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5年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就像股票暴跌一样。
郊外的别墅区,隐藏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植被中佯装纯真大自然,这里好像没有季节的变化,依旧如春般盎然,夜里的灯光打得就像白昼,有时还能看见几只野生动物撒欢打滚。
都说幸福不会敲三环以外的门,明显是瞎扯,这里远离市中心,但是空气里都是金钱的芳香和幸福的味道。
里里外外穿着五六件衣服、化着奇怪大浓妆的冯时时站在了别墅区门口,她伸脖子朝里面望了望,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GPS坐标,露出了一抹奇异的笑容。
其实在很久以前,冯时时的家也差点搬来这里,可惜当时她最讨厌的发小先行一步在此定居,时时便在家闹个不停,好话软话说了个遍,足足写了十多页的论文论证在这里居住的弊端,耗尽了她为数不多的文学素养。
效果当然也非常显著了,在耗时三个月后,她父母终于打消了在这里买房的念头。
后来听说有星河舰队的大指挥官买了此处的房产,一夜之间房价暴涨,很多人赚的肚皮流油,而时时因为阻挠财神临幸被父母暴揍,三天没下床,当然,她将这笔账又算到了那个讨厌的发小头上。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住进这里的人就是黎初啊……
她来找的,也正好是他。
黎初刚从微波炉里取出晚餐,他端着一碗看不清楚原材料的粥走向餐桌,然后开启掌上宝拍照识别了一下。
2045年的此时,掌上宝是最智能的个人终端,除了通讯外,里面绑定着身份证明、支付信息和浏览记录,还有爱好识别分析、家内安保系统,它的功能强大便捷,应有尽有,比方说现在,通过简单的拍照识别,掌上宝就反应很快地“哔”了一声,表示验毒完毕,紧接着它报出了五个字的识别名称:“暖宫养生粥。”
黎初:“……”
制作暖宫粥的始作俑者正大大咧咧仰靠在沙发上,这人穿着睡衣,任性肆意,却仍风姿绰约。此时此刻,他的语气中丝毫没有一丁点危机感:“宝贝,和你的晚餐相处得愉快吗?”
出声的人名叫殷西楠,他曾是一个被星河舰队秘密关押多年的医药学家,就喜欢研制发明新型疫苗、药剂,危险程度五颗星,一个人就顶十个团的杀伤力,最近才刚被放出来。
殷西楠近来研制的药剂,会让人对万物丧失了心动感觉和怜悯之心,根本无法感知感情,虽然会在世间活得好好的,但对曾有过的痛苦或甜蜜体验也只剩下书面理解,活得艰难的人有时会渴望这种状态,这就是殷西楠的最新研究领域。
黎初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为了观察试验效果,殷西楠一直在挑战黎初的生气底线,他原本以为此时黎初会拿着叉子过来插死他,因为刚刚接种情感抑制药剂都会产生一些情绪大波动的副作用,可是黎初的情绪依旧波澜不惊,好像跟他之前也没什么大的分别。
殷西楠起身朝餐桌走了过来,笑嘻嘻地露出两颗虎牙:“宝贝,你家的厨师我帮你开掉了,她做饭的口味淡似出家,我才吃了一个月,连说梦话的时候都能夹杂着几句佛经。”
黎初懒得去跟他讨论自己请来的米其林大厨还有多少荣誉称号,厨艺到底有多厉害,他只是揪住其中一个词纠正道:“我可不是你的宝贝。”
殷西楠用大脑自动过滤了自己不想听的话,又大言不惭地开始炫技:“这是我亲手为你熬的暖宫养生粥呦,有什么感觉?是不是只恨自己少长了个器官,辜负了我这番美意?”
黎初只给了他四个字的评价——“你赶紧滚。”
殷西楠被逗得哈哈大笑:“喂,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讨嫌?”
黎初握勺柄的手指明显发了力,但还是一勺一勺喝起来:“你的人设不就是讨人嫌吗?承认吧,你以此为乐。”
说到这里,他又波澜不惊抬头看了殷西楠一眼,用命令式的口吻接了一句:“我要结婚了,所以你尽早找房子搬出去。”
殷西楠先是愣了一下,又马上眯起眼睛笑:“选定了吗?选的哪个?”
