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里?”
“下去。”
这两句轻飘飘的话,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李荷欢的心窝,还恶意地搅动了一下。
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四肢百骸都透出刺骨的寒意。
刚刚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此刻空落落的,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一种火辣辣的耻辱感。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在那样失控地拥抱她、依赖她之后,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嫌弃的语气,让她“下去”?
就好像她是一件用完了就可以随手丢弃的垃圾。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和这些日子积压的绝望,在这一刻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一直以来的顺从、隐忍、小心翼翼,换来的就是这样的践踏吗?
就因为她是个替身,所以连最基本的人格和尊严都不配拥有?
去他妈的将军!去他妈的替身!老娘不伺候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或者说破罐子破摔的戾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李荷欢猛地抬起头,原本总是低垂掩饰情绪的杏眼里,此刻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地看向床上的刘明宇。
刘明宇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在他印象里,这个女人永远是柔顺的、怯懦的、逆来顺受的。
此刻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决绝,让他微微一怔,虚弱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李荷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不是您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拉着奴婢的手不放吗?
怎么,现在缓过劲儿来了,就觉得奴婢碍眼,要一脚踢开了?”
刘明宇的眉头蹙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似乎很不满她竟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习惯性地想用威压让她屈服,但重伤下的虚弱让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放肆。”
“放肆?”
李荷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带着泪意:
“奴婢还能更放肆一点,将军要听吗?”
她往前逼近一步,几乎凑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恐惧到骨子里的男人,一字一顿地道:
“将军,您透过奴婢这张脸,看的到底是谁,您心里清楚,奴婢心里也清楚了!
敬懿长公主金枝玉叶,奴婢卑贱之躯,自是比不了!
您把她放在心尖上,为了她抗旨拒婚,为了她血洗王府,那是您的情深义重!
可您凭什么把奴婢当成她的影子?
凭什么您心情好了就来逗弄两下,心情不好了就弃如敝履?
凭什么您为了别的女人发疯,却要奴婢在这里承受您的迁怒和作践?!”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但她倔强地仰着头,不让泪水模糊自己的视线,声音哽咽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是!奴婢是罪臣之女,是您买回来的玩物!
奴婢的命捏在您手里,您要杀要剐,奴婢无力反抗!
但奴婢也是个人!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会痛会恨的人!
不是您用来思念别人的傀儡!”
“您今天既然让奴婢‘下去’,好!奴婢遵命!”
李荷欢猛地后退几步,伸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朝着刘明宇,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却冰冷刺骨的笑容。
“从今日起,将军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您爱惦记谁惦记谁,爱为谁发疯为谁发疯!老娘不伺候了!”
说完,她根本不等刘明宇反应,猛地转身,决绝地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快得像是生怕慢一步,自己就会后悔,就会失去这好不容易鼓起的、反抗的勇气。
“站住!”
身后传来刘明宇又惊又怒的喝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他似乎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回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房门。
“李荷欢!你给我站住!” 他的声音因为怒火和虚弱而嘶哑:
“你敢踏出这个门一步,信不信我……”
“将军还想如何?”
李荷欢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杀了奴婢?还是再把奴婢的家人投入大牢?”
她轻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
“随便您吧,反正,活着也就是个影子,死了……或许还能干净点。”
话音未落,她已一步踏出房门,然后“砰”地一声,将房门狠狠甩上!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震得门框都在嗡嗡作响。
屋内,刘明宇难以置信地瞪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房门,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暴怒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个一向温顺如兔子的女人,竟然敢……竟然敢这样对他说话!竟然敢摔门而去!
“放肆!混账!”
他抓起枕边的一个药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来人!给我把她抓回来!”
门外的刘安和王嬷嬷早就被里面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听到将军暴怒的吼声,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和床上气得浑身发抖的将军,都噗通跪倒在地。
“将军息怒!将军保重身体啊!”
王嬷嬷磕头如捣蒜。
“将军,李姑娘她……她刚刚跑出去了,属下……属下这就去追?”
刘安也是头皮发麻,他从未见过将军如此失态,也从未见过李荷欢那般……刚烈。
“追?”
刘明宇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得可怕,死死盯着那扇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让她滚!本王倒要看看,没有本王的庇护,她一个罪臣之女,能在这京城活几天!”
他嘴上说得狠绝,但攥紧的拳头和剧烈起伏的胸膛,却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李荷欢刚才那番话,像一根根钢针,扎进了他心底最不愿触及的隐秘角落。
影子……替身……
她竟然知道了?她怎么敢……怎么敢如此赤裸裸地揭开这一切?
还敢用那种眼神看他?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
真是反了天了!
而此刻,李荷欢已经冲出了别院的大门。
深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和……空虚。
她真的出来了。
她真的对着刘明宇吼出了那些话。
然后呢?
天下之大,她一个戴罪之身,能去哪里?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下一步该怎么办?
强烈的恐惧和后知后觉的害怕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她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囚禁了她数月的精致牢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比回去做那个没有灵魂的影子强!
她拉紧了单薄的衣衫,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投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然而,她没跑出多远,刚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突然,几个黑影从暗处蹿出,堵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一人,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淫笑。
“哟,小美人,这大半夜的,一个人要去哪儿啊?让哥哥们陪陪你啊?”
李荷欢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才出虎穴,难道又要入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