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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第一章
久别重逢

那些夜,月光都隐遁的夜,总会在角落里藏着噩梦。

她看见自己赤着脚在泥泞里奔逃,然后坠入了无底深潭,她想要呼喊,但是无声,她想要张望,却又无光……

邱兰,你醒一醒,你又做噩梦了?邱兰,你不要吓妈妈。

她睁开眼,望见镜中的自己,脸孔正悄然变幻,变成一张十六岁稚气未脱的脸。

不,不是邱兰,我是顾念,顾吾念之的那个顾念。

明德镇上唯一的一间三层酒楼今晚迎来一场聚会,明德附中十年前高三毕业的部分同学们重回母校参加校庆活动,晚上则自行组织了一场聚餐。

镇上的路灯还是那样古旧,黄昏时的一场雨在灯泡上笼上一层浮光,饱含水分的光沉沉坠落,在地面晕出一圈圈白色印记。

酒楼的大厅足足坐满了十几桌师生,觥筹交错下气氛也逐渐热烈。

“裴青青还是原来那样,风风火火的。”当年的班主任刘老师佝偻着背,笑意嵌进皱纹里。

裴青青微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领情地摇头道:“哪里一样了,当年那么土。”她再次举起酒杯,拉过身边的人一起敬酒。

两个女生围在裴青青周围跟着起哄,刘老师喝得有点儿上头,支起一根手指挨个儿点过去:“裴青青,姚瑶,云朵,当时在班里你们三个就黏在一起,大学也要考到一块儿,现在又一起在省城工作,这个缘分也是不容易的。”

裴青青一手挽着一个,颇有些自得的模样:“那是,十几年的友情,我们是拆都拆不散的死党!”

“你们好归好,可也别忘了常回来看看老师和其他的同学啊,青青是读大学后,爸妈在省城买了房子,会轮流到省城住段时间,好歹还能见见。姚瑶云朵,你们两个,怎么平时连回来看看父母都很少的?一个个的忙成那样吗?”

唤作姚瑶和云朵的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吭声,裴青青则收住了笑容,三个人草草地转了话题,哄刘老师把杯中酒饮掉,而后便各自坐回到了座位上。裴青青的脸色则有些发白,闷着声一颗一颗夹着花生吃。

云朵率先打破了尴尬,拍了拍姚瑶道:“省城的工作确实是忙了点儿,经常会通宵加班,也不太好请假,我们虽然回来的少,但是偶尔会把爸妈接过去玩两天的,对吧,姚瑶?”

姚瑶顺着说法赶紧点了点头:“是啊是啊,爸妈对我们也挺放心的,毕竟这么多年的同学又是好朋友,彼此也常常照应。”

座上突然有人插了句嘴:“哎对了,我记得有段时间邱兰与你们走得也挺近吧?”

气氛突然安静凝结,仿佛不小心触碰到一个隐秘的痛,窒息而沉落。

半晌才又响起试探的声音:“邱兰现在怎样了啊?”

“听说状况还是不太好,对了,文韬应该清楚一点儿吧?”

“对对,班长常去邱兰家探望的。”

嘈杂环境夹杂着醉意的声音,污污糟糟地落到地面上。桌上突然响起碗碟的碰撞声,“叮”的一声,叫做文韬的男生“嚯”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裴青青望着文韬离去的背影,脸色微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也喝多了,出去透个气!”

插嘴的同学瞠目茫然,不知所措:“怎……怎么了?我说错啥了?”

姚瑶瞪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青青高中的时候就对我们这位大班长有好感了。”

“哦……所以提邱兰她不高兴?”同学又摇了摇头,“不对,应该是顾念吧。”

这个名字更像是一种禁忌,它的出现让所有人变了脸色,陷入了一种小心翼翼的静默之中。良久,云朵有些不耐地发声:“都过去十多年了,还提她干嘛?”

“不过说到底,顾念这孩子的死确实挺可惜的,也怪我当年对她关注不够。”刘老师怅然自责,“还有邱兰,这么多年一直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说实话这个事情的发展太诡异了,我听说那天顾念放学后是被裴青青和你俩叫走的,是不是啊?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有同学问道。

两个女生同时变了脸色:“都是瞎说!别什么脏水都往我们身上泼!”

“你们那时候也没少欺负顾念吧?”

“哪里就欺负她了?同学之间还不能开开玩笑啊?”云朵恼道,“再说了,平时用在学习上的时间都不够,谁有功夫和她纠缠不清的!”

刘老师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青青、云朵还有姚瑶都是好孩子,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都别做无谓的瞎猜了。”

云朵依然愤愤难平,勉强待了一会儿后拉着姚瑶站了起来:“青青有半小时没回来了,我们去看看。”

酒楼下窄窄的街道寂静无声。

没有月光和星光,路灯的光晕只照亮正下方一块小小的区域,再远一点儿便是未知的黑。

“青青呢?”云朵张望了半天,“跑哪儿去了?”

姚瑶掏出手机拨出裴青青的号码,“拨不通,她刚才就说手机快没电了吧?”

“她是不是追着文韬出去的?要不然我们沿路边走边找吧,她喝多了走不远的。”云朵提议,“我可不想现在回酒楼,太闷了。”

“是啊,谁想起来提那个话题的,难得回来一次还被人追着问当年那个人……”

“别提那个人……”

姚瑶点点头,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升上来,她拢了拢衣领,紧跑两步挽紧云朵的胳膊,“等等我……”

两个女孩沿着越来越窄越来越黑的路走下去,仿佛在走向一个未知的黑洞。

走出去不多远,姚瑶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我们回去吧,再往前走就上山了。”

“可是青青还没找到啊,我们仨一向都是一起的,找到她以后一起回去吧。”

“那我们再往前走一点儿,如果还是找不到再回去。”

于是两个女孩挽着手,又继续走了下去。

文韬回到酒楼时,酒席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同学们也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连刘老师也因为不胜酒力被学生们提前送走了。

他径直回到原来的座位,自顾自连喝了三杯酒。有同学凑过来,关切又好奇:“你刚才去哪儿了?”

“没去哪,随便走了走。”

“裴青青那人就这样,你也别太在意。”

文韬只顾闷头吃饭,气氛沉沉的,沉到米粒里面去。

同学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说老实话,你有没有后悔过?”

文韬没有答话,但扒饭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他总是被人絮絮地问,当初明明有机会考到省城的重点大学,为何却宁愿留在县里上一个普通的师范,毕业后也甘于在中学的母校做一名普通教师,每当被人问起这个话题,他亦总是不厌其烦地编出这样那样的理由应付。

“你其实是放不下顾念吧?可那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十年,该淡的都淡了。”有人一眼看穿。

文韬垂下眼,望着脚下单调的灰色纹理的地面沉默,半晌才道:“我总觉得,只要我在这里,她便能感受得到。”

酒席散尽,夜色凉凉。

文韬独自沿着小路慢慢行走,有冰渍沾在他的脸颊,像针刺一般扎入肌肤深处。他掏出一根烟点上,看着光点明明暗暗。也许是酒意,所有的光都开始涣散,慈悲地笼着他,仿佛担心他随时会坠入万丈深渊。

他仰起头看向虚无夜空,许久都不动一下,像是不笑不泪的青石雕像,在记忆里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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