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枯的手上茧子太多,摩擦的田甜袖子边起了一点抽丝。
田盼弟原本还在急言令色的让田甜走,声音又小又坚定,手更是扯着人不放松,大步就往别的巷子去,耳朵听到这微弱的布料声后,立马就顿住了。
眼窝凹陷,过于干瘦的脸上,担忧和凶狠混杂在一起,一时间显得有些滑稽。
和田甜有些相似的眉眼凑上来,急切的看着这一点点抽丝,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放了,额头急出了汗。
“这怎么办啊,姐不是故意的,你们管家会说你吗,会打你吗。”撤去伪装的田盼弟显得和方才判若两人。
田甜一把抓住她的手,左右两边的手都握在手心里,“姐,不打紧的姐。”
田家重男轻女,她和大姐从小在城外乡下老人那儿生活,两姐妹被当牲畜在用,做的事儿那比老黄牛还多,而这样的日子,是姐姐在照顾她。
原主瘦弱却又一把好力气的来源,就是在这儿。
等到能嫁人了,大姐被嫁到屠夫家,只为了田冲能多吃一口肉,轮到她的时候,田冲要上学堂了,田盼弟想了办法说动田父将其卖到林府当丫鬟。
毕竟就算是当丫鬟,也比跟着这样的豺狼父母要好。
“你还回来干嘛,我不是说了,进了林府好好干活,就当开启新的人生,不要再回到这里了。”田盼弟知道小妹一直对父母抱有幻想,生怕她脑子犯浑。
这大户人家的丫鬟,衣服就是体面,完整的青色布料上看不到一块补丁,她手微微凑上去,隔了一些距离,缓慢的摩挲,脸上都是笑意。
下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不过才成婚两年就宛如苍老了五岁,皱纹的纹路刻画着生活的不易。
她眼底都是骄傲,很高兴在她们二人之间,有一个人逃出来了。
原主也许年纪小不懂,但田甜却能从过往行为中品出心酸,“我知道大姐嫁给屠夫,是为了多赚点银两,连带着我的那份,填补他们的胃口。”
她叫她不要回来了,是想田甜彻底走出淤泥,让自己用血肉去饲养这些鬣狗,但鬣狗是喂不饱的,田甜眼底含着泪,讲述了原主的遭遇。
讲清楚田父是如何卖惨洗脑,原主是如何在引诱下去当姨娘,最后险些病死。
而事实上,原主也确实病死了。
田盼弟激动到脸上那层微薄的皮肉都在发颤,她没想到自己已经如此割肉喂鹰,而对方却还是无下限至此,恨声道“难道真的要我们去死,才满意吗。”
这两日为了诗会,田冲找田盼弟索要了三两银子,声称如果她不给,就去林府找田甜。
“你以后让他们尽管来找我。”田甜让大姐不要管他们了。
大姐这几日因为母亲生病的原因,一而再再而三的拿钱,夸张到找姐夫家人借钱,可这些钱都尽数进了田冲的口袋。
从田甜让大姐不管,让田冲来找她的时候,大姐就在不断的摇头,田甜握紧她的手,“你想让我过得好,难道你过得不好,我就能开心了吗,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姐妹啊,又或者我在你心底就如此无情?”
两人相视对望着,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她被原主残留灵魂情绪感染着,说到后面还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他们这样对你,可有考虑你在婆家的处境,你这样贴补娘家,周围人又如何说你?”
