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曾用最卑劣的方式将他踩进泥里，用盐粒一遍遍抽打他的脊背。
可眼下，别无他法。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犹豫，连累整个队伍陷入危机。
池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
她走到木桶边，缓缓俯下身，让自己与他的视线平齐。
“霏秉，你能帮我制点盐吗？我知道你不信我，也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但这次不同，我不会强迫你，也不会命令你。我也会给你一滴血。”
霏秉没动，也没说话。
他的眼睫微垂，长长的银发漂浮在水中。
可他的鱼尾却抖得更凶了。
水花被他的尾鳍激起，溅起的水珠噼啪落在她裤腿上。
她心里犯嘀咕。
自从父亲把他带回来，关进这偏院的木桶，霏秉就从没开过口。
他始终沉默，不悲不喜，不怒不语。
难不成……他真的是哑巴？
可一个哑巴，又怎会被选为圣子？
她忍不住盯着他裸露的手臂，那是属于雄性海族的象征。
普通雄性都有兽环，那是血脉觉醒的标志，颜色深浅代表实力等级。
金色为尊，赤红次之，蓝紫再下。
可霏秉的手臂，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不对劲。
父亲虽然宠她，但从不看脸选人。
每一个被带回来的契约者，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强者。
一个连兽环都没有的雄性，凭什么跟她结契？
她突然想起小说里的情节。
后来的霏秉，是掀起整片海域滔天巨浪的终极反派。
他以一己之力颠覆王庭，掀起血雨腥风，连神明都敢踩在脚下。
传闻他觉醒后，背后生出十二道光翼，双眼化为熔金，一念之间，海啸成山。
可现在……他连兽环都没？
她正打算放弃，转身走人。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你说的……是真的？”
那声音清透微颤，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依旧如天籁般悦耳。
她猛地顿住脚步，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霏秉……终于开口了。
人鱼族的歌能迷人心魄，原来说话，也这么动人。
池莞猛地转身，心头一震，连忙连连点头。
“真的！只要你能做出盐，我马上给你滴，绝不反悔，也绝不说谎！”
霏秉睫毛轻轻一颤。
那双紫眸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似乎在确认她话语里的真诚。
随后，他才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向洞穴角落。
一个蒙着厚厚灰土的大陶罐静静地立在那儿。
罐身斑驳，裂纹纵横。
罐口盖着一块破旧的兽皮，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
池莞顺着霏秉指的方向瞧去，看见了那个被遗忘的陶罐。
她眯了眯眼，确认位置后，立刻回头对站在身后的鹜渊说道：“去把那罐子搬过来，给霏秉用。”
鹜渊立刻勾起嘴角，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的笑意。
“我帮你搬，有啥好处没？比如……先给我一滴血？”
池莞翻了个白眼，眉头微蹙。
“搬个罐子还要讨价还价？”
她晃了一下刚止住血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痕。
“你以为取血不疼？你还想白占便宜？”
见她真恼了，眸中闪过一丝愠怒。
鹜渊赶紧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双手一摊。
“哎，我这不是跟你开个玩笑嘛。”
他其实也没真指望搬个罐子就能换血，就是想趁她今天行为反常，试探一下。
可现在看来，池莞虽然变了，但脾气一点没减。
没再多废话，他转身走过去，蹲下身子，两手抱住那陶罐，吭哧吭哧地拖着罐子往木桶边上挪。
罐子里的海水晃了晃，随着移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轻轻一摆尾巴，整个人从木桶中悄然滑了进去。
他的身躯稳稳落进陶罐，海水刚好漫到他腰际。
池莞站得近，被水花扑了一脸。
冰凉的海水打在脸上，带着一丝咸涩的气息。
她下意识抬手一抹，指尖沾湿，眉头轻皱，却没有发怒。
反而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罐子里的动静。
她真的很好奇，人鱼到底怎么做出盐的？
可一旁的鹜渊，眼神却慢慢沉了下去，目光在池莞脸上来回扫视。
不对。
以前池莞要是被泼成这样，早炸了。
哪像现在，只是擦擦脸，抿了抿嘴，就跟没事一样？
今天的她，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甚至……有点卑微？
霏秉在罐中缓缓转了两圈，尾巴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而令人震惊的是，海水竟然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少。
水面不停地往下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抽走。
他终于停下动作，仰起头，喉结轻轻一滚。
接着张开嘴，缓缓吐出一块白色物体。
池莞瞪大了眼睛。
她的呼吸都慢了一拍，目光死死盯住那块从人鱼口中吐出的盐。
这……这就是人鱼制盐的方式？
她脑海里刚冒出这个疑问，肚子就诚实地响了一声。
“给我盐。”
霏秉没有动。
“你先滴一滴血，我才给。”
池莞咬了咬牙，然后伸手，缓缓摘下脖子上的项链。
她毫不犹豫地将链子绕在手指上，用力一拉。
锋利的金属边角划过手腕内侧，刚结痂不久的伤口再次裂开。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白皙的手臂蜿蜒流下。
其中一滴血，轻轻落下，精准地落在霏秉胸口那枚蝎形印记上。
此刻，那血滴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深紫的纹路，像被水晕开的墨迹，缓缓变淡。
而在那褪色之处，竟泛出一点淡淡的粉红。
霏秉的睫毛猛地一颤，低头看向胸口。
他死死盯着胸口正在褪去的印记，喉咙发紧，心跳如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的指尖不自觉抬起，悬在半空中，颤抖着想要触碰那块皮肤。
可在即将碰触的瞬间，手却僵住了。
他怕。
怕这只是一场梦。
池莞，真给他滴了。
他终于……终于能看到自由了吗？
还得再滴九次才能解开契约……
这意味着她必须一次次为他破开伤口，冒着风险违背誓言，面对可能降临的反噬。
而这期间，只要她动摇一次，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焰噼啪作响。
终于，才缓缓抬起手，把手里那团盐球递过去。
池莞刚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手腕上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