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进宫后,冯时时没有之前那么坦然了,她在沙发上坐立不安,心慌意乱,整个人都有点别扭,屁股上就像生了钉子,总想要挪一挪动一动,她是按捺按捺再按捺,才控制住自己的屁股。
看着黎初倒了一杯东西放在她眼前,还挺礼貌客气的,于是她就趁机开口:“呵呵好尴尬啊,我需要解释什么吗?”
“闭嘴就可以了。”
“哦。”
“你仔细看了我的征婚要求吗?”
那些身高星座血型的条条框框怎能阻挡冯时时的“上进心”,她拍拍胸脯,表情自信:“鄙人不才,各种符合。”
坐在沙发对面的黎初很安静,他眉头平展,眼神淡漠,没有一丝烦躁和戾气,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有一丁点关系。
他不像是人,他看上去就是一件艺术品。
这个家里很暖和,客厅有一个嵌壁大屏幕,开机、关机、调台全靠声控识别,是市面上的最新款电视。家具也都一尘不染,干净异常,如果哪家医院的手术房塌掉了的话,可以直接来他家做手术,她敢保证病人绝对不会感染,手术做完宾主尽欢,病人的康复期说不定都能从半年缩短到只用两个小时。
也就是在家具的反光中,冯时时看到了自己的形象,基本上跌破地表直达地核了。
她其实也和艺术沾边的,不过是行为艺术,她里里外外穿了起码五六件衣服来抵御寒流,走太多路现在鞋子里潮乎乎的,连空气刘海都被汗水弄得劈叉了。
据网络八卦贴所描述,大指挥官黎初是个奇怪的人,明明积极征婚,却淘汰掉很多漂亮的姑娘。冯时时就在想,也许他不喜欢漂亮的?那她就往丑里捯饬呗,搞得与众不同一点。
套路,都是套路!玩心机玩套路她根本没在怕的。
这时黎初伸出食指指了一下她面前的杯子:“把这个喝了。”
这个语气就有点奇怪了,时时不迷信,但此刻也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是啥?”
黎初淡定道:“测谎剂。”
原本以为会听到可乐咖啡或者茶这种答案,所以乍一听还把时时给听愣了。黎初起身短暂离开,不一会儿就带了一套简易设备,可以测脉搏心跳以及受刺激后的瞳孔观察仪。
“你要干嘛?”
“你是变态吗?”
“你要对我做什么?”
冯时时赶紧抛出疑问三连发,但求死个明白。
“想做我太太的第一关,就是通过测谎,我需要一位诚实可靠的伴侣共度一生。”黎初停顿了一下,眼神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如果不测谎,万一你隐藏身份接近,实际上却是一名杀手呢。”
哎哟,多大点事啊,真是吓了她好一大跳。
她赶紧解释,努力打消着对方的疑心:“相信我,我做不了杀手的。我蹲下来膝盖就会响,突然站起来眼前就发黑,腱鞘炎让我握不住刀,我的腰间盘突出也让我搬运不了尸体,我一甩头还会掉几根头发,吹冷风就会咳嗽,跑十米就会大喘气,一熬夜心率就直升180。我要是杀手,演得就不是《这个杀手不太冷》,而是《这个杀手不太健康》了。”
黎初一脸无语地抬手打断:“好了,我相信你不是杀手了。”
冯时时推测,大指挥官一定是被女人狠狠伤害过,所以才这么看重诚实。为了尽最大可能争取机会,她立刻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动作豪爽:“我不会撒谎的,你问吧。”
黎初看着空无一滴液体的杯子,开始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答道:“冯时时,时时刻刻的那个时时,我妈生我的时候我爸天天赌博,她特后悔,希望自己能时时警醒自己。”
黎初看她一眼:“那你应该叫冯警醒才对。”
时时无语了,她的妈妈是糖酒厂千金出身,从小靠舌尖就能尝出清香型、酱香型、浓香型的酒有什么分别,基因里有酒量,品位也不俗,酒厂后来越做越大,叱咤西北酒业。可惜一时眼晕,她认为自己所嫁非人。
黎初偏着头看她:“所以你爸妈离婚了?”
冯时时摸摸鼻子,颇为认真:“没有,后来我爸心大胆大在国外开了赌场,赌场做大了以后被当地赌城高价收购,非常有钱,我妈就不迷途了,又生了我弟。”
黎初:“……”
酒厂赌场带给时时家丰厚的收益,她一直没缺过钱,至于那对风云夫妻最近是如何齐齐破产比翼双飞跑路的,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我弟只比我小两岁。”时时跑了个题。
“叫冯迷途?”
