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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诀别家乡

他打的向火车站赶去,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想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售票员却告知当天去成都的票已经卖完。

他赶到汽车站,查询有没车回成都,结果有一趟傍晚六点的大巴到成都,他毫不犹豫地买了票,离开车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他坐在候车室里等待。

从妹妹的口气中听出妈妈可能九死一生,脑溢血是急性高危病,如果不及时抢救,十分危险,而且不能移动,但长平村没有正规医院,只有医疗所,要到十二公里外的镇上才有条件动手术,这十二公里对脑溢血的老人来说是致命的……

正在他为妈妈焦急担心时,妹妹又打电话给他:“……哥,妈妈走了……”他一听,脑子顿时“轰”地一下,眼泪如开闸的洪水,瞬间奔涌而出……为什么我的命运如此不幸?老天要把我最后一个亲人夺走?

我真不孝啊,自从爸爸走后,妈妈常常头痛,妹妹要把妈妈带到县医院治疗,但是,家里没有钱,妈妈怕欠债看病,就一直拖着,没想到拖到他们母子阴阳两隔,成为永诀!

如果他早点回家看妈妈,不要顾忌什么面子,劝妈妈去看病,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自从国家实行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之后,上县医院住院可以报一半医疗费,如果在镇上住院可以报销九成药费,根本不需要花费多少钱,这些都是妹妹和他说的,妹妹曾经暗示他回家,带妈妈去看病。但是,他不想回家,不,应该说不愿意回家,为了面子,他宁愿淡漠亲情。

二十个小时后,大巴到了成都,王刚强从成都转到甘孜,在甘孜他打电话问妹妹在哪里?妹妹说她已经把妈妈的尸体运回家了。他在甘孜汽车站包租了一台车回家。

当他走进厅堂,看到妈妈的尸体被白布遮盖着,躺在用两条板凳支起的门板上,边上的香火氤氲……他双腿一软,扑通跪下,一把扯开白布,双手不停地摩挲着他妈妈青紫色的脸,无限愧疚地说:“妈妈,不孝子来迟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妹妹一起和他跪在地上,放声痛哭,妹妹已经哭不出声音了,她的嗓子哭得发火,眼泪哭干了。

他妹夫和其他赶来帮忙的亲戚极力劝慰他俩,但他不愿意起来,他要用长跪来赎罪。

许久之后,妹妹也一起来拉他起来,他的悲伤才缓解些微。

因为是大热天,尸体不宜久放,两天后,他叫来殡仪馆的车,把他妈妈尸体运到县城火葬场火化。

第三天,阴阳先生说是出殡的黄道吉日,于是,在众亲戚的帮助下,把他妈妈的骨灰送到村办的公墓里安葬了。

整个办丧的过程比较简单,没大办丧宴。一是他妈妈属于英年早逝;二是他家几乎一贫如洗,但是,繁文缛节却不可少,他们请邻村的治丧乐队、阴阳先生、厨师等等。

他守灵三天三夜,没有睡过觉,胡须一下长了半寸,见到长辈他都要跪拜,尤其是出殡的那天,他整整在地上跪了两个多小时,阴阳先生叫他起来,他还不想起来。

第四天上午,丧事已经办完,所有亲戚都走了。下午,他妹妹和妹夫要回家,妹妹说两个女儿都在学校读书,寄托在亲戚家里,这让人不放心。

他没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呢?其实他很想留妹妹和妹夫,好好和妹妹畅谈一次,把妹妹对他心结解开,但是,妹妹没这个意思,一心只想往家里赶。他只好淡淡地说:你们走吧。

妹妹还怨恨他,因为他的犯法,导致了爸爸妈妈过早去世,虽然不能负全部责任,但有一定的因果关系。

妹妹把怨恨写在眼里,没说出口,反正妈妈已经离去,那条联系他俩亲情的纽带似乎快断了。

他不想立即回南江,他想在爸爸妈妈生活过的房子多待几天,好好感受永不再回来的亲情。

妹妹和妹夫走后,只剩下他一人,房子变得空荡荡的,厨房里的碗筷依然如故,整齐地摆放在厨子里;楼梯间里依然摆放着爸爸妈妈使用过的锄头、柴刀、耙子,好像他们都没走远,歇一会儿就会回家一样……

他独自坐在大门槛上,望着门前辽阔的绿油油的田野,回想少儿时期妈妈对他种种的好……

不知什么时候下雨了,下得很大,空气骤然变冷,雨水从瓦片上一溜一溜地泼下,打在屋檐下的泥土上,溅起点点浑浊的雨珠,他下意识回头望了望厅堂的墙壁。

果然,爸爸妈妈经常在雨天穿的棕衣和斗笠还挂在墙壁上。他站起来,走到墙壁边,拿下斗笠,看着被妈妈汗水洇湿的竹篾片,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隐隐传来妈妈那熟悉的体味,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不能自已……

