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宇在明德附中待了半天才离开，除了文韬，还向其他老师尤其是当年带过裴青青几人所在班级的老师了解了情况。
了解到的情况大差不差，失踪的三个女孩关系一直很好，做什么都在一起，而顾念和邱兰是同座位，平时也形影不离。不过顾念邱兰起初和裴青青走得并不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邱兰突然和三人中叫做云朵的女孩互动频繁，可能也正因为此，五个人才会相约在放学后去往黑石山。
整个调查询问过程并不特别，唯一让严宇觉得有些不一样的是文韬的态度，文韬作为附中的老师，又是当年几个女孩的同学，班级的班长，他本应该对案件表现得更关注更积极一点儿，但是从头到尾，严宇都只看到一种淡淡的疏离，他对严宇问的每个问题都进行了解答，但从不延伸，也不掺杂个人的情感和判断，冷静得不同常人。
严宇离开校园的时候正值黄昏，文韬站在办公室的窗口静静地望着外面，像是在和熟人絮叨又像是自言自语：“太阳要落山了。”
他记得，顾念最喜欢看教学楼后面的晚霞。
每日晚自习前的那段间隙，是顾念一天之中最为放松的时光。如果不下雨，便能看到教学楼西边楼顶的晚霞，大片的橘色层次分明地蔓延在天边，一眼望不到头。
“像彩色的羽毛呢。”她以为身后靠近的是邱兰，一回头却发现是文韬。
文韬仰头看向天空，脸庞镀上一层温柔的金：“是啊，像风中的羽毛。”
顾念望着他，小声说：“谢谢你帮我捡到发圈。”
文韬的声音透着意外：“你怎么知道是我？”
“今天早上邱兰迟到了，所以这么早把发圈放我桌上的除了你还有谁？”
没来由的，文韬的脸有些发红，仿佛霞光爬上面庞，明亮耀眼。
他有些尴尬地低头笑了笑，一只手摩挲着绛红色外壳的口琴。
“你的口琴吹得很好听。”顾念说。
文韬抬起头，眼睛里亮亮的：“昨晚的人是你？”
顾念失言一般地捂住嘴，半晌才道：“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听见那支曲子……”
“祝福？”
她点点头。
“马上艺术节可以一起考虑报个节目。”他认真道，“合作这首《临别一眼》？”
她有些意外，一时不知怎么回应，她在这个新的集体总好像被当做异类，除了邱兰，向她表示出友好的人少之又少。她因不知所措而不置可否，教学楼一角的晚霞已经隐去，晚自习的铃声恰在此时响起，她如释重负一般地转移了话题：“上课了，我先回教室了！”
文韬有些无措，在原地站了半天才跟进教室。坐在前方的顾念一直低着头，他没有勇气再询问一遍，那一刻，他第一次那么害怕被拒绝。
这样的一幕被云朵全然看在了眼里，她风风火火地跑到裴青青面前，喘了半天气才开口：“你知道我在操场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裴青青不以为意地翻着面前的书本。
“我看见文韬拿口琴给顾念看！”
裴青青扔下书本，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真的吗？文韬那个冰块脸怎么可能？”
“他们还一起看晚霞了。”云朵肯定地说，“文韬不会对顾念有啥想法吧？”
裴青青“啪”地把笔拍在桌上，将云朵吓了一跳。“我不信。”裴青青眼中隐有泪光，“他对女生从来都爱搭不理的，一定是顾念缠着他。”
云朵没想到裴青青反应这么大，只得附和：“对对，青青你别急，再看看情况。”
裴青青一抬眼，正好看见顾念和文韬一前一后地进了教室，她努力控制住想要问个究竟的冲动，眼神却又不自觉地跟着文韬的身影。她终究没有忍住，写了张小纸条传给文韬：“大班长，艺术节我俩组个节目啊？”
不一会儿，纸条传了回来，文字简短而干脆：“不了，我已经和别人合作了。”
晚自习的时候，邱兰一直在翻看艺术节的召集令，一边看一边用胳膊肘碰碰顾念：“多好玩儿啊，只可惜我没艺术细胞，要不然也报名了，对了，你不是会诗朗诵，唱歌也好听，考虑报个节目啊？”
顾念抿着嘴轻轻笑，脸突然红到了耳朵根：“嗯……”
一年一度的艺术节，总会让每个学生都兴奋莫名，高二开始形式又更加多样化，除了以班级为单位的集体节目外，个人组队报名的节目也十分火爆，由于报名众多，最终不得不先行进行一波筛选。