他并没有被赶走的失落,实际上好像还有一点兴奋,他小跑去文件堆里翻出一沓姑娘们的照片拿过来,自己率先做了一番预判:“难道是这个?这个不行,颧骨高,杀夫不用刀;这个也不行,锥子脸,福薄命浅;还有这个,这妆化的是什么审美啊,真是让我‘为之倾倒’。黎初,快告诉我,你最终选的是谁?”
黎初轻微摇头:“这些人都没有通过测试,我还没有定下人选。”
啥啥啥?
殷西楠当即就感觉大脑有点缺氧,他扶着餐桌缓缓坐下:“这么说你连人都还没定下,就告诉我你要结婚了让我搬出去?人家都是卸磨杀驴,你怎么先把驴给杀了?”
黎初停止用餐,粥还剩下大半碗,他拿起手帕擦了下嘴,一种贵族的气场呼之欲出。他道:“殷西楠,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舰长考核的资料提交日就在下周,看着黎初一副冷静的样子,殷西楠彻底感受到了历朝历代那些为皇上着急的太监们的心情,他恨不能把黎初绑在椅子上,让他好好正视一下这件事情。
“之前姑娘们的资料档案我都传给你一大堆了,你一个都看不上,别忘了你为什么征婚,你是为了晋升舰长的考核资格!这次考核唯一的硬性要求就是有合法配偶啊!配偶!配配配配配配偶!”殷西楠感觉自己马上就能Rap起来了!
“你好吵。”
这果然是黎初会说的话。
殷西楠深吸了一口气,放松肩膀,重新换回玩世不恭的样子,他随口说道:“黎初,你注射过我的药剂,是绝对不会感受到心动和爱,闭眼瞎蒙一个女人不就行了吗?有什么挑选的必要吗?”
他甚至随手抽出一张照片道:“我建议你选这个吧,肤白貌美,屁股大好生养……喂,你别皱眉头啊,我只是单纯描述这个物理上的形状,没别的意思。”
“我不接受你的建议,谢谢。”黎初冷漠拒绝。
殷西楠目前在帮黎初做晋升舰长前的一切准备,也包括这次的征婚。征婚启事一发,一夜之间仿佛天地震动,适龄少女朝他飞奔而来,像马蜂,似蝗虫。
可黎初挑选半天,一个都看不上。
这下殷西楠就有些警觉了:“黎初,难道说你虽然无法感知心动,但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丝对美满家庭的期许和渴望?”
“正因为我已经不能感知爱,所以我要找到不爱我的那个,免得不能回馈,耽误了对方一生。”黎初此时说的话带着点低沉的无欲无求感,但声线绝对算是勾人且耐听的。
殷西楠一听就觉得自己有点上不来气:“我天,你脑壳是不是被彗星撞过了?你是星河舰队的大指挥官,除了我,还有哪个男人比你更英俊更多金有权有势吗?”夹杂着不要脸的自夸,他继续推断道,“找不到的,一见钟情或者日久生情,待在你身边的女人只有这两条路。再说了,交易一样的合约婚姻很容易找到啊……”
黎初安静了一刻,像是在鄙视殷西楠:“但我对自己的婚姻也有基本的诉求,漫长时日里都要一起度过,我只希望对方起码是有趣的。”
好看的皮囊漫山遍野,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有趣?要什么有趣?找伴侣又不是找谐星,殷西楠满肚子的槽点不知该吐不该吐!
黎初其实看得很透,他们这番折腾所做的一切,都有最终目的。
成为舰长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当上舰长以后获得最高权限,能够去查阅十五年前的秘密档案,帮助死去的父母揭开冤案,这才是。
殷西楠自我消化,决定妥协了:“好吧,这一路上我都会帮你。”他拍拍黎初的肩,俏皮地露出虎牙笑了一下,“当然了,你记得要把所有的感受告诉我,让我做好药剂实验的观察报告,这个药剂将会是本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发明,相信我。”
“嗯。”黎初表示赞同,然后又在赶人,“你什么时候走?”
“……”好在殷西楠也有自己的局,没跟他多计较,小跑回房收拾东西滚蛋了。
门铃就在这个时候响起,简单的单音节。
黎初没有起身,他仍是不慌不忙地将桌上散落的女人照片整理到一起,一副泰然,仿佛已经失聪多年。
按门铃的人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心,按铃按得很有节奏,硬是将单调的铃声连成了一首《祝你平安》,黎初有些错愕,这都是什么年代的老歌了?
他站起身,把照片全部都装进垃圾袋里,这才侧头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