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宇回到派出所时已经过了饭点,他捂了捂瘪瘪的肚皮,开始翻箱倒柜找方便面。
有人在身后敲了敲门,严宇回头一瞧,是个年轻的陌生女人。
“找谁?”严宇翻出一盒西红柿牛肉面,又发现开水瓶里滴水不剩。
“你们晚上就吃这些?”女人问。
“嗯。”严宇晃了晃水瓶,有些无奈,“啥都吃不上也很正常。哎对了,你谁啊你?”
“县公安局秦舒桐,你好。”女人伸出手主动和严宇握了握。
“哦——”严宇有些恍然,“县里来锻炼交流的对吧?挺好,来多久?半年?一年?”
“我是县里调过来跟进裴青青三人失踪案的。”秦舒桐道,“你是现在负责这个案子的严宇吧?”
严宇愣了愣,将空水瓶缓缓放下:“什么?”
“我是县局的秦舒桐,调过来跟进裴青青三人失踪案的。”秦舒桐又重复了一遍。
严宇咧着嘴问:“县里不是挺重视这个案子的吗?”
秦舒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怎么,派我来就表示不重视?”
严宇摸了摸后脑勺,想要找补两句,可说出口的话又变了味:“县里那么多刑侦专家,结果派了个小姑娘来……”
“我就当你是夸我年轻了。”秦舒桐径直走向边柜翻找起来,“我毕业六年了,也当了六年警察,经手的案子可不少,最重要的是我就出生在明德镇,而且就在明德附中上的学,比裴青青她们高一届,可能比你还要了解她们一些。”此时她已翻出又一盒西红柿牛肉面,冲着严宇努了努嘴,“你去打水啊?咱俩一起吃点儿,正好讨论下案情啊?”
严宇瞪着眼刚准备发作,便看见胡所长的身影滑过窗棂,片刻之后就出现在了门口。
“哎?你俩已经聊上了啊?”胡所长径直走向严宇面前,“介绍一下,这位是县里派下来的刑侦能手小秦秦舒桐,别看人家年轻,去年那个多家金店被抢的案子就是她破的。这次裴青青失踪案小秦负责,严宇你好好跟人家学着点儿,好好配合。”
严宇在地面来回蹭着鞋跟,嘴里嘟囔着:“指不定谁跟谁学习呢……”
“你叽叽咕咕啰唆什么!”所长盯着他的鞋,“你蹭啥呢?有脚气还是咋的?”
“报告领导,没有脚气!”
“那就别跟我废话!三个女孩失踪已经快二十四小时了,越迟希望越渺茫!”
送走所长后,秦舒桐麻利地把面泡好,她将其中一盒面递给严宇:“对于这个失踪案,你怎么看?”
“你是县里来的领导,你怎么看我就怎么看。”严宇埋头嗦着面条,头也没抬。
“那好,我就说说我的想法。”秦舒桐不紧不慢地开口,“在说想法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裴青青三人失踪后,你有没有想起十年前的一桩案子?”
严宇停止了狼吞虎咽,抬头看向秦舒桐:“你是说顾念失踪案?”
秦舒桐点了点头:“那件事还蛮轰动的,当时我高三,这几个女孩都比我小一届,同班,我了解过,和顾念一同上山的有四个女孩,其中三个都在这次失踪的,唯一没有失踪的邱兰并没有参加聚餐。”
“你觉得这两个案子有关联?”
“你不觉得吗?”
严宇不吭声,半晌道:“所以呢,你下一步打算怎样?”
“我想去会会这个邱兰。”
严宇点点头,又摇摇头,叹气道:“见她没问题,可邱兰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大稳定……”
“十年了还没有起色?”秦舒桐略显吃惊,“看来当年顾念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啊。”
“当年的事,你知道很多细节?”严宇有些好奇又有些不甘,他来镇上时间不长,对于十年前的事,恐怕真不如眼前这个叫做秦舒桐的人了解得更细致。
秦舒桐把碗面一推:“刚才我看见面已经过期了,这样吧,你请我吃饭,咱们边说边聊。”
严宇有些无奈地望着她,而此时秦舒桐已走到门口,回头冲他招了招手:“犹豫啥?街角有家同福面馆,口味一绝,十多年都没变,走吧!”
