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是血”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李荷欢耳边炸开。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那血是谁的,是他受伤了,还是别人的血溅了他一身,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提着裙摆就朝院门口冲去。
院子里灯笼的光线昏暗,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刘安和几个亲卫搀扶着、踉跄走进来的高大身影。
玄色劲装几乎被暗沉的血色浸透,凝固的血块让他衣料显得僵硬沉重。
他脸上也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衬得那张本就冷峻的脸庞此刻更像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
浓重的血腥气随着夜风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李荷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从未见过刘明宇如此……狼狈、甚至是脆弱的样子。
在她印象里,他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冷硬如铁的骠骑大将军。
“将军!”她声音发颤,几乎是扑过去的。
刘明宇似乎还保持着几分清醒,听到她的声音,抬起眼。
那双深邃的黑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有些涣散,但在看到她的一刹那,骤然聚焦,里面翻涌着一种李荷欢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像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又像是濒临崩溃的后怕,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决绝。
他猛地挥开了搀扶他的刘安,脚步虚浮却坚定地朝她迈了一步,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伸出那双沾满黏腻鲜血的手臂,一把将僵在原地的李荷欢,狠狠地、紧紧地箍进了怀里!
“唔……”
李荷欢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男人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和汗味混合着他本身冷冽的气息,霸道地充斥了她的所有感官。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透过衣物传来的、不正常的滚烫体温。
他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下巴重重地抵在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后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刘安和侍卫们全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
李荷欢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能听到他压抑在喉咙深处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李荷欢感到荒谬绝伦。
杀神一样的刘明宇,刚刚血洗了两大王府、手上沾满鲜血的刘明宇,怎么会害怕?
可他的拥抱,是那么用力,那么……需要依靠。
是因为……北狄公主的消息确定了吗?
是坏消息,所以他崩溃了?还是好消息,所以他喜极而泣,把她当成了寄托?
一想到这个,李荷欢那颗刚刚因为他这反常举动而泛起一丝涟漪的心,瞬间又冷了下去,比这冬夜寒风更刺骨。
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抱着,既不回应,也不挣扎。
“将军……您受伤了?先让属下帮您处理伤口……”
刘安硬着头皮上前低声提醒。
刘明宇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将李荷欢抱得更紧,嘶哑着声音,含混不清地在她耳边低语,那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偏执:
“不准……再也不准……离开……”
李荷欢睫毛剧烈一颤,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不准离开?
这话,是对她说的,还是透过她,对那个生死不明的公主说的?
没等她细想,刘明宇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整个人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将军!”刘安惊呼上前。
李荷欢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慌忙和刘安一起用力扶住他。
“快!扶将军进去!准备热水、伤药!”
王嬷嬷到底是经过事的,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指挥下人。
一阵兵荒马乱。
刘明宇被扶进了内室,安置在床榻上。
他似乎是力竭加上失血,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但那只手,却依旧死死地攥着李荷欢的手腕,
任凭刘安怎么掰都掰不开,仿佛那是他在无边黑暗中抓住的唯一浮木。
李荷欢只能坐在床沿,看着他被鲜血和汗水浸透的狼狈模样。
刘安和王嬷嬷小心翼翼地剪开他黏在伤口上的衣物,露出精壮胸膛上几道狰狞的外翻的刀伤,
虽然不致命,但失血不少,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李荷欢别开眼,胃里一阵翻涌。
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刘明宇即使在昏迷中,也因疼痛而紧蹙着眉头,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偶尔还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李荷欢屏住呼吸,努力去听。
“……阿……阿……”
他反复念着一个模糊的音节。
是“阿敬”?还是“阿懿”?
敬懿长公主的闺名里,是不是有这两个字?
李荷欢的心,一点点沉入冰海。
果然……如此。
所有的反常,这近乎崩溃的脆弱,这死死抓住不肯放手的依赖……全都是为了那个远在天边的女人。
而她,只是恰好在这时,顶着一张相似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成了他情绪宣泄的替代品。
真是……讽刺至极。
处理完伤口,刘安和王嬷嬷退了出去,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摇曳,映照着刘明宇苍白却依旧俊美的侧脸,和那双即使紧闭也难掩凌厉的眉眼。
李荷欢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他的大手滚烫,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她尝试着,一点点,用力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哪怕他是在昏迷中,那力道也大得惊人。
她刚一动作,他就像是受到惊吓一般,更加用力地攥紧,眉头锁得更深,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咕哝。
李荷欢放弃了,认命地坐在那里,像个被拴住的囚徒。
夜很深了,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李荷欢又累又困,身心俱疲,眼皮沉重得直打架。
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一种自暴自弃的怨恨。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在这里,顶着别人的影子,承受着本不属于她的情感风暴?
凭什么她要像个物件一样,被他需要时就紧紧抓住,不需要时就弃如敝履?
就因为她家破人亡,因为她卑贱如泥,所以就活该被这样作践吗?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背上,温热,转瞬冰凉。
就在这时,刘明宇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李荷欢慌忙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
刘明宇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带着重伤后的虚弱。
他先是看了看帐顶,然后,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床边的李荷欢身上,落在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
他沉默地看着,看了很久。
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和……冰冷。
然后,李荷欢感觉到,那只一直死死攥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仿佛之前那个在院门口不顾一切抱住她、昏迷中死死抓住她不肯放手的男人,只是她的一个幻觉。
刘明宇移开视线,声音因为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你怎么在这里?”
“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