪给糟蹋了?
“谁躺在那里呀?”一个声音从肖建山的背后传来,他赶紧爬起来,看到他的堂哥肖建水手里提着一个茶篮从山坡走下来,他赶紧迎上去。说:“建水哥,我是小山子。”
肖建水也已经把肖建山认出来了,立即放下手上的茶篮,双手紧紧地把肖建山的右手握住:“怎么回家了,也不通知我一声?你是不是见外了?”
“刚刚昨晚才到家,来不及去看你,恕罪恕罪!”
“走,去我家喝两杯。”
“好!我正好有些情况要向你了解。”
肖建水带着肖建山来到他家,肖建水住在一栋两层青砖小楼里,和现在新建的房子比,显得矮小陈旧了许多,但这是20世纪90年代建造的房子,虽然没有现在的房子华丽,却被他一家子营造得很温馨舒适。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草树木,最少有一千多个花盆,上百种花卉,其中三棵洛阳牡丹最为名贵,然后便是99盆君子兰了,一走进去便是满眼的翠绿和各种颜色鲜丽的花朵,花儿在和煦的春风中散发着阵阵幽香,使人心旷神怡赏心悦目。
院子很宽,近半亩地,有一个小水池,水池上筑了一座石板小桥,通往客厅,水池里还养着各种观赏鱼,鱼儿在刚刚温暖起来的春水穿梭往返,相互嬉戏,煞是好看。
如果有人认为现在的农村,房子建造得最好看就是最有钱的主儿,那便是错了,在古坪村,大部分住在越早盖的砖房的主人越有钱,那些现在住最好的房子的村民都是刚刚富起来的,肖建水和他舅舅卢小龙就是村里最早富起来的人。
肖建水和他是同一个曾祖父,和他已经第四代亲戚了,虽然是堂哥,但只大肖建山两岁,小时候他和舅舅卢小龙都同在村里的小学读书,也是玩得最要好的朋友,农村也叫发小。
外婆因为前5个都是生女孩,最后一个才生个男孩,所以他和舅舅的年龄相差无几。对堂哥他比较欣赏,因为他柔中有刚,刚中有柔,刚柔结合,脑子也挺灵活,该硬则硬,该软则软,不会像卢小龙那样刚多柔少,也不像肖建山刚少柔多,肖建水是中庸之道,他高中毕业后就回村里务农,其实是半商半农,同时他向村支书靠拢,两年后,他就入了党,当上了村支委,然后一路顺风顺水,当上了村主任,一直当到现在的不惑之年。
因为他作风正派,公正廉明,很受村民的敬重,四年前被评为省劳模,受到省主要领导的接见,他的事迹在松原县是绝无仅有的。
肖建水把他让到客厅里,这是一个大客厅,足足有40平方米,墙壁上挂着52寸的液晶彩电,左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台19寸的液晶电脑,电脑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行云流水般的书法,功力十分老到,录的是王维的《山居秋暝》。肖建山走近一看,着实吓一跳,原来是省最著名的书法家高阳的墨宝。这可是一字千金啊。也不知是堂哥花钱买的,还是高阳赠送的。但挂在偌大的客厅,倒增添了许多优雅情趣。
这点让肖建山有些欣慰,他也去一些基层干部的家,那些干部的客厅里挂着的几乎都是和上层领导的合影,而堂哥的客厅里竟然没有一张和领导的合影,如果他想挂的话,他和省领导的合影都有,这说明堂哥是何等低调。
他和堂哥在喝茶着,聊着天,时光一溜儿就过去了,昼光渐渐消失,夜幕悄悄降临时,堂嫂叫他们去吃饭,走到厨房里,桌子摆满了各种菜肴,肖建山默默数了一下,整整10碗,有他最喜欢吃的炒蕨菜、芋子煮泥鳅、清蒸河鳗、焖野猪肉、清炖土鸡肉和清炖眼镜蛇等,都是用大碗盛着的,菜肴色香俱全,正往上冒着袅袅清香,肖建山看了就想吃,但看见桌子上摆着6双筷子和6只碗,知道还有其他客人,便不敢坐下,肖建水见状赶紧把他摁到靠背椅上,说你是主客,先坐下,他们立马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