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晕在张夫人脸上跳动,将她看似温和的笑容映出几分高深莫测的阴影。
那杯茶在李荷欢手中,已彻底凉透,冰得她指尖发麻。
两条路?
回刘明宇身边,继续做那个随时会被正主归来而碾碎的影子,靠着虚妄的“宠爱”和摇摇欲坠的家族安危苟延残喘。
或者,接受张夫人的“庇护”,成为她手中一枚棋子,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涡,前途未卜,但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李荷欢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看起来柔弱无助,像暴风雨中即将折断的芦苇。
张夫人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仿佛笃定她别无选择。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静得只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终于,李荷欢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盛满了惊恐、迷茫和泪水的杏眼里,此刻却奇异般地沉淀下来,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决绝。
“张夫人的好意,荷欢心领了。”
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夫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样开场。
李荷欢将手中冰冷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哒”一声。
她站起身,朝着张夫人,深深一福。
“夫人念及旧情,冒险相救,此恩荷欢铭记五内,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张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荷欢,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要回那个火坑去?刘明宇他今日如何待你,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我看得很清楚。”
李荷欢直起身,迎上张夫人审视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正是因为看得清楚,所以才知道,无论是将军府那座金丝笼,还是夫人您提供的这处‘庇护所’,本质上,并无不同。”
张夫人脸色微变:“你……”
“在将军眼里,我是敬懿长公主的影子。”
李荷欢打断她,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而在夫人您,或者说,在您背后的人眼里,我恐怕……也只是因为这张脸,而具有某种价值的‘棋子’,不是吗?”
张夫人被戳中心思,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但依旧强撑着:
“荷欢,你误会了,我是真心想帮你……”
“夫人,”
李荷欢再次打断,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您帮我,是情分,我感恩,但您想用我这张脸,去达成什么目的,是您的事。
可我李荷欢,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影子和棋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全部吐出,眼神变得无比清明和坚定:
“将军府,我不会回去,您的好意,我也只能心领。”
“您说的两条路,我都不选。”
张夫人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疯了不成?你不靠刘明宇,不接受我的帮助,你一个戴罪之身,能去哪里?怎么活?
你就不怕被官府抓回去,不怕流落街头,不怕再遇到今晚那样的地痞流氓吗?”
“怕,我当然怕。”
李荷欢坦然承认,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但我更怕浑浑噩噩地活着,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而活。
以前为了家人,我可以忍辱偷生,可以不要尊严,但现在……”
她顿了顿,手下意识地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或许已经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牵绊。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恐惧,却也滋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但现在,我想试试,靠我自己,能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
张夫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仿佛无法理解她的选择。 在她看来,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荷欢,你太天真了!这世道,一个弱女子,没有依靠,根本寸步难行!你会后悔的!”
“或许吧。”
李荷欢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然,却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但就算后悔,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总好过,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掌控和算计里,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她再次对着张夫人行了一礼,这一次,是告别礼。
“今夜多谢夫人搭救之恩,荷欢就此别过,夫人保重。”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那扇通往未知和危险的门。
“站住!”
张夫人猛地起身,声音带着一丝气急败坏:
“你就这么走了?你可知外面有多少人等着抓你?刘明宇若知道是我放走了你,他会善罢甘休吗?”
李荷欢脚步停在门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道:
“夫人放心,今夜之事,荷欢会烂在肚子里,绝不会连累夫人。
至于刘将军那里……他若问起,您只管推说不知便是。 一个无足轻重的替身跑了,想必……他也不会太过在意。”
话音落下,她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屋内最后一丝暖意。
她没有再回头,一步踏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
张夫人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色变幻不定。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罪臣之女,骨子里竟有这般孤注一掷的决绝。
是愚蠢,还是……她小看了她?
而此刻,将军府别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明宇伤口疼痛和怒火交加,昏昏沉沉睡去后又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空无一人的床侧,想起那个女人决绝离开的背影和那番诛心之言,胸口一阵翻涌,竟硬生生咳出一口淤血!
“将军!”
守在外间的刘安听到动静冲进来,看到榻上的血迹,吓得魂飞魄散。
“她呢?”
刘明宇一把抓住刘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眼神猩红可怖:
“把她给我抓回来!立刻!马上!”
刘安忍着痛,艰难回禀:“将军息怒!属下……属下已经派人去找了!
但、但京城太大,又是深夜,一时……一时还没有消息……”
“废物!”
刘明宇一把推开他,暴怒之下,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眼前阵阵发黑。他从未如此失控,如此……害怕。
害怕那个女人真的就此消失。
害怕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害怕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替身……
而与此同时,李荷欢凭借对京城街巷最后一点模糊的记忆,躲躲藏藏,终于在天亮前,找到了一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她家旧日一个忠心老仆偷偷打理的、早已废弃的染布坊。
躲在散发着霉味和染料气味的破旧屋子里,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市井人声,李荷欢蜷缩在角落,又冷又饿,身心俱疲。
她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没有任何异样。
或许……只是月事推迟了?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想着。
然而,几天后,当熟悉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袭来时,李荷欢趴在破旧的水缸边,吐得昏天暗地。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她真的……有了身孕。
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候,在这个她刚刚决心要摆脱一切、独自挣扎求生的时刻。
孩子……是刘明宇的。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跌入了更深的绝望和茫然。
这个不该来的孩子,是上天给她开的最残酷的玩笑,还是……绝境中,唯一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