文韬和顾念牵头组的音乐剧以绝对优势胜出，公布入围名单时，文韬第一次看到顾念笑得那样灿烂，她像只灵动的鹿一般跑过来，高举双手与他击掌庆祝，那个瞬间，他有一丝恍惚，觉得自己与顾念有着完美无缺的契合。
“我们加油排练，有没有机会进前三？”顾念的脸红扑扑的，充满着期待。
“不止前三，争取拿冠军。”文韬受她的感染，满怀信心。
也许是彼此的鼓励，他们更加卖力排练。顾念的声音很好听，舞姿也好，踩着节拍，一二三哒，二二三哒，手臂打开，脚尖旋转，马尾扫出弧度，她的一个回眸正巧落在他脸上，嘴角也在同时漾出笑涡来。
如果是黄昏，橘色的光影斜斜照在她的侧脸，既明媚又温柔，他有时候会看得呆了，忘记前尘后事。
“我跳得好么，明少爷？”她唤他剧里角色的名，然后咯咯地笑。
“跳得好，真好。”他全心全意，真心赞美。
如果可以，就让日子定格在那里，无限重复，那么他就不会失去她了。
这十年，文韬始终都记得那个下午。
那日，眼看着汇演在即，文韬提议利用晚自习的时间加练一次。
“今天我有点儿事，就不练了。”顾念如是说。
“是为了复习月考吗？不用担心，到时候我带着你把知识点再过一遍，来得及的。”
“不是的。”顾念摇头，一边匆匆地收拾书包，“邱兰等我呢，我们要去趟黑石山。”
“黑石山？”文韬看了看天，“要下雨了。”
“不要紧，我带了伞。”她把书包的搭扣“啪”地扣上，“明天我一定来排练。”
“哦……那我明天等你。”文韬有些失落，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他不曾想到，那是他与顾念见的最后一面，他再没有等到她，他的生命从此只有冬夜的极寒，没有了温度。
文韬是当天晚上知道顾念失踪的消息的，顾念母亲打听到与顾念一同上山的还有四个女孩，她一一找到细细打听，可四个人的说辞高度一致，均称顾念想要自己多待一会儿没有和她们一起下山。
裴青青这么说，云朵这么说，姚瑶这么说，连邱兰也这么说。
邱兰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垂在身畔的双手一直在轻轻颤抖，可再追问下去却怎么都不肯开口了。
“你可是顾念最好的朋友了。”顾念母亲拉着邱兰的不撒手，仿佛一直不松开就会等到结果。
邱兰却始终沉默，像山峰吹过荒野，沉落了下去。
一直到天亮，也没有顾念的消息。文韬在教室等，去学校的练功房等，始终等不到顾念的到来。
“她答应我的。”文韬对自己说，“她不会失约。”
他一直等到日落，等到华灯初上月色升起，她没有来。
后来，文韬独自去了黑石山上的黑石崖，从学校上崖顶只有一条路，但是从崖顶下山却有四条路，他从距离顾念家最近的路寻起，直到把四条路都走遍也没有找到任何痕迹。
顾念失踪那晚有雨，山上若下了雨便会起雾，白茫茫一片，别说看风景，连前路都看不真切。顾念会不会在返回的时候走错了路，抑或出了意外失足掉在了哪个山凹，文韬不甘心地寻找，不放过每个隐蔽的角落。
就这样，文韬一连寻了几天之后，终于传来在河流下游发现顾念尸体的消息。
文韬是跟着班主任一起去确认的，他不敢靠近，顾念的长发覆了半边脸，可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顾念的母亲被人架了出去，她甚至没有发出哭声，只是没有力气，仿佛浮在空中，满目的灰白之色。
世界那么静，天籁俱在，人已杳然。
文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他关着灯枯坐着，时间如同静止。薄秋凄寒，寂寞无声。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的死亡是什么，直到看到躺在那里的顾念。那个地方那么冷，色彩那么灰，他望着她，却再也见不到她。
他的一生一世，竟是永不相顾。
一股极致的悲哀突然涌了上来，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口琴扔了出去，不复可寻，他的悲哀里又蜿蜒盘旋出怨恨来，一定是黑暗里的那些魑魅魍魉将他的过往给生生夺走，生命里再也不复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