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风轩,刚刚又一次从外面溜回来的卫清琰,正对着铜镜看着自己枯槁如鬼的容颜,眼神空洞。
他身上还带着那股特殊的燥热,虚脱感席卷全身。
铜镜边,搁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空了的瓷瓶。
他颤抖着伸手想要去拿,脑海中却猛地闪过妹妹卫清歌清冽的眼眸。
伸出的手猛地蜷缩回来,狠狠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啊——!”
卫清琰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像被无形的火燎过五脏六腑,他猛地挥袖,将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那瓷瓶“啪”的一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
第二日黄昏,暗卫前来禀报:“二少爷方才从角门离开了。”
卫清歌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长发用同色方巾整齐束起,脸上薄薄敷了层暗黄的脂粉,掩去原本白皙的肤色,虽身量仍显纤细,但低眉敛目时,倒真有七八分书生的文弱气质。
赫连则换上一声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挽起书生的发髻就行,只是眉眼间仍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质。
卫钰好奇地仰头看着改头换面的两人,眨了眨眼,迟疑地拽住卫清歌的袖子:“……姑姑?”
卫清歌蹲下身,温言道:“钰儿乖,姑姑与赫连叔叔有事要出门一趟。你在家好好听春晓姐姐的话,等我们回来。”
赫连也走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瘦弱的肩膀,声音放得平缓:“守好家。”
卫钰却似懂非懂地用力点头,小脸满是认真:“嗯!我等姑姑和赫连叔叔回来!”
看着孩子信赖的眼神,卫清歌心中微软,更坚定了要尽快解决二哥之事。
二人从侯府角门离开,乘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往城西而去。
抵达墨韵书香所在街巷附近时,天色已近昏暗,街面行人渐稀。
他们在斜对面一家生意冷清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的茶,默默观察。
书店门脸如赫连所言,门窗紧闭,安静的有些异常。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幕降临,一个人影踉跄着从书斋门内闪了出来。
那人一身青衫,头戴方巾,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身形单薄,面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红,眼睛睁的有些骇人。
他站在门口缓了缓神,试图让有些虚浮的脚步稳下来,口中嘟囔着什么,朝着巷口方向走来。
就他了!赫连和卫清歌对视一眼,起身跟上。
两人走近,书生的嘟囔声越发响亮,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正给了卫清歌可乘之机。
卫清歌脚下仿佛被凹凸的石板绊了一下,轻呼一声,身子向前跌去,不偏不倚撞在了那书生的肩头。
“对不住!对不住!兄台恕罪!”卫清歌连忙站稳,拱手作揖,腔调中也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书生被撞得晃了晃,顿时面露不豫,听见卫清歌的口音却是眼前一亮,声调陡然拔高:“你是临川人?”
他乡遇故知,书生激动的伸手便要去拍卫清歌的肩膀:“哎呀!真想不到,在此处竟能碰上老乡。”
赫连见状,不动声色地移步上前,恰挡在二人之间,拱手温言道:“这位兄台,在下同伴鲁莽,冲撞了您,实在抱歉。”
书生被赫连挡着,目光仍热切地投向卫清歌,亢奋未减:“无妨无妨!既是同乡,撞一下算什么?贤弟是临川哪一县的?这真是太巧了!”
卫清歌顺势露出惊喜神色:“小弟祖籍临川清水镇,只是自幼随家父北上,多年未归。今日在此得闻乡音,实在亲切!”
“清水镇?离我们赵家坝不过三十里地!”书生更兴奋了,几乎手舞足蹈:“真是乡邻!在下赵文瑞,在京备考。贤弟你呢?”
“小弟姓苏,单名一个澈,也是在京备考的学子。”卫清歌随口胡诌了名字,又指赫连:“这位姓李。”
卫清歌观察着赵文瑞的神色,语气一转叹息道:“说来惭愧,小弟才疏学浅,今科无望,家中又……唉,不提也罢。如今只在京中寻些抄写活计,勉强糊口,实在愧对爹娘的期盼。”
她语气黯然,将一个前途渺茫的落魄书生演得入木三分。
“爹娘……”赵文瑞脸上那亢奋的笑容,在听到这两个字时骤然僵住。
他眼中狂热渗进了一丝茫然,随即露出羞愧的神色:“我爹娘……在赵家坝,守着几亩薄田,养蚕缫丝……每年卖了丝,攒下的铜板一个个擦得亮锃锃的,全给了我,让我在京城好好读书,光耀门楣……”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却越来越快:“可我来了京城,干了什么?我……我对不起他们!我把银子都扔在了那东西上,书没读几页……我该死,我真该死!”
赵文瑞说着,竟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卫清歌心知已经说赵文瑞的伤处,上前一步,佯装劝慰:“赵兄切莫如此!父母省吃俭用送我们出来,求的是我们平安上进,而非自伤自毁。”
赫连亦适时沉声开口:“赵兄,迷途知返,犹未为晚。若能及时回头,方不负二老苦心。”
“回头……”赵文瑞茫然重复,眼神挣扎:“贤弟说得对……我不能再这样了。可……”他恐惧地瞥了一眼书斋的方向。
卫清歌见他动摇,立刻趁热打铁,将早已备好的十两银票塞入他手中,言辞恳切:“赵兄,那地方闻之害人不浅。小弟二人虽初来乍到,却也风闻一些不好的消息。若赵兄信得过我这个同乡,可否带我们前去探看一眼?”
赵文瑞怔怔地看着卫清歌。
卫清歌见状,立刻解释道:“实不相瞒,小弟此来也是受人所托。有位同窗好友近日频频出入那墨韵书香,他家中亲人放心不下,唯恐他误入歧途,托到小弟这里。为此方才一时心急寻人,才冲撞了赵兄。”她略作停顿低声道:“若赵兄能帮忙带我们进那书斋,愿以百两相酬。我们找到人就走,绝不给赵兄添麻烦。”
一百两足以让赵文瑞动心了,他抹了把脸:“好!你们……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