“当然不是!他叫冯笑笑,现在在国外念大学。”
黎初打开掌上宝,找到时时的档案随便翻了翻,念道:“冯时时,资深环保主义者,阿拉善SEE生态协会长期资助者——”
他念到一半儿突然停下,那双眼睛好看的邪门,但此时里面散发的全都是一种无奈的情绪:“冯小姐,档案里不要写这种东西,而且我要提醒你,在蚂蚁森林养两棵梭梭树,不代表你就是环保主义者,更不能说你是阿拉善SEE生态协会长期资助者。这个推论不成立。”
冯时时很想顶嘴,要是不写这种虚衔,那她的档案就真的乏味到可怜了。不过为了相亲能有一个好结果,她忍了。
黎初又慢悠悠抬起眼皮朝她一瞟:“档案上说你是学物探的?”
她之所以选择这个专业,是觉得神奇,地质研究和勘探不止作用于找油、找矿、找能源,更可以带领你去认识这个世界。
通过一块岩石,你就可以了解地球板块运动、地质运动外部环境等信息,挖掘出的古生物化石则可以还原地球生物演化史,解决生命从哪里来的问题。
冯时时迎着他的视线点头:“对,专攻地球物理勘探,但其实我是全能学霸,只不过在地质研究方面更有建树一点。”
王婆卖瓜的自夸,和自夸学霸是一个性质,冯时时最霸道的事情就是体力、耐力和持续性,一旦进入学习钻研状态,别人看两遍书的时候她已经看完四遍,别人做完三道题时她已经刷了十道,她在系里被视作稀有生物,她在成绩榜上笑傲江湖。
可惜一毕业后,命运和她开了个小玩笑……
黎初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分不清楚那代表什么。但紧接着时时就知道了。黎初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地问她:“你所谓的建树就是被天坑项目组踢了,以及收获他们一次警告处罚吗?”
“是我踢他们!”测谎报警器马上就哔哔哔响了起来,冯时时马上改口,“内斗严重,我是被迫害的那个!”哔哔声坚定响着,她只好再改口,“我身体不好,最近积劳成疾——”
黎初往沙发上一靠,显然已经有点厌烦谎言:“你干了什么?”
“偷了F0135型实验装备。”
话一出口,时时就暗叫不好,这是人品有关的事,虽然解释起来很麻烦,别人不一定信,这不正好在测谎吗?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万分诚恳道:“其实……我当时吧……跟组里有些结论观点冲突,所以违规带了一个实验装备回家,想要验证一下我的报告,但谁想家里破产房子突然被查封了,装备也封在家里取不出来,项目负责人不听我解释,真是泼天的富贵没轮到我,泼天的屎盆子全扣我头上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命背?”
报警声停了下来,是真话。
“我真的有两把刷子,请你不要质疑我的科研能力。”
“很显然,天坑项目组用不着刷子。”黎初靠在沙发靠背上没有挪动,抬起掌上宝又看了一眼继续问,“你还进过派出所?非法毁坏民宅?”
“对,我家的门窗阳台不是都被水泥封死了吗?所以我想把墙打开,好把项目组的实验装备还了,我的动机其实是非常合理健康和谐的。”
“所以你就炸掉了半套房子?”
“那什么……爆破器的研制过程中出了点小小的故障,连带组里的实验装备一起炸毁了,”冯时时伸手拍了一下脑门,叹了一口气,“哎,不用你说,我也觉得我特别命背,我的人生主旋律可以简单概括一下,那就是——起伏起伏伏伏伏伏伏。”
她垂着头,看上去真的非常懊恼,别人的征途都是星辰大海,而她的征途全都石沉大海了,如果这都不叫命背,那命都不能答应!
黎初看着眼前的女人,突然好心给了她一个建议:“冯小姐,我建议你在档案里多加一个荣誉。”
“什么荣誉?”
“荣获达尔文进化奖,在进化的这条路上,你差点把自己淘汰了。”怕对方误以为这句是讽刺,黎初又接了一句,代表着他由衷的称赞,“这很不容易。”
“……我就当你在夸我,谢谢。”
“说一下你的优点吧。”黎初又问。
“你也看到我的离谱经历了,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她都会崩溃的,但我是抗压神人,能在绝境中求生,如果世界毁灭,地球上只能存在两种生物,那么一种是蟑螂,一种就是我冯时时,这就是我最大的优点,我怎么都能活。”
冯时时这一生的经历丰富多彩,亮点频出,一般的花瓶可享受不到这样惊险刺激的生活。为了不被对方当作负能量散发着,她还特意强调了一句:“我虽然命背倒霉,活得很折翼,但是我的人生信条是苦中作乐,生活想让我哭,我偏要笑给它看。”
对方点了点头,又紧急撤回了一个点头,改为摇头:“冯小姐,做我的太太没有压力,不需要抗压,你的优点在我这里作用为零。”
真是好帅的一张脸,好刻薄的一张嘴啊。
冯时时很想吐槽,努力深呼吸了两下才压抑住了,只能换了一句:“那我的优点就是,我长得还行。”
她整个人仿佛带着一股平静的疯感,测谎报警器和黎初终于一起陷入了诡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