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邬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肩膀,仿佛在掂量她这话是真是假。
最终,他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洞口。
“我去把霏秉找回来。看她能耍出什么花招。”
翰滋紧随其后,脚步沉重,眼神复杂,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池莞一眼。
彦邬和翰滋出去找霏秉了,剩下鹜渊和司言留在洞里等着。
这洞穴空间低矮,岩壁潮湿,头顶还挂着几缕蛛丝。
但洞口用树干和藤条捆得严实。
地上铺了层干草,踩上去柔软松软,隔绝了地面的湿冷。
上面铺着着九张兽皮,全是父亲做的的。
那个总是漂泊在外的紫阶雄兽,常年奔波于荒野与险地,却从没亏待过唯一的雌崽。
洞墙一边堆着许多鞣制好的兽皮。
石架上摆满风干的肉块,层层叠叠,咸香扑鼻。
竹筐里野果新鲜,颗颗饱满,露水还没干透。
池莞走到陶罐边,陶罐是粗陶所制,外壁粗糙,内里却干净。
她舀起一捧水,水清冽冰凉,倒映出她模糊的脸。
她低头看着水里的人影,心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水中的雌性,一头紫发柔顺垂落,发丝在水中轻轻晃动。
五官精致,唇色浅淡却自带风华。
她没想到这身子这么好看。
和原主那狠毒刻薄的性子,简直是两个极端。
这几个雄性,都是书中臭名昭著的反派。
司言阴鸷狠戾,擅用毒蛊。
鹜渊疯批癫狂,杀人如麻。
彦邬冷血无情,行事如刀。
翰滋看似沉默,实则手段最烈。
跟他们绑在一起,无异于与豺狼同眠。
一觉醒来,可能连骨头都被啃得干干净净。
她得去找父亲。
只有父亲,从来不要求回报,一心护着她。
哪怕她任性、闯祸、犯下大错,他也从未责骂,只默默替她收拾残局。
只要在父亲出事之前找到他,再把契约解开,她就能活命。
可这里是兽世。
猛兽横行,荒野深处吼声此起彼伏。
黑夜中,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暗处闪烁。
哪怕只是走出洞穴几步,都可能成为猛兽口中的血食。
在兽世的规则里,不能化形为兽,就等于没有自保之力,注定被抛弃、被欺凌、被吞食。
这世道,雄多雌少,比例悬殊得近乎残酷。
每一百个雄兽中,才堪堪有一个雌性降生。
而每一个活着的雌性,几乎都是争夺的焦点。
寻常雌性,身边总围着好几个雄兽。
她们必须依附于强者,才能在这片大地上苟延残喘。
“又在想啥新花样?”
鹜渊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原本该令人心安,此刻却满是讥诮。
池莞缓缓转过身,火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正靠在石壁上,手指摩挲着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那道伤,从左额斜划至下颌。
而他那双苍绿的眸子,在篝火的映照下,冷得像冰。
司言依旧低着头,垂手站在一旁。
银白的长发垂落,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肩头,遮住了半张清冷俊美的脸。
可他攥紧的拳头却泄露了一切。
他们全以为,她在思考怎么折磨他们。
池莞轻轻叹了口气。
“等会儿就知道了。”
她没有解释,也不打算解释。
这时,彦邬和翰滋回来了。
两人一起抬着一个木桶。
桶身粗糙,由几块厚木板勉强钉成,边缘还沾着苔藓和泥渍。
桶里盛满了溪水,水面荡漾,泛着微弱的波光。
而就在那清澈的水中,泡着一个兽人。
霏秉。
池莞的心猛地一缩。
水里的兽人,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他浅蓝色微卷的长发贴在颊边、脖颈。
那张脸苍白如玉,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他双眼半阖,紫眸空洞无神。
最刺目的是那条鱼尾。
本该闪烁着鳞片的尾鳍,如今却血肉模糊。
皮开肉绽,肌肉外翻,露出底下惨白的骨骼。
鲜血从伤口缓缓渗出,在水中一圈圈晕染开来。
可即便如此,他的轮廓依旧美得惊人。
那份美,超越了性别,超越了种族。
比大多数雌性,还要夺目。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那五个雄性,宁可被兽印反噬到魂飞魄散,也要亲手撕掉它。
因为他们再也无法忍受那种非人折磨。
那不是单纯的鞭打,而是有人用尽手段,一点点剥夺他们的尊严。
彦邬把木桶重重搁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地面。
他冷冷地看着池莞,声音带着刺骨的恨意。
“看够了?看他这副鬼样子,比昨天你拿木棍烫我,还让人上瘾?”
翰滋站在一旁,双拳紧握,冰蓝的眼睛里怒火翻腾。
可那枚刻在胸口的契约符文却死死压制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司言的睫毛一颤。
那一瞬间,银白长发下,那双一直隐藏着的琥珀色眼眸。
他和霏秉,是原主最“照顾”的人。
也是最受罪的。
霏秉一进眼,鹜渊脸上的冷笑就冻住了。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脸颊那道深疤。
那里面,漂着未干的血迹,还有一缕缕被水泡皱的头发。
池莞深深吸了口气。
“你们恨我。”
“强拉你们结契,不是我自愿的。”
“我答应你们,等雨季前,我亲自解开这契约。”
彦邬冷笑一声,血红的瞳孔像淬了毒的刀,死死钉在她脸上。
“我们会信?”
池莞没慌,也没有退缩。
她平静地抬眼。
“但,我有条件。”
“我得在雨季前去寻我父亲。”
“谁最听话,我就给他一滴血。”
五个雄性僵住。
“血?”
彦邬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
那里,藏着一只蝎子纹身。
这世界,雌性稀少。
想和雌性成伴,得走两步。
第一步,是血契。
雌性将血滴在雄性的眉心,雄性身上就会浮出她的兽形图腾。
雌性虽然没有兽身,但印记里藏着她的血脉烙印。
池莞父亲是蝎族,她身上的印记,也是蝎子。
第二步,才是真结合。
那时,雌性的身上才会浮现雄性的印记,才算彻底绑定。
血脉交融,生死相系。
原主讨厌父亲给的这五个雄性,所以只走了第一步。
想解契?
很简单。
雌性再把自己的血,滴在兽印上,十次。
印记就会消失,契约就断。
可谁愿意?
一滴血,就要割一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