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进宫的提示?姜淑暗自思索。
谦卑……对皇上态度谦卑?
姜正德跪着接过圣旨,看见还在发呆的姜岚岚,几乎是咬着牙。
“还不快随殿下进宫谢恩!”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慕原径直起身,朝着传旨太监微微颔首。
“有劳公公带路。”
通往皇宫的青石板路上,瑞王府的马车行驶得异常平稳。
姜淑端坐着,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凉。
“在想什么?”
身侧,男人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姜淑抬眸,对上慕白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依旧靠坐在软垫上,神色淡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姜淑抿了抿唇,轻声道:“在想……陛下的耳目,未免也太灵通了些。”
她没有点明,但她知道,慕白一定听得懂。
慕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这世上,就没有他不想知道,而不能知道的事。”
他的视线越过姜淑,仿佛穿透了厚重的车壁,望向了那巍峨宫城的方向。
“尤其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那个位置……
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姜淑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她怎么忘了。
当今圣上,是踩着兄弟的尸骨,从血腥的九子夺嫡中杀出重围,才坐上那把龙椅的。
他的多疑、他的狠戾、他的掌控欲,早已深入骨髓!
整个京城,恐怕早就被他布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姜淑只觉一阵彻骨的寒意袭来,让她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慕白的眼睛,
“那……王爷想坐上那个位置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慕白脸上的笑意,寸寸敛去。
他沉沉地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姜淑看不懂的暗色。
没有回答。
但这无声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姜淑心中了然。
也是,他们不过是新婚三日,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他凭什么信她?
她亦不会全盘托出。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味道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淑与姜岚岚跪在下首,慕原与慕白则分立两侧。
“都起来吧。”
龙椅上,身着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声音温和,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他便是大梁的皇帝,慕氏皇族的掌权者,慕擎。
“谢父皇。”
四人齐声谢恩,缓缓起身。
姜岚岚显然是被慕原狠狠警告过了,从进殿开始,便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老实得像一只鹌鹑。
皇帝的目光,先是落在了两位新妇的身上。
“嫁入皇家,可还习惯?”
他笑眯眯地问着,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慈爱长辈。
“夫妻之间,最要紧的便是和睦,要相敬如宾,方能长久。”
姜淑跟姜岚岚立马跪了下去,“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抬手,“今日是家人,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了太子慕原身上。
“原儿,你剿灭城西山匪一事,办得不错,朝中几位老臣,都对你赞不绝口啊。”
这话听似夸赞,却让慕原的心猛地一沉!
朝中老臣?
他与那些老臣私交甚笃,父皇这是在敲打他!
慕原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儿臣不敢当,此乃儿臣分内之事,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福分。”
姜岚岚却丝毫没有听出这其中的暗流涌动!
她一听皇帝夸赞自己的夫君,方才的恐惧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骄傲与虚荣!
她忍不住插嘴道:“父皇说的是!殿下他不仅骁勇善战,心思更是玲珑剔透,那些山匪狡猾至极,若不是殿下智计过人,恐怕……”
“住口!”
慕原猛地厉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他转过头,那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
这个蠢货!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姜岚岚被他吼得一愣,委屈地红了眼眶,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龙椅上,皇帝脸上的笑意,却是未改分毫。
他摆了摆手,示意慕原不必动怒。
“无妨,太子妃也是心直口快。”
他深深地看了慕原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太子,深得朕心啊。”
慕原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话从生性多疑的父皇口中说出,不是恩宠,是催命符!
慕原的牙关,死死地咬在了一起,后槽牙几乎都要被咬碎!
他恨不得现在就掐死身旁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
御书房内的气氛,一瞬间降至冰点。
皇帝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到了慕白和姜淑的身上。
“慕白,江南赈灾一事,你也辛苦了。”
他的语气,明显比对太子时,要随意温和得多。
“朕听闻,你此去不仅安抚了灾民,还揪出了几个贪墨赈灾款的蛀虫,很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谁都知道,这是一道送命题。
答得好,是功。
答得不好,就是过。
尤其是在太子刚刚被敲打过之后!
就在这时,姜淑上前一步,盈盈下拜。
她记着系统的那两个字。
谦卑。
“回父皇的话。”
“王爷能为父皇分忧,并非王爷一人之功,皆是仰仗陛下天恩浩荡。”
“若不是陛下仁德,肯给身子不便的王爷一个机会,王爷又哪里有机会,去行报效陛下、造福百姓之事?”
“这一切,都是父皇的功劳。”
她的一番话,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既将功劳全数推给了皇帝,又不动声色地点出了慕白“身子不便”的弱点,将他从这场夺嫡的风暴中心,摘了出去。
一个残废的王爷,能有什么威胁?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仰仗着皇帝的仁慈与施舍罢了。
慕原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就连慕白,也几不可察地,侧目看了身旁的女子一眼。
过了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的腿,还是老样子?”
慕白上前一步,神色黯然,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颓唐与落寞。
“回父皇,儿臣……无能。”
“请遍了天下名医,都说此生,再无站起来的可能了。”
皇帝闻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似乎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