田盼弟太习以为常的站在妹妹面前,总觉得对方还是那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孩子,“我是姐姐嘛。”
“我也希望你好。”原本是来田家院子这边看看,却撞见了来送肉的大姐,等二人将事情说开,又无故抱头痛哭了一场。
等到小马哥喝完酒回来,一开帘子,看到眼圈通红的田甜,坐在那儿鼻子还一抽一抽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嗡嗡的,“小马哥,走吧。”
“姑奶奶你等会儿可得跟红萍解释清楚,不然她以为我欺负你了,可不得扒我一层皮。”小马哥利索的套马准备启动马车,嘴里调着笑,人却没往车里坐,和车夫并排坐在外面,给心情不好的田甜独处的环境。
也体贴的没有多问原因。
回程的路上传来小马哥的哼唱声,听着不成调的歌谣,也让她心里好受了不少,回了一趟家,虽然没进去,却给心中的包袱加重了很多。
身处龙潭外面又是虎穴,平添有一种步步艰难的错觉。
她心事重重的回去,而就在不久前她上交的稿子,正整齐的平铺在风桦院,修长的手整齐的敲击在上好的檀木桌上,前面的那个人,捂着嘴肩膀都在抖。
低沉又不失磁性的男声慢慢响起,“君山,你若是笑出声,被阿旭大义灭亲了,我可是失去了一位好合作伙伴。”
那位低头控制不住自己的人,这才缓慢抬头,擦掉了自己眼角不存在的泪。
“难道不是好兄弟,亦或者是好相公吗。”
说这时那时快,两道掌风冲了过去,一左一右十分默契,打的林逡杉白日翩翩公子的模样形象全无,郑楚焦心的站在门边不知道应当救还是不救。
一位是主子的亲弟弟,一位是主子的秘密合作伙伴,亦是好友。
但若是不救,感觉要被打死了。
紫檀的敲门声,结束了这一切,她进来目不斜视汇报了田甜的动向,自从发现这个丫鬟的奇特之处之后,大少奶奶高瑜就对此产生了兴趣。
对方一板一眼汇报完,随后转身出去,眼神没有往桌上多瞥一眼。
林逡杉是个无赖性子,白日里装的再好,亲近人面前总是藏不住的痞气,“绿柠怎么没来。”
“怎么。”高瑜吹开茶水上的浮沫,“送了一个翡翠镯子还不够,还要再送什么吗。”
林逡杉不自在的咳嗽了两声,坐直了身体,他自己是个沾花惹草的性子,但他也知道自己兄弟最讨厌别人动他身边人。
“你迟早要被你这轻浮的性子害死。”
林逡杉摆摆手,被说了也不生气,拉着臭着脸的弟弟,继续去看田甜的画,“你说她这是哪里来的画技呢,也看不出是什么流派,偏偏栩栩如生又十分抓人,尤其是这喉结上的一颗痣。”
他津津乐道的指着那张花旦装扮的人,似是要点评出一张论点出来。
三少爷终于忍不住,一拳将他哥打的脑子开花。
“怎么伤了?”老太太早膳时,眼神止不住的往大少爷那边看,言语中的冷意却对着大少奶奶,那额角靠眼边的青紫,用了多少粉都遮不住。
看得她早上胃口全无。
绿色的帝王翡扳指,随着她的动作狠狠砸在桌上,细细想明白其中的事情后,林嬷嬷如何上前帮忙顺气,都无法平静下来。
银发间的点翠簪也气得直抖。
老太太一发怒,所有人都噤声,连三少爷也不敢作妖,顺着排名跪在了桌子前方。
“我让杉哥儿纳个妾,你就如此不满,竟对自己夫君大打出手?”
林逡杉虽是大老爷的儿子,不是老太太亲生的,但这几年老三家的亲孙子外出求学,余下的孩子中,就大少爷嘴甜会说话,渐渐也能有些儿孙情。
“祖母,是孙儿自己不小心撞的。”
真正的罪魁祸首三少爷跪在下方,盯着膝盖前蚂蚁搬家看的聚精会神。
林逡杉不说还好,一说老太太觉得他维护更是伤情。
“好在三房夫人聪颖,三言两语劝慰了不说,还连同五小姐提出了秋菊宴,说要请些子年轻才俊,让府邸热闹热闹。”
“老夫人被转移了注意力,这场大风波,才悄然平息下去。”
外院的云葆是个包打听,她今日早上被派遣到寿富院伺候,回来就将这事儿绘声绘色描述给大家听。
这听主子的八卦,明面上是禁止的,但有吃瓜的机会,谁又愿意错过呢。
听完八卦的田甜和红萍对视一眼。
清芳要被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