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她脸上跳跃。
女人长睫颤动,眼尾泛红,像是方才情动时晕开的胭脂色,此刻衬着苍白的脸颊,反倒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
萧晏溟站在三步开外,已经重新穿戴整齐。
玄色龙袍裹着他挺拔的身躯,领口金线绣的龙纹威严肃穆。
他垂眸看着她,神色不明。
顾昭棠心悬到了嗓子眼。
不知多了多久,男人才冷沉开口。
“准了。”
他低沉平稳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带顾小姐去西厢房,戌时三刻,送酒过去。”
“奴才遵旨。”
候在殿外的陈总管躬身应道,垂着眼不敢多看。
顾昭棠悄悄松了半口气,伏身:“谢陛下恩典。”
起身时腿软得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蒲团才勉强站直。
踏出殿门,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红霞寺依山而建,此刻已是日头偏西,金色的光斜斜洒在青石台阶上,将影子拉得细长。
两个侍女无声地跟了上来,将她往后院引。
这是怕萧容徽发现。
顾昭棠往旁侧瞥了一眼。
只见萧容徽还跪在地上,玄色亲王服的下摆铺开在身周,额脚渗出细汗,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好一副痴情儿郎的模样!
顾昭棠收回视线,冷冷一笑,故意掩唇轻轻咳嗽起来。
咳完,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萧容徽看过来时,就只看到了一抹纤细的残影。
他觉得有点眼熟,但更多的是震惊。
父皇不近女色,这女人怎么会从他的禅房里出来?而且这身影十分熟悉!
……
顾昭棠被安置在西厢房。
“姑娘。”
进去后,她轻声喊住看守的侍女:“能否麻烦你一件事?”
侍女脚步顿住,垂首:“顾小姐请说。”
顾昭棠咬了咬唇,声音里带上几分凄楚:“我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了,只是临死前,还有一桩心事未了,若不能了结,我就是死了也不会甘心,只怕怨气不散,会连累到二位姑娘守夜。”
在寺庙里做事的人,最信这些因果报应的说法。
两个侍女果然沉默了。
随后低声交换了几句,其中一个才道:“顾小姐想要什么?”
“我想请姑娘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顾昭棠递出一张单子:“都是些寻常之物罢了。”
侍女接过,福了福身,退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
顾昭棠坐回床边,缓缓勾唇。
……
佛殿内,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只余下一截灰白的香灰。
萧晏溟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
“让萧容徽进来。”
“是。”
片刻后,萧容徽略显僵硬地走进殿内,重新跪下:“儿臣拜见父皇。”
萧晏溟没让他起身,淡淡地看着他:“你跪了这么久,就为了求朕赐婚?”
“是。”萧容徽抬起头,神色恳切:“儿臣与菀棠两情相悦,求父皇成全。还有昭棠,她虽身份低微,但她早就跟了儿臣,儿臣恳请父皇让她成为儿臣贵妾。”
“跟了你?”
萧晏溟眼底晦暗不明。
萧容徽未曾察觉,头重重磕在地板上,言语恳求。
“对,她毕竟是儿臣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如今遭遇变故,儿臣不忍她流落在外,愿意给她一个安身之所!”
萧晏溟嘴角掀起一丝冷笑。
国公府,国公爷祖上是开国重臣,他夫人是赫赫有名的世家贵女,他们的儿子是手握四十万大军的镇国大将军,就连府上的姨娘,都是江南首富之女。
据说,这顾昭棠暗地里和姨娘交好,手里握着不少姨娘的家产。
如此,萧容徽胃口可真不小,既想依靠顾菀棠得到国公府的支持,又想要顾昭棠这个孤女的助力。
不仅如此,近几年来一直暗中勾结大臣,甚至多次在朝堂上公然顶撞他。
早知萧容徽窝藏祸心,就不该早早赐了他与国公府的婚事。
如今只能将计就计,用这赐婚的圣旨逼他娶了顾昭棠这孤女,这样就可失去国公府的扶持,倘若之后老实,可再送个太子妃过去。
谁曾想今日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想到那个扰乱了他计划的女人,他眸中闪过一丝冷冽。
萧晏溟的指尖在佛珠上轻轻摩挲,不语。
这寂静像无形的巨石压在萧容徽心头,不由地额角渗出冷汗。
“萧容徽。”
良久,萧晏溟才道:“你知道前日早朝,兵部尚书参你什么吗?”
萧容徽没想到他忽然说这个,一愣:“儿臣不知。”
“他参你结党营私,暗中与江南盐商往来,收受贿银八十万两。”萧晏溟睨着他:“朕压下了那本奏折。”
萧容徽脸色一白:“父皇,儿臣冤枉!”
“朕没问你冤不冤枉。”
萧晏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着他:“冤不冤枉,朕自有定夺。”
萧容徽心头狠狠一震。
“当年赐婚你与国公府,是看你与顾昭棠情投意合,如今她身份已变,你与她地位悬殊,这婚事自然不作数,既不作数,你和国公府顾菀棠的婚事,也不必再谈。”
萧容徽慌忙叩首:“儿臣真心喜欢她们,只是想给她们名分……”
“喜欢?名分?”萧晏溟冷笑:“那你可想过,顾菀棠怎么办,国公府如何交代?难道你要让她一进门,就和一个孤女共处一室?”
萧容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在他心里,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顾昭棠温顺懂事,自会体谅他的难处,安安分分地与菀棠相处。
菀棠便更不用说了,她向来柔弱不争不抢。
“父皇,顾昭棠只是妾,菀棠心地善良不会……”
“够了,”萧晏溟出声打断,“为了两个女人,就能让你在寺庙外跪上两个时辰,置皇家颜面于不顾。”萧晏溟的声音渐冷:“若是他日敌国送来一个美人,你是不是也要为了她,割地求和?”
“儿臣不敢!”
“这婚事,朕不能答应你,等你什么时候心稳了,什么时候再议。”
“父皇!”
萧容徽急了,膝行两步:“昭棠她如今无处可去,一个女子流落在外,若是出了什么事……”
萧晏溟语气加重,警告意味明显:“此事,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