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
十一年前的那个如火八月,是明德附中放榜的日子。
虽然此前已在电话里查到录取信息,但邱兰还是想到现场看一看那布满整面墙,用毛笔写的大红榜单。
明德附中是当地最好的高中,能够在中考中突破重围入围明德,那是一件很光彩自豪的事。
从小学到初中,邱兰都是那种乖巧听话的好学生,除了学习她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更是少与其他同学来往,由此性格显得内向孤僻。
明德附中的校门前有一条长长的青石砖路,砖路尽头是学校巨大的铁门,春天的时候会有紫荆花从栏杆的缝隙中伸出,仿佛在迎接友人的到来。邱兰每次路过,都会想象着自己有一天能走进那扇芳香的铁门,成为明德附中的一分子,她既兴奋又忐忑,沿着青石砖路一步步靠近门口的榜单。
看了分班的名录,邱兰心里松了口气,有大半的同学她都认得,不是小学同学就是初中同学,要不就是街里街坊家的孩子,至少她不用为了结识新同学而感到太过窘迫和尴尬。
然而开学的第一天,邱兰发现同座位是一张陌生脸孔。
女孩脑门前的头发梳得光光的,一齐扎在脑后形成一个长长的马尾。皮肤很白,眼睛垂下的时候,睫毛在脸上呈现浅墨色的阴影。左眼角下有一颗极小极淡的泪痣,平添了一点点惆怅。
邱兰瞥见对方的书本封面上写着“顾念”二字,她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可以肯定没有在录取榜单上看见过,她有些好奇,却又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邱兰把书包搁在了椅子上,顾念顺势抬起头看过来,嘴唇很薄,轻轻一抿便在嘴角形成一个向上的弧度,如淡淡的月牙儿,总在微笑的样子。
“我叫顾念,顾吾念之的那个顾念。”她开口道。
“哦……”邱兰反倒拘谨起来,她想学着大人去握个手,又觉得矫情,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来,在卫衣的口袋上来回蹭了蹭道,“我……叫邱兰。”
“我知道,你在进教室的时候我看见有同学喊你了。”
“哦……”邱兰坐了下来,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交流。
又是顾念先打破沉默,她从课桌下面递过来一颗大白兔奶糖,邱兰愣愣地看了眼,迟疑地接了过来。
“你带零食来啊?”邱兰问。
“嘘——”顾念笑起来,像一朵花突然开了。
邱兰因为这个笑容也放松了下来,顺口问了句:“你初中在哪里上的啊?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顾念却沉默了,嘴角向上的弧度也滞了滞,半晌才道:“我以前不在这里上学的。”她的声音很轻,雪花一样地落下来。
邱兰总是敏感的,她觉得顾念亦如是,于是她不再追问,一个人的过去如何,与现在崭新的相处又有多大关系呢。但邱兰是这么想,别人却不这么想。
也许是因为顾念陌生的背景,以及她内敛的性格,让班里的其他人对她产生好奇,而这种好奇并没有太多善意,甚至有些故意为之。
裴青青便是最好奇的那一个,还不到中午便凑到顾念邱兰的座位边,冲着顾念伸出手:“新同学,认识一下呗。”
顾念愣了一下,没有伸出手,也没有站起身,只轻轻应了句:“你好。”
“以前没见过你,你从外地来的?”
顾念点点头,把目光转向桌上的课本。
“从哪儿来的?怎么会想起来我们明德镇的?爸妈工作调动还是来投亲戚的……”
“裴青青——”从顾念的后座传来文韬的声音,“马上上课了,别挡在过道上。”
裴青青歪着头瞥了他一眼:“大班长第一天上任,就开始管人啦?我不过是……和新同学打打招呼,对吧,邱兰?”
邱兰冷不丁被点了名,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却又不好完全不回应,只得随意地点了点头。裴青青却不买账,转而向邱兰半讥半讽:“你这个性子得改一改,否则新同学和你在一起不得闷死。”
“没事,起码邱兰不吵。”顾念突然出声,硬生生将裴青青给噎了回去。
回忆起初遇时分,文韬总是掩饰不住嘴角的轻笑,像含了颗水果糖,甜丝丝地化了。
聚餐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散了,文韬在十一点半回到家中,洗漱后仍然没有睡意,他便打算坐在桌边再看会儿书,可不知为什么他怎么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冰屑更大了些,明天估计是一个阴冷的天。他把窗户关小了些,转身熄了灯。手机却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是班主任刘老师的号码,他赶紧接起来,对面的声音听上去很焦急:“文韬,你知不知道青青她们三个人去了哪里?”
