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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陈年旧事

距离裴青青三人失踪已经快二十四小时,但是已有的线索却非常零散。三个女孩并不是同时出去的,且前后相隔有半小时之久,如果说同时遇险似乎很牵强,那有没有可能三个女孩事先有所约定,在约定地点碰面后出现了意外?

根据现场几个人反映,裴青青当时似乎是追着一个叫做文韬的男生出去的。他与文韬接触过,感觉对方是个行事冷静话语不多的男生,对于那天晚上的事情也交代得很清楚。

文韬是晚上九点半之前离开的酒楼,五分钟后裴青青追了出去。十点半文韬独自回到酒楼又吃了会儿席,十一点散场,他便离开回家,大约十一点半到家。

“文老师,你从酒楼离开到回到酒楼的这一个小时去了哪里?”严宇坐在对面,望着始终埋着头的文韬。

“我觉得很闷,出去走了走。”

“去哪里了?”

“沿着镇上的主路走了走,哦对了,中间去邱兰家看了一眼,但是她不在家,我想到她经常会跑到顾念家去,就又往顾念家去了,不过我到的时候顾念家的灯是熄的,我估计邱兰可能自己回去了,只是路上错过了,我也就没有打扰,自己又往酒店方向回了。”

“顾念?”严宇记录这个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并不是因为裴青青三人失踪后这个名字被人频繁提起,而是十年前这个名字就被人提起过,这个人便是他的父亲严肃。

十一年前,严肃从县里刑警大队临时借调明德镇处理一起高中生失踪案,失踪的高中生名叫顾念。

顾念最后出现的地点是镇上的黑石崖,黑石崖是黑石山的最高处,风景极好,是整个县城看日出最佳的地方。黑石崖下是一个山谷,枯水期时谷内常长满奇花异草,吸引了不少周边的游客。那一年雨水充沛,谷底便有一条湍急的河流穿过,站在崖上都能听见“轰隆隆”的声音。

严肃在调查的过程中,有同学提到曾目睹裴青青三人和邱兰顾念在放学后往黑石崖的方向去了,可再没有人看见顾念走出来。

那天,顾念的母亲等到天黑,又去学校门口打听,跟着保安一间间教室寻过去,但是什么都没有。

直到找到班主任刘老师,刘老师又从目击同学处得知了顾念放学后的去向,这才找到裴青青几人。

这些女孩的说辞高度一致,均是说顾念没有去过黑石崖,缠着大家要去看风景,几人拗不过她,便带她上了山。不过在山上没待多久,大家眼看着天色将晚,便纷纷要下山回家,可顾念坚持要看晚霞,于是其他人便先行离开,至于顾念后来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这样的说法让人难以接受,可顾念母亲向邱兰再三求证后的结果还是同样的说辞。四个人如同刻在一个模子里的说辞,没有意外,也没有希望。

尸体是三天后在谷底那条河的下游找到的,顾念的母亲被人当场架了出去,她甚至没有发出哭声,只是没有力气,仿佛浮在空中,满目的灰白之色。

世界那么静,天籁俱在,人已杳然。

严肃在介入案件一周后,以意外失足结了案。结案之后回到县公安局,没过多久就升了职,可履新没过多久,严肃又辞了职,后来在镇上开了家馄饨店,十年来一直不咸不淡地经营着,对于当年的案子则是三缄其口,从来不提。

在严宇的认知中,父亲是个老实人,匡扶正义一直是他挂在嘴边的话,严宇在他的影响下从小就立志当一名人民警察,可父亲却在中途突然放弃了这个职业,他曾问过父亲几次原因,但每次都被他随意搪塞了过去。

裴青青三人失踪后,严宇曾给父亲打过一个电话,问起过当年顾念的案子,可父亲却始终不愿谈及案情。

“别管这个案子了,你到县局来吧,爸好歹还有些人脉,在镇上当啥片儿警呢?”

“爸——”严宇打断他,“您也教导过我凡事要从基层干起,您别打岔,快和我说说当年顾念的案子,是不是里面有什么隐情?”

“哪有什么隐情?就是个意外。”

“可为什么十年后,当初和顾念失踪扯上关系的几个女孩也都失踪了,这不是太巧了吗?”

“你也说是巧了,何况过了十年,哪可能有什么关联?”严肃不耐烦道,“别扯了,明天就打申请调回来!”

严肃对当年的案情越是避而不谈,严宇就越觉得应该把情况厘清,在当年案卷的记录中,与顾念一同上黑石山的四个女孩中有三个都在这次聚餐中失踪,唯一一个没有失踪的女孩邱兰,当晚并没有参加聚餐。

关于邱兰,严宇却不知从何该如何谈起,十年前的那场意外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而可以说得上天翻地覆的,邱兰当是头一个。

顾念的过往被人嚼着舌根传遍了镇上的每个角落。邱兰陆续又听到几个版本,虽然细节略有不同,但都指向顾念父亲是一个杀人犯。

邱兰从来没有问过顾念,也没有深究过那些传言,在她看来,顾念只是一朵微寒之夜悄然绽放的雪色之花,其他的人事不过是一层浮灰,轻轻一吹便了无踪迹。

倒是那些看似无关的人,却最津津乐道旁人的惊怖与痛楚。在某天放学的路上,邱兰和顾念意外遇到了裴青青、云朵和姚瑶。

裴青青是班里的学习委员,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很多人都喜欢围在她身边,云朵和姚瑶在初中时就是她的死忠粉,上了高中又被分到同一个班,平日里这三人更是形影不离。

邱兰与裴青青张扬的性格不大合拍,也不大喜欢她孤傲的样子,因此是班里少数几个不怎么亲近裴青青的人之一。

对于裴青青心血来潮将自己拦下这件事,邱兰有点儿意外,她拉着顾念往道路一侧让了让,低下头想等三个女孩走过去,谁知裴青青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俩在学校就腻在一起,放学了还要一起走?”裴青青突然问。

邱兰不明白她的意图,只懵懂点头。

“以后少跟她混在一起。”裴青青做出关心的样子,“她爸是杀人犯。”

“我爸没有杀人!”顾念涨红了脸。

“那也是杀人未遂!”

