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一股股往上涌。
李荷欢死死捂着嘴,趴在那个布满裂纹的破水缸边,吐得眼前发黑,浑身脱力,连胆汁都快要呕出来。
这几天,这种突如其来的恶心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起初,她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以为是饿的,是冻的,是惊吓过度。
毕竟,她躲在这间废弃的染布坊里,饥一顿饱一顿,夜里冻得瑟瑟发抖,还要时刻提心吊胆,怕被刘明宇的人找到,怕被官差发现。
可当熟悉的月事迟迟不来,当闻到一点点油腥味就控制不住地干呕时,一个可怕的、她一直不敢深想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上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不可能……就那么几次……怎么会……
她瘫软在冰冷的地上,后背被粗糙的墙壁硌得生疼,却抵不过心头的万分之一冷。
冷汗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在她刚刚鼓起勇气,斩断所有退路,决心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挣脱牢笼、做回自己的时候?
在她身无分文、朝不保夕、连下一顿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时候?
这个孩子……是刘明宇的。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大的寒冰,将她从头到脚冻得僵硬。
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却已经成了一个沉重的、无法摆脱的枷锁。
是孽种?还是……血脉?
她该怎么办?
打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在她冰冷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惊涛骇浪。一股源自本能的、强烈的抗拒和不舍,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世上,除了生死未卜的家人外,唯一的、真正的血脉相连。
可是,生下他/她吗?
让她和刘明宇的孩子,出生在这样一个破烂不堪的地方,跟着她这个戴罪之身、朝不保夕的母亲,过着躲藏藏、受人白眼的生活?
让孩子一生下来就背负着“外室所出”、“罪奴之后”的烙印?
还是……带着这个孩子,回去?
回到刘明宇身边,继续做那个卑微的、没有名字的影子?
靠着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去祈求那一点点或许会更加虚无缥缈的“怜悯”和“保障”?
不!绝不!
一想到要回到那个男人身边,继续过着仰人鼻息、被他透过去看另一个女人的日子,李荷欢就觉得窒息。
她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绝不回头!
可是……孩子……
巨大的矛盾和绝望,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蜷缩在角落里,将脸深深埋入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眼泪滚烫,却温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嘶哑,她才慢慢抬起头。
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里,却渐渐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既然老天爷不让她好过,那她就偏要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带着这个孩子,好好地活!
孩子是无辜的。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恨和绝望,就剥夺他/她来到这个世上的权利。
这或许是劫难,但也许……也是上天给她的一道生机。
一个让她必须变得更坚强、更强大的理由。
她擦干眼泪,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
强烈的孕吐让她头晕眼花,浑身虚软。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如果再这样饥寒交迫下去,别说孩子,连她自己都可能撑不住。
她必须想办法弄到钱,弄到吃的,至少,要先活下去。
可是,一个戴罪之身,一个年轻女子,能做什么?
她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只用来抚琴绣花的手,如今已是粗糙不堪。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曾半开玩笑地教过她一些辨识草药和简单炮制的方法,说女孩子家懂些药理没坏处。那时她只觉得枯燥,从未上心。
或许……可以试试?
京城这么大,总有一些贫苦人家看不起大夫,需要些便宜的草药。
或者,去药铺问问,是否需要帮忙处理药材的零工?
虽然辛苦,赚得也少,但至少……是个希望。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给了她一丝力气。
她整理了一下狼狈的仪容,用角落里积存的雨水勉强洗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没有人会多看一眼这个穿着粗布旧衣、脸色苍白的年轻妇人。
她就像一个水滴,汇入了茫茫人海。
第一步,是去城西最杂乱、贫民聚集的市集。
那里鱼龙混杂,盘查不严,或许有机会。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中,努力忽略着因为饥饿和孕吐带来的不适。
她在一个看起来面相还算和善的药材摊前停下,鼓起勇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询问:
“老板,您这里……需要帮工处理药材吗?我、我懂一些……”
那摊主抬起眼皮,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虽然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狐疑,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
“去去去!我们这不缺人!看你细皮嫩肉的,像是能干粗活的人吗?别耽误我做生意!”
毫不意外的拒绝。
李荷欢咬了咬唇,没有气馁,继续走向下一个摊位。
同样的质疑,同样的驱赶。
一连问了七八家,得到的都是冷眼和拒绝。
有的甚至言语轻佻,眼神不怀好意。
世道艰难,人心叵测。她一个年轻女子,无依无靠,想凭自己挣一口饭吃,竟是如此之难。
疲惫和绝望再次袭来,小腹也传来隐隐的不适。
她扶着一堵墙,微微喘息,脸色白得吓人。
难道……真的走投无路了吗?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目光无意间瞥见街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专卖廉价草药和偏方的小铺子。
铺主是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婆婆,正在慢吞吞地分拣着一些晒干的草药。
李荷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了过去。
她还没开口,那老婆婆却先抬起头,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上。
老婆婆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问了一个让李荷欢瞬间毛骨悚然的问题:
“丫头,你这身子……有三个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