“裴青青?她们没回去?”
“没有哇!她们爸妈打电话给我,说是这个点还没到家,电话也打不通,我冷汗都出来了。”刘老师着急道,“对了,你中间出去过,有没有见过青青?”
“没有。”文韬说,“您别急,她们三个那么要好,可能去唱歌了也说不定。”
“对对对,那地方太吵,可能听不见电话。不过还是放心不下,总不能三个人都没听见吧。”
“这样吧老师,我现在出来一起找。”
裴青青是晚上九点半离开的酒楼,云朵和姚瑶大约十点出去找她,随后三人便失去了音讯。
除了三个女孩的亲戚朋友,当天在明德镇的同学也几乎全部出动帮忙一起寻找。可一直到了第二天清晨,仍然没有女孩们的下落。
社区民警严宇此刻被裴青青的家人团团围住,俱都情绪激动地追问他:“你们快派人去找啊,多派些警力啊!”
“我们的同事已经在找了,请几位先冷静下来好吗?不要着急,我们肯定会尽力的。”严宇调来明德镇上不到一年,在处理这样的事情仍然有许多无力感。
“冷静?让我们怎么冷静!我们怎么会不着急?!我女儿从昨晚到现在音讯全无啊!”
“我们正在全力去找……”严宇内心的焦急并不亚于在场的每个人,明德镇向来民风淳朴,治安良好,突然发生了这样的失踪案,且一下失踪了三个女孩,这绝对会打破小镇的宁静。
一众人正嘈嘈嚷嚷间,裴青青的爸爸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冲大家说了一句:“对了,顾念家,是顾念家!她爸爸几个月前放出来了……”
众人都在一刹那间变了脸色,随即都呼啦啦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顾念家的小平房就被围了好几层。
裴青青的父亲锲而不舍地拍打着房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开一下门啊!”
裴青青的母亲则带着哭腔喊道:“你们有什么怨愤就冲着我老太婆来,不要伤害青青,她还小,还小啊!”
门被猛然拉开,门口站着脸色铁青的顾念的父亲,和显然刚刚哭过的顾念的母亲。
裴青青的父亲在门打开的那个瞬间,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一些:“顾爸,我家青青昨晚失踪了,你们……有没有看见过她?”
“没有!”顾念的父亲简短地说完两个字后就要关门。
门却被死死地挡住了,裴青青的母亲抑制不住地痛哭道:“求求你们,如果知道青青的下落,一定要告诉我们啊!”
顾念的母亲红着眼睛:“今天的你们能够感同身受了?当年小念不在了你们都做了什么!”
裴青青父母的表情滞了一滞,随即又不甘心地想要冲进门内,却听见背后一个声音响起:“求你们不要再打扰他们了!”
说话的是刚刚赶到的文韬,也许是因为激动,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在轻轻颤抖,像是受到某种极度的痛,而顾念的名字正是这痛的根源,很远很远,却又清晰可见。
经过一段时间相处,邱兰渐渐发现,顾念与她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内向,怕生,不怎么爱说话,她看着她,就像看着镜中的自己。
然而,顾念又有与她不同的地方,比如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坚韧,比如更加向往光亮的地方,甚至是眼角的那颗泪痣,都让邱兰有着隐秘的羡慕。
顾念还有一种特别的神秘感,关于她的过去,她闭口不提,哪怕邱兰已经与她形影不离,她也只字不提。
但是风声总是传得飞快,尤其在这样的小镇上。每晚吃晚饭的时候,邱兰的妈妈总能把从各个犄角旮旯听来的八卦说上一遍。邱兰从来不插话,也不感兴趣,反正大多数情况下也插不上话。可这天晚上的话题她却不能忽略。
“兰兰,你听说了吗?说是你们这届招进来一个邻县的人,好像是连水县的,据说是她爸和人起冲突时把人给打残了,就被抓了进去,你知道的,都是乡里乡亲的,怎么能容得下他们,说是天天上她家闹,不能上班,小孩也不能上学,所以就迁到咱们县来了,那家的女儿就在你们这届借读,不会在你们班吧?不管在不在,总之你少和这样的人来往。”
“哪样的人啊?”邱兰放下筷子。
“杀人犯家的孩子,能有多正经?”
“又不是杀人犯,就算是,那也是她爸,跟她有什么关系?!”邱兰把碗一推,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邱兰妈妈拿着汤勺的手顿在半空:“哎,这孩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