一九九五的秋天,比往年都要寒凉。
邱兰在得知顾念死讯的时候突然晕了过去,昏迷之中又发了高热,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天三夜才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的邱兰却仿佛没有醒,整日里只是盯着天花板不发一言。
邱兰的父母轮流在她身边唤她,她却如同闻所未闻,眼神更是呆滞无光。去医院看了也没有结论,这样下来一个礼拜,邱兰的父母终于坐不住了,从远房亲戚处打听到了一个灵婆,灵婆被请来后看了一眼,道是邱兰受了惊吓,三魂少了一魂,需要支上招魂幡将那只丢了的魂给找回来。
“这管用吗?”邱兰的父亲心里直打鼓,“别再吓着孩子。”
“不管用不收你钱!”灵婆很笃定,“从我这里叫过魂的没有不回来的,虽然你家姑娘耽误的时间有些长了,但如果魂没走远,还是可能回来的。”
邱兰母亲抹着泪,扯着邱兰父亲无力地说:“现在还能怎么样?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
邱兰父亲无奈之下只好点了个头。
招魂那天镇上的人来了小多半,在邱兰家的院子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人多半是半信半疑来看个热闹,想瞅瞅那灵婆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灵婆在门前立了招魂幡,又在邱兰床前烧了只火盆,口中念念有词,半个钟头后,邱兰还在昏睡着。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对灵婆的把戏也开始指指点点,邱兰母亲焦急起来:“行不行啊?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灵婆不理她,额头上则不断冒出细密的汗珠来,念词的声音也更大更急了些,在邱兰床前连续转了几圈后,她猛然顿住,右手的食指往邱兰的眉心一点,中气十足地喊了声:“起!”
邱兰的眼睛突然睁大,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片刻之后缓缓地起了身。
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望着她。邱兰的父母又惊又喜,跑到床边扶住邱兰:“兰兰,你醒啦?你感觉怎么样?”
邱兰转过头,神态淡漠疏离:“叔叔阿姨,我不是兰兰,我是顾念。”
她的声音轻轻的,可听在耳中如同平地里炸了一个响雷,令人震惊不已。
邱兰的母亲带着哭腔,上前抚着女儿的头发:“孩子,你是不是睡傻了?我是妈妈啊,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邱兰仿若未闻,翻身下床,找着鞋就往门外跑。围观的人群愣怔之中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邱兰便当着众人的面义无反顾地跑了出去。
她跑去的方向是顾念家。
邱兰父母追到她时,她刚刚敲开顾念的家门,顾念母亲憔悴不堪,望着面前的不速之客不知所措。
“妈——”邱兰喊道,声音不像,可口吻和顾念如出一辙。
顾念的母亲没有接话,只吃惊地望着邱兰。
邱兰拉起她的手,笑道:“妈,我饿了,我想吃番茄炒蛋!”
顾念母亲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是了,小念在的时候几乎天天都吃番茄炒蛋呢。她抹了把眼角沁出的泪:“姑娘,我知道你好心想安慰我,不过……唉,算了……”
她说完这番话便要关门,邱兰却抵住了门,眼中尽是不解:“妈,您怎么了?您不认识我了?”
邱兰父母急忙冲过来,一人拉着邱兰的一只胳膊往回扯:“顾念妈妈,不好意思,兰兰她烧糊涂了,我们这就带她回去。”
邱兰拼命挣扎,口中喊着:“我是顾念,这是我家,是我家!让我回家!”
邱兰被拉回家的途中,见到了闻讯赶来的文韬,文韬在与她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百感交集,那眼神他很熟悉,那是他曾见过的,顾念的眼神。
听完秦舒桐对当年情形的描述后,严宇感到十分不解。
“上身?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我来的时候,去邱兰家走访过,邱家爸爸说是去省城大医院看过了,属于精神方面的问题,好像是叫什么人格分裂的?”严宇摇头,“怎么当年都传得这么神乎其神的?”
“你还是来的时间短,没经历过当年的情形,当时……说实话,我们都有点儿被吓到了。”
“我感觉你比我对这里的前世今生更熟悉。”
“那当然了,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秦舒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这也是派我来跟进案子的原因之一吧。”
“你在县局待了几年?我之前都在各个基层跑,没见过你。”
“不到一年,我是从市局申请下来的。”
“市局?”严宇笑道,“市局多好,干嘛要下来,又辛苦。”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办案子么。”秦舒桐向严宇伸出手来,“以后咱俩搭档,多多指教。”
一个女孩放低姿态与自己寻求合作,严宇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也伸出手回握过去:“客气,一起把案子尽快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