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方怡陪着罗芳菲去了趟公司。
陆辰翊去世的消息已经传开。
公司的人议论纷纷，各色目光打量在罗芳菲身上，针扎一样。
说实话，很难受。
人是很奇怪的。
顺风顺水时，仿佛全天下都是好人。
可一旦有了裂痕，感受到的就全是尖锐和恶意。
方怡说，这叫‘乐观偏见’和‘防御性悲观’。
方怡还说，心理学就这点好，无论哪一种精神状态都有一个名称和解释，而不是无关痛痒整齐划一的‘想太多’。
‘想太多’，就给人一种，为什么别人行你不行的无能感。
陆辰翊的办公室，林川没能请来财务经理，因为财务经理离职了。
手续没办，只是突然就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因为她也在陆辰翊的‘红颜榜’上。
只是属于‘倒贴’的那一类，罗芳菲也是对了微信号，翻了翻聊天记录才知道。
林川表示，这个他真不知。
毕竟那财务经理都四十好几了，和罗芳菲比起来，差的天远……
陆辰翊这是有多饿，这么饥不择食？
又或者是牺牲色相，好帮他瞒天过海？
很难评。
好在资料都在，看得出是专门整理好才走的。
账目清楚明了。
公司目前未收款五百多万，但马上面临发工资和交房租。
账面上的钱，只勉强够发一个月的工资。
罗芳菲心一空，问林川：“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林川说：“之前还好，口罩期开始，收款确实难。”
“那他都是怎么解决的？”
林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总有办法解决，反正拆东墙扑西墙，生意人都这样。”
罗芳菲很快就知道陆辰翊是怎么拆，又是怎么补的了。
大额信用卡有三张，全刷到顶了。
借条好几张。
股票是亏损状态，暂忽略不计。
拉通了算下来，除去不动产，目前已知负债近六百万。
陆辰翊只是看起来有钱而已。
他自己也活在镜花水月中。
从最近的聊天记录可以看出，他压力很大。
压力越来，越想放纵。
他把自己的人生，玩成了一场游戏。
所有人在他的世界里都只是角色而已。
他极其的享受着这种操控的爽感。
这种大病，方怡一时真没找到合适的心理学名词解释。
他把自己玩死了，可活着的人还要活啊！
方怡回家后，在吴承远跟前，咬牙切齿地骂陆辰翊太混蛋！
吴承远在打游戏，头都没抬一下，只是无所谓地笑笑，评价一句：“有钱人就是会玩。”
罗芳菲无言以对，目光停在游戏界面上。
一群小人儿闪着光跳来跳去，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她其实想说，和钱没多大关系，是人的问题。
也许，男人都爱玩。
至于玩什么，怎么玩，主要取决于自身实力。
讽刺的是，他们的理由都差不多，就三个字——压力大。
男人压力大，就可以玩游戏，花天酒地。
女人呢？
就活该忍，活该一个人在淋浴下无声崩溃？
方怡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烦躁和无力。
也不知是受罗芳菲家的事所影响，还是自己的情绪问题。
她最近越来越写不出东西。
自媒体号很久没更新。
网络小说居然接连被拒稿，她现在是连两三千块钱的保底都拿不到了。
家里的开支，琪琪在幼儿园每个月的生活费，孩子长太快，去年的衣服几乎不能穿，马上入冬，里里外外都要买……
这些开支，就像流水一样，花了看不见，说出来又无足轻重。
但压在方怡头上，却是沉甸甸的。
她农村出身，上面有个大她四岁的哥哥。
父母有重男轻女的老思想，在哥哥初中毕业读了个职高不读了后，方怡也跟着被迫辍学。
初中没毕业，南下打工整十年。
直到遇到同省不同市的吴承远，二人才决定回榆都发展。
没学历，自然找不到好工作。
加上回来不久就怀上孩子，方怡更没机会出去工作。
夫妻二人的积蓄加起来，好不容易凑够了一个小套二的首付。
房贷一直是吴承远在还。
方怡本来还剩点点积蓄，但孩子还没生出来，钱就花光了。
衣服，奶瓶，尿不湿……零零碎碎，无穷无尽。
她真正感到危机，是有一次带着孩子去超市买菜，正赶上来生理期。
也不知是月子没做好，还是身体原因，她每次来，量都格外大，动不动就大血块那种。
买完菜出来，刚走到超市门口，就感觉大块涌出。
她抱着琪琪艰难移到卫生间，才发现忘了买卫生巾。
更悲催的是，她没钱了。
发给吴承远的微信，石沉大海。
那天，方怡望着几毛钱的余额欲哭无泪。
她微信找人借了十块钱，暂时解决了问题。
但那种心理上的冲击真的很大。
她想不通，自己十几岁就开始赚钱，经济独立。
怎么结个婚，反而穷到了连卫生巾都买不起的程度？
当晚，她把这事说给了吴承远听。
吴承远解释太忙没看微信。
一天都没看吗？
一天都没抽过烟蹲过厕所吗？
方怡疲于追究，她只心平气和地提出，让吴承远每个月除生活费外，单独给她一千块钱。
这钱不管她干什么用，买吃买穿存起来都好。
她觉得这样才有点安全感。
方怡这辈子都忘不了吴承远当时的反应。
他沉沉看她，重重叹了口气，然后说没有。
先给了结果，再开始算账。
生活费，油费，物业水电房贷……
他甚至嘲讽地哼笑了声：“你没安全感，我还没安全感呢。”
方怡大脑空白了许久，然后决定赚钱。
可琪琪才不到半岁，父母又去照顾刚怀孕的嫂子。
吴承远母亲早逝，父亲要帮他妹妹带孩子。
没有人可以帮忙，请保姆就更别想了，她必须要边带孩子边赚钱。
起初，方怡找了个淘宝的兼职客服。
但忙起来时，完全管不到琪琪。
琪琪有次醒来，自己爬到厨房抓生米吃，差点给噎死。
方怡实在没办法，决定写网络小说。
写小说本是她儿时的梦想，但在流水线上的那几年，所有关于未来的憧憬都给磨没了。
她已经认下了自己的平凡。
可眼下没路可走，她只能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