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葬礼,罗芳菲要做的准备有很多,根本没时间和精力更深层的剖析自己。
她求助于方怡:“明天你能来吗?”
方怡:“当然。”
罗芳菲忍着泪意,“那我就把昊昊交给你了。”
方怡眼眶也有些红:“你放心,明天我让吴承远带琪琪……昊昊知道了吗?”
“不知道……”
罗芳菲咬了下嘴唇,“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到四岁的孩子,根本理解不了生死。
正说着,昊昊和琪琪争抢玩具又闹了起来。
昊昊哭着出来告状:“那是爸爸买的玩具,我要等爸爸回来一起拆……呜呜,琪琪坏!再也不要和琪琪玩了!”
琪琪也哭着出来,“我也不要和昊昊玩了,我爸爸买的玩具我都同他分享,我也有爸爸!我要找爸爸!”
“你爸爸没我爸爸好!”
“你爸爸才没我爸爸好!”
年纪不大,反应一个比一个快。
一声声的爸爸,听得方怡心头一紧一紧的。
她赶紧捂住琪琪的嘴,对罗芳菲说:“我先弄她去买菜,下午我再过来。”
晚上要先请林川他们这些帮忙的人吃饭,商量明天的具体流程,罗芳菲确实很需要帮手。
“谢谢你,方怡。”
对上罗芳菲感激又无助的眼神,方怡心里挺难受的。
让她想到了自己的亲嫂子彭露。
在琪琪半岁多,也就是方怡在婚姻中第一次觉醒自己,刚刚走上写作这条路的阶段,年长她四岁的哥哥方雷车祸去世。
当时,彭露怀孕七个月左右。
现在,侄儿三岁了。
这三年多来,彭露是怎么熬过来的,同样作为女人,方怡许多时候都不敢深想。
越想越痛,越痛越无能为力。
此刻看着这样的罗芳菲,方怡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彭露。
被悲伤和痛苦一次次的掩埋,又一次次的挣扎着爬起来……
她让方怡看到了女性的力量,伟大而坚韧。
方怡侧身抱了抱罗芳菲,很肯定地对她说:“会过去的。”
罗芳菲哽咽了下,“我知道。”
见方怡真把琪琪带走了,昊昊哭的更伤心。
“我要爸爸,我要找爸爸!”
说着,他翻着小短腿在餐桌上找到罗芳菲的手机,熟练地解锁,找到爸爸的微信拨了视频出去。
电话在书房响起。
陆正霖听到了,从自己房间飞快冲出,冲进书房。
罗芳菲从他一闪而过的脸上,看到了期望和欣喜。
很快,又见儿子拿着手机,一脸绝望地走出来。
罗芳菲心脏顿时收缩,痛的差点跪地。
她撑着沙发坐下,悲痛地看着儿子。
“爸爸……爸爸……”
昊昊看到哥哥拿着爸爸的手机,理所当然地以为爸爸就在书房。
他愈发委屈,哭着往里冲。
陆正霖拦在门口,语气冷冰冰的带着哭腔。
“爸爸不在。”
昊昊推他,“你骗人!”
陆正霖突然吼道:“爸爸不在!没有爸爸了!你能听懂吗?”
他也希望这只是大人的一场恶作剧。
他也以为爸爸就在书房。
他甚至想,即便是恶作剧,只要爸爸好好的坐在书房,他就原谅他们了。
昊昊被哥哥吼懵了,傻傻地站了会儿,才想起转身朝妈妈跑。
“妈妈,哥哥欺负我……”
昊昊扑进罗芳菲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到底年幼,他没能听懂哥哥的话。
陆正霖吼完弟弟,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号啕大哭。
罗芳菲被哭声淹没,反而感到麻木。
昊昊哭累了在她怀里睡着,这时罗子昂发来信息,说他刚下飞机,马上就打车过来。
……
周末,吴承远在家工作。
见方怡提着大包小包的回来,拧眉问道:“怎么买这么多菜?”
方怡将琪琪支开,方才说了罗芳菲家的事。
“明天不方便带琪琪,你照看一天。”
吴承远很不高兴,“我最近很忙你是知道的。”
方怡心平气和:“这种情况,我不可能冷眼旁观吧?”
“关系没到那份上,管多了,人家还以为你别有所图。”
吴承远意味深长地叹了声,回了书房。
方怡讥诮地扯扯唇。
吴承远从来不觉得罗芳菲和她算是朋友。
方怡有时也模糊,到底什么关系才算是朋友?
儿时的朋友早就散在四面八方,没一个有联系。
南下十年认识的朋友,更是像蒲公英一样,从五湖四海来,又飘向五湖四海去,QQ号里倒是留着一堆,但头像几乎是灰的。
什么都在不断更新,只有自己踏步原地,甚至是倒退。
活着活着,她好像连鉴别朋友界线的能力都没有了。
不,应该说,她连交朋友的能力都失去了。
现在身边为数不多在来往的,几乎都是因为孩子而相识。
而罗芳菲,是与她走的最近的。
但方怡知道,自己这么热心,一方面是人情,更多是因为对彭露的愧疚。
三年前,她太年轻,太无能。
在突闻噩耗时,她无法接受,本能地选择逃避,借由琪琪太小,她没有去广东见方雷最后一面。
方雷火化,运回老家这些事,都是吴承远和舅舅一手操办。
她负责在老家安排,但其实是不敢面对。
她怕看到父母的摇摇欲坠,怕看到挺着大肚子的彭露绝望无助,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可那时的方怡并不知,这场逃避就像把枪,里面装着无穷无尽的子弹,会在今后的生活中,不经意的射向她。
她不但没有逃开,反而把自己给困住了。
这三年里,方怡几乎每晚都会梦到方雷。
梦到他突然回来,她号啕大哭,反反复复质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给家里打电话……
方怡觉得,帮罗芳菲就像是在帮三年前的彭露,也在帮困在愧疚里的自己。
这些情绪和感受,她是很想说给吴承远听的。
也不是没有说过,但很可惜,吴承远听不懂也不想听。
方怡无法形容这种孤独。
身边明明躺着人,明明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愿意的话,随时可以钻进他怀里。
可时常半夜醒来,还是孤独的心慌。
仿佛身处荒漠,了无人烟,与身边这个人,与这个世界,有着说不出来的隔离感。
而沟通这件事,一次两次得不到想要的反馈后,只会越来越不想说。
方怡望着半掩的书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微信响起,居然是夏侯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