他决定把斗笠带回南江,作为纪念,在午夜梦回想念妈妈时,可以拿出来看看闻闻,以解对妈妈的思念之情。

他要回南江了,临别前,他在村子里走了一遍,然后爬到山岗上,俯瞰着长平村的景色,那山,那水,那人,那田野,好像永远看不够似的,他要把这养育他的山水铭记在心里。

当然,他没想到这次离开家乡,竟然是诀别……

王刚强回到昏暗而狭窄的房间里,不知为什么?这次回南江,他好像丢了魂似的,什么都不想做,公司的主管在网上批评他,他不想理他,明知自己不对,也不承认错误。

他不想工作,茶饭不思,浑身没一点劲,就很想睡觉,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他的思维像顽皮的猴子,从这棵树上跳到另一棵树上,再跳到其他树上,这样不停地跳来跳去,不曾停止过。

失眠开始像幽灵一般地缠着他,弄得他非常急躁,有时甚至想找个人打架,以前他从没这种感觉。

他知道主要是因为妈妈去世,觉得愧对妈妈,他甚至想跟妈妈一起去天堂,也许天堂里没有痛苦和歧视,只有快乐和平等,一定四季如春莺歌燕舞……

是啊,这世界太冷漠了,没有一丝温暖,活在这里只有悲伤与绝望!

从小到大他一家人就被人欺负,大学毕业后,工作不久,又被判刑十年,虽然只服刑八年,但是那八年多么耻辱多么痛苦啊!

爸爸因他的犯错过早去世。

他被村民瞧不起,被同学朋友冷落,被恋人抛弃,被妹妹怨恨……

现在唯一疼爱他的亲人——妈妈也走了,今年他已经三十三岁了,同学朋友都已成家立业,而他女朋友的影子也没见,事业一事无成……

这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回想整个人生,他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他很想找个人来倾听他的痛苦和彷徨,但是,谁会来听他诉说呢?

以前,只要他有一点点的烦恼,他都会和车小荣说,车小荣会很真诚地听,然后安慰他。

后来和江小倩说,江小倩同样会细雨无声地滋润他的心灵,解决他的烦恼。

可如今,虽然他俩还在这座城市的里生活着,但已物是人非时过境迁了,他们肯来倾听他的痛苦吗?他没有权力把痛苦的污水泼向他们,让他们来分担。

不要说了,让自己默默地承受吧。

他一天天在压抑中度过,失眠越来越严重。他到医院去看医生,要求医生给他开安眠药。医生看他因阳光照射不足,满面苍白憔悴,以为他是吸毒人员,只给他开了一个星期的阿普唑仑。

他求医生给他多开点,医生不肯,说医院规定不能给病人多开精神类药品,叫他吃完了再来开。王刚强知道医生对他不信任。

王刚强最怕与外面的世界打交道,最好几个月不要出门。为了一次性解决问题,省得经常跑医院开药,他骑车去下一家医院,要求医生给他多开安眠药。但医生依旧不肯给他多开。

他只好连续跑医院,积少成多。他用了一天的时间,跑了九家医院,从医生那里得到了一百二十六片阿普唑仑和艾司唑仑。

每天入睡前,他都要服用两片安眠药,才能睡去。

半个月后,他又开始失眠了,他加大安眠药的服用量,每天开始吃三片阿普唑仑,但还是没有用。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说他可能得了抑郁症。

王刚强一听要住院,立即被他否决了。他哪有钱住院呢?他没有工作单位没医保,医生了解情况后,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他也看不起。他听说看心理医生是以小时计费的,好的心理医生高达两百元一小时。

医生建议他多找朋友聊天,多去野外做运动,要不病情会越来越严重。

他悻悻地回到家,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开始胡思乱想。他明知不能这样下去,但无法控制活跃的思维,最后,不得不遵医嘱,打电话给车小荣。

车小荣又把他电话给掐掉,他想车小荣可能在开会,也许等一会儿他会打给他。

直到晚上,车小荣还没给他打电话,他心里不免有些着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再打一次,又犹豫了,他怕车小荣很忙,会打搅他,让他心生不快。

于是,他决定不打。

没过一会儿,他又想给车小荣打电话,他抑制不住那种冲动。他觉得像一只被充气到极限的气球,如果不再找个出口,把气放掉一些,随时可能会爆炸。

他按下重拨键,手机里传来车小荣的声音:“阿强,你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我只想找你聊聊天,近来心里很慌很闷,总想找一人说说话,这不,就找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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