“你胡说!”

“你不承认也没用,我有朋友住得离你老家不远,你家那点儿破事全县都知道。”

邱兰看得出顾念在努力克制,可仍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她试图扶住顾念,云朵却先一步靠上来,她伸手推了把顾念:“你瞪什么瞪,不服气吗?”

顾念被推得一个趔趄,她没有示弱,转过身时猛然向云朵回撞去,云朵一个不防,重跌于地。

裴青青和姚瑶见此情形,情绪顿时被点燃,几乎同时扑过来扭住顾念,邱兰赶紧上去解围,却怎么也扯不开对方。

顾念被揪住脑后的头发,下颌被迫高高扬起,却始终执拗地不掉一滴泪。

几个人正纠缠得难舍难分,巷口突然出现一人直奔而来,三下五除二地分开了众人。

裴青青看清来人,气势顿时短了一截:“文韬?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韬没理她,径直走向顾念:“有没有受伤?”

顾念望了他一眼,捡起地上的书包一言不发地跑了开去。邱兰不知所措地看了看众人,也追了过去。

文韬转过脸来,神情中有一种肃然的冷:“不许你们再欺负她!”

裴青青被文韬责备,觉得不解和委屈:“你为什么要帮一个杀人犯的女儿?”

“顾念既然到了我们班,就是我们的同学,不可以这么诋毁她,别说她爸没有杀人,就算真的犯了什么大错,也不该怪罪到顾念头上。”

裴青青不可思议般地笑了一下:“文韬,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偏帮过一个人。”

文韬不再理会她,拍了拍衣服下摆转身走了。

顾念一直跑回了家,她从来不知自己可以跑这样快,像是要逃开某种致命危险。

母亲等在门内,桌上是千篇一律的番茄炒蛋和紫菜汤。这一年母亲似乎老了许多,眼角的皮肤开始下垂,盖住星光。

“洗洗手先来吃饭。”母亲望着她的狼狈模样,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拢了拢她的长发,“发圈掉了?”

顾念的头发遗传了母亲,油黑发亮,密密地垂下来。她咬着唇将头发又拢到另一边,说:“回头我去找一下。”

“找不到就算了。”

“找得到的。”她趴在桌边快速地扒着米饭,有一滴泪落下来,滴入碗中消失不见。

文韬在巷口捡到一个绿色发圈。

是充满生机的草绿色,有一朵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花。他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夜那么静,秋蝉在唱歌,但发圈的主人始终没有出现。他合上手掌,将发圈包进掌心,揣入兜中。

顾念沿着来时的路走到巷口,地砖的缝隙,路边的矮草丛,她都寻了一遍,可是发圈并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顾念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口琴声。

“你默默坐在那个角落里/眼里面装着一些莫名的情绪/你的眼神加深了你的美丽/你说你将要离去没有原因/自从你闯进了我孤独天地/就注定我一颗不能安静的心……”

是《临别一眼》的曲调,有点儿冷门的歌,她偏偏很喜欢,便不由自主地哼唱起来,乐声却在此时停了。

绕过一段矮墙,她追寻着那段余音的踪迹,终于见到了坐在公共健身区的文韬。

在她望向他的时候,他恰巧也抬起头来,她吓了一跳,本能地退到了矮墙后。

月色很好,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顾念刚进教室就看见自己桌面正中放着的绿色发圈。

顾念轻轻走过去,轻轻拿起发圈,她低下头抿嘴偷笑了一下,然后拢过头发扎起来,发尾甩出一段灵动音符。

邱兰大约是起晚了,踩着早读课的铃声走了进来,她一头一脸的汗,一边手忙脚乱地往桌上拿书本,一边轻声说:“今天闹钟没闹,害得我早饭都没吃。”

顾念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给你。”

邱兰望着讲台后的班主任,吐了吐舌头:“好,下课的时候吃。”

然而一忙起来,连水都顾不上吃,饿着肚子的邱兰在体育课上跑八百米时突感头晕,大汗淋漓。顾念最先发现了异常,她扶住邱兰在阴凉处坐下来:“喝点儿水,这天不热,应该不会是中暑吧?”

邱兰心慌慌的:“头晕,出虚汗,腿肚子没劲,手还发抖……”顾念望着邱兰的面色越来越白,二话不说一把背起了邱兰就往医务室跑。

好在一番检查下来,邱兰是因为没吃饭导致的低血糖,喝过糖水又留观了一会儿也就好了大半。顾念在回去的一路上都在絮叨那颗大白兔:“如果你早点儿吃了可能就没事了。”

“舍不得吃。”

“哈?”

“这是世上最美丽最可爱最善良的小顾念送我的,我要珍藏起来。”她过去捏顾念的腮帮子,久违的灿烂回到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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