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娘子,您……您怎么来了?”
安娘子猛然回神,看到屋里头的情形顿时眼冒火光,
“好你个小贱人!我说前头的水怎么迟迟不送来,原来是躲懒来了!”
“前头的贵人们都还没用到热水,你也配享用?还害得我顶着这么大风雪跑这么远来找你!”
“你给我等着!等我禀告庵主,你就等着挨罚吧!”
安娘子气呼呼抬脚就要走,林月漓连忙上前拦住她,哀求道:“安娘子不要啊!”
“我……今儿着实是太冷了,我才忍不住偷偷先沐浴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别告诉庵主!”
“我呸!你个小贱人!胆子越来越大了,竟还敢拦我,今日我非得告诉庵主,给你个教训不可!”
嫌林月漓挡路,安娘子抬脚朝林月漓身上踹去。
林月漓连忙侧了侧身子,卸了八九分的力道,却佯装被踹狠了的模样,重重地倒在了雪地里。
她好似顾不上身上的伤,连忙又靠了上来,将手中的东西塞给安娘子,悄声道:“还请安娘子息怒,饶了我这一回。”
安娘子眯着眼打开手掌一看。
掌心中,赫然躺着一块银角,那重量足有半两重。
她面色陡然一变,流露出的不是喜悦,而是惊骇与震怒,
“你哪儿来的银子!”
林月漓似是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解释道:“不不不,安娘子别误会,我没有与外人联系,也没有偷东西,这银子是别人给我的!”
安娘子眼神一凛,
“给你的?谁会将白花花的银子给你一个貌丑的女奴?”
“还不快从实招来!不然你这条小命……”
林月漓似是被吓傻了,忙解释道:
“安娘子,真的是别人给的!您忘了一个月前,保华寺来了一人,问庵主能否借个擅长做吃食的粗使丫头去保华寺,每月还给二两银子的事?”
安娘子仔细回想,好半晌才终于想起来了。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只是……
安娘子眼神锐利地看向林月漓,
“那银子不是被庵主收了吗?你手上怎还会有银子?”
“我……我……”林月漓似是有些迟疑。
安娘子厉声道:“说!不说我就让庵主亲自来问你!”
林月漓吓得一抖,‘老老实实’交代道:“是保华寺的贵人赏的!”
“他觉得我吃食做得好,就赏了我半两银子!我……我没将这银子交给庵主……”
林月漓说着,头越来越低,好似不敢面对安娘子。
安娘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旋即眼珠一转,手一翻,将银子收了起来。
而后看见林月漓那副胆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眼中轻蔑愈盛。
她用敲打的语气道:“还真是没想到,你这小贱人还是个内里藏奸的,竟敢私藏银子,若是被庵主知道……”
“不!不要啊!”林月漓拉着安娘子的衣袖惊恐道:“安娘子,不能告诉庵主,庵主要是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安娘子嘴角勾起一抹笑,道:“想要我不告诉庵主也行,那你以后再得赏银,可都得上交给我!”
“这……”林月漓面上闪过挣扎。
“嗯?不想要活命了?”安娘子瞪向她。
“是。”林月漓怯怯应下。
安娘子凭白得了银子,心情好得很,看林月漓也不那么碍眼了,淡淡吩咐道:“行了,你这都耽误多少工夫了,赶紧送水去泉头吧。”
说完,便哼着歌,揣着手,顶着风雪走了。
雪花纷纷扬扬飘下,模糊了安娘子的背影。
看着她消失在拐角,林月漓这才直起腰,勾唇冷笑了一声,朝灶房走去。
……
静慈庵伫立百余年,原先是专门关押官宦和富户人家犯了大错,抑或是被家族厌弃的女子的地方。
连面都不用露,只需找个眼生的小厮,将人抬到门口,再丢下一百两银子,便可彻底摆脱这个包袱,今后与家族再无瓜葛。
一百两。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静慈庵背靠大山,依山而食,粗茶淡饭,倒也能安稳度过余生。
或许有人认为这太过残忍。
但对于那些本该可能在族中无声无息死掉的女子来说,这又不失为是一条生路。
可财路在手,又有多少人能忍住不心动呢?
时空轮转,不知何时开始,静慈庵渐渐变了模样。
多少官宦富户教养出来的女子,年轻貌美,楚楚动人,手无缚鸡之力,被丢弃在这静慈庵中。
庵主为一己之私,雇打手守着这静慈庵,引下九流的人进出静慈庵女子的房中,收以钱财。
一开始,有人不愿,可换来的却是一顿又一顿毒打。
渐渐地,有人妥协,有人寻死,有人寻死不成被救了回来,被强逼着接客。
安娘子原先也是那妥协的人之一。
后来年纪渐渐大了,静慈庵有了新人,她们便成了庵主最忠心的爪牙,盯着这静慈庵中的一举一动。
看着那些新来的懵懂女子,遭受着她们曾经遭受过的痛苦,以此来获得心理上的慰藉。
而林月漓却是这静慈庵中最为特殊的存在。
被寻回那年,她曾在青楼试图逃跑过,可却连扬州城都未出,就被抓了回来。
青楼的老鸨怕伤及她的容貌损了身价,不曾对她用以刑罚,而是软刀子磨肉,将她关在暗室,不见天日,每日只给半个馒头,一碗水,吊着她的命。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两个月,直到忠勇侯府的人找来才得以解脱。
因此她初初回到侯府时,整个人都面黄肌瘦,羸弱不堪,原以为慢慢养着就是了,可林雪妍偏偏没给她这个机会。
不过三日,她就被忠勇侯夫人打了二十板子扔到这静慈庵来。
容貌有损,又带着伤,静慈庵的人没有急着对她动手。
可她曾经在青楼待过四年,又怎会察觉不到这里头的不对劲。
身上的伤和贴身藏着的银子,令她争取了周旋的机会。
于是在她伤好后,一次净脸时‘无意中’被人撞破脸上的‘秘密’。
而后就被扔到灶房,成了煮饭烧水的女奴。
与灶房相对的松懈不同,前头管理严苛,每隔几米便可见手持棍棒的打手站在廊下两侧。
几位娘子在回廊上坐着,看似在闲聊,实则时刻观察着各个房间的动静。
安娘子也在其中。
林月漓垂着头,弓着腰,装作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往几个房间送滚水。
她掐着时间,来到最后一间房间。
“笃笃笃——”
“谁啊,搅了爷的好兴致!”粗重而又浪荡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送水的。”林月漓扯着破锣一般的嗓子道。
她推门进去,提着两桶滚水目不斜视走向后面的隔帘,将滚水倒入早就准备好的冷水中。
随后便拎着空桶朝外走,恰逢床幔掀开,一道身影从里头出来进了隔帘。
水声荡开。
林月漓本已走到门边的脚步一顿,方向一转,朝榻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