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兵踏出大殿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是畏惧楚家,而是那种被遥无光三人如饿狼般盯着的感觉——仿佛柳家不是联姻的姻亲,而是一块即将被分食的肥肉。
匆匆穿过羽化帝族恢宏的廊道,沿途的守卫、侍从皆投来复杂目光。有怜悯,有讥讽,更多的则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听说了吗?楚家给的聘礼里有一滴帝血!”
“何止!十株十万年神药,还有楚家的《不灭金身诀》!”
“柳家这次是走了什么运……”
“运?怕是祸吧。那些东西,他们守得住?”
低语如毒蛇般钻入耳中。
柳兵面不改色,步伐却更快了。
柳家府邸位于帝族东域边缘,占地不过百亩,与遥家、金狮族那些占地千顷、宫殿林立的府邸相比,寒酸得像个偏院。
门前石狮已斑驳,牌匾上的“柳府”二字也暗淡无光。
推门而入。
几名老仆匆匆迎上,皆是他这一脉仅剩的族人,修为最高不过第九境,脸上写满担忧。
“家主,外面传的……可是真的?”一位白发老妪颤声问道。
柳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径直向后院走去。
他知道,真正的难题,现在才开始。
后院深处,清幽小筑外。
丫鬟小莲提着裙摆,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前,声音因急促而发颤:“小姐!小姐!”
屋内,灵气缓缓收敛。
片刻后,门扉轻启。
柳如烟站在门内,一袭素白流仙裙裹着纤细身姿,墨发如瀑垂至腰际,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艳丽逼人的容貌,而是清冷如月、淡雅如莲的气质。
肌肤胜雪,眉若远山,一双眸子澄澈如秋水,此刻微微抬起时,竟让焦急的小莲都怔了怔神。
即便在美人如云的羽化帝族,柳如烟的容貌也属顶尖。只是她性子清冷,深居简出,很少在人前露面,才少为人知。
“何事如此慌张?”柳如烟声音平静,似山间清泉流淌。
小莲这才回过神,急促道:“小姐,家主从大殿回来了,看着神色凝重得很……直接往这边来了。”
柳如烟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楚家提亲的消息,方才已有丫鬟匆匆来报过。此刻父亲归来,想必是有了确切的结果,或是带来了更详尽的情势。
楚家?
那个一门双帝、威震诸天的大乾帝族?
小莲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您说楚家怎么会突然……”
柳如烟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庭院中那株万年古柳。
柳叶枯黄,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柳家万年的兴衰。
“知道了。”她轻声说,“你去前院候着,父亲回来后,请他过来。”
小莲应声退下。
柳如烟缓步走回屋内,在窗前站定。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她身上,衬得那袭白衣愈发素净出尘。她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上一只古朴玉镯——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楚家为何会突然提亲?
而且对象是她这个在羽化帝族内并不起眼的柳家女子?
她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特殊之处,一直以寻常神体的身份修炼、生活。
除了修行速度确实比同阶神体快上一些,偶尔在修炼时会感到体内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温热流转外,并无任何异常。
难道……楚家发现了什么?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按下。
不可能。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那偶尔的异感究竟是什么,楚家远在诸天之外,又如何得知?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柳兵沉重的脚步声。
“烟儿。”
柳兵推门而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凝重。
他挥袖布下一层隔音结界,这才走到女儿面前。当目光落在柳如烟清冷绝美的面容上时,心中不由一痛——这样出色的女儿,本该有更好的归宿。
他将大殿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道来。
从楚家战船压境,到楚浩南与遥无光冲突,再到那份震动整个羽化帝族的天价聘礼……
柳如烟静静听着,神色始终平静如水。只是当听到“一滴帝血,十株神药,功法加炼材”时,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侧脸投下淡淡光影,那清冷绝美的容颜此刻显得格外沉静,仿佛不是在听自己的婚事,而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父亲答应了?”她轻声问,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动听。
“我……”柳兵苦笑,“我说须问过你本人的意愿。”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在月光下愈发显得不似凡尘中人的容颜,缓缓道:“烟儿,为父知道这对你不公。
你虽只是神体,但心性坚韧,容貌气度皆属顶尖,未来大道可期。那楚风……终究是个无法修炼之人。”
“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重:“如今我柳家式微,在羽化帝族内如履薄冰。遥家、金狮族、阴月宗虎视眈眈,若非顾忌最后一点颜面,恐怕早已将我们彻底吞并。”
柳如烟沉默。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
万年来,柳家从帝族主宰沦为边缘附庸,族中资源被不断侵占,年轻一代天赋稍好者,要么“意外”陨落,要么被迫改投他族。
她能平安修炼至今,已是侥幸。
“楚家势大。”柳兵继续道,“楚浩然是半步大帝,楚浩天夫妇更是当世双帝。若能与之联姻,柳家或有一线生机。”
他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歉疚:“为父无能,护不住家族,也护不住你。若你实在不愿……”
“父亲。”柳如烟轻声打断。
她抬起眼帘,月光映照下,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清澈见底:“楚家主和那位楚帝子,在大殿上……是何态度?”
柳兵愣了愣,随即回忆道:“楚家主虽然强势,但对我还算客气,给足了面子。那位楚帝子……”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他虽无修为,但举止有度,对我行礼时很是诚恳,说会敬柳家如己家。”
柳如烟微微点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如冰莲初绽,清冷中带着难言的风华。
“聘礼一事呢?”她又问,声音依旧平静。
柳兵脸色沉了下来:“遥无光代我收下了。但我看得出来,他们根本不在乎你是否嫁过去,只在乎那些宝物。”
他握紧拳头:“烟儿,那些东西我们守不住。即便楚家给了,遥家、金狮族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夺走。甚至可能因此……给柳家招来灭门之祸。”
这才是他最恐惧的。
柳如烟沉默了许久。
窗外,古柳枯枝在风中轻摇,月光如水,洒在她素白裙裾上,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朦胧光晕。
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父亲,我嫁。”
“烟儿!”柳兵一惊,“你不必勉强,为父就算拼了这条命——”
“不是勉强。”柳如烟摇了摇头,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却坚定,“楚家势力强大,联姻对柳家确有裨益。至于那位楚帝子……”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他虽无法修炼,但毕竟是楚家嫡子。嫁过去后,至少修炼资源不会短缺。于我大道,未必是坏事。”
更重要的是——楚家的突然提亲,实在蹊跷。
她需要亲自去看看,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柳兵看着女儿在月光下清冷绝美的容颜,眼眶突然一热。
他知道,女儿这是为了家族,做出的妥协。
“为父……对不起你。”他声音沙哑。
柳如烟轻轻摇头,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洒满全身,那袭白衣仿佛在发光,墨发流泻,身姿如仙。
“父亲不必如此。”她望着夜空星辰,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聘礼一事,需早做决断。”
她转过身,月光在她身后形成朦胧光晕,那张清冷绝美的脸此刻显得格外清醒:“那些东西,柳家不能留。”
柳兵重重点头:“我明白。待楚家来下聘时,我会当面说明——聘礼由楚家暂为保管,待日后……再作打算。”
说是“日后”,其实彼此心知肚明:那些宝物,柳家怕是永远拿不回来了。
但至少,可以暂避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