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沅芷是怎么挪进屋的,她自己全然不知。
晚饭时,她像个被抽走魂儿的木偶,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冷硬的馒头。
直到手中空了她才梦游似地站起身,拖着步子挪回那间堆满柴禾的偏房。
夜深了。
温沅芷忽然从薄薄的草垫上坐起,眨了眨干涩发疼的眼睛。
一个念头像破土的嫩芽般顶开了压在心口的石头:走吧。离开这里。
于是她爬了起来,就着窗隙漏进的微光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
来叔婶家四年,属于她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
只有两件打满补丁的旧衫,还有一枚月牙形的玉佩。
她先将玉佩贴肉揣好,再把旧衣服卷成一个小包袱,紧紧抱在胸前。
四下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
温沅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这座她呆一年的院落。
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往后山的方向跑去。
霜华城,那个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家的方向似乎隔着两座莽莽苍苍的大山。
她早已忘记路有多远,山有多高,但现在的她只想回去看看。
夜风拂过她凌乱的发梢,露水打湿了单薄的裤脚。
温沅芷在入山的小道前停了片刻,回头望了望身后沉在黑暗里的村落,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踏进了更深更浓的夜色之中
山道崎岖,她不得不时常伸手抓住路旁的枯枝灌木借力。干硬的枝条划过她的掌心,留下道道细小的血痕。
可她显然低估了北境天气的诡谲。
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空居然下起了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片,转眼间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雪幕,簌簌落下,很快就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将她踉跄的脚印无声掩埋。
越往高处,寒气越是刺骨,林木也越发稀疏。
原先还能望见的松树渐渐被低矮的灌丛取代,到后来,连灌丛也消失了,只剩裸露的灰黑色岩石沉默地矗立在风雪中。
雪越下越猛,温沅芷的身子几乎冻得失去知觉。
她的发丝结了一层白霜,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每次眨眼都伴随着刺痛感。
可温沅芷不敢停下,她知晓要是自己就这样停下的话很快便会被冻死的。
一路上,她累了便瘫坐在雪地里喘口气,饿了就掏出怀里那偷拿的一个馒头,用牙齿一点点磨。
馒头早已冻得像石头,她只能用口水慢慢润湿,艰难地啃下一点碎屑。
可她终究年纪太小,身子也太弱,勉强撑到半山腰时,双腿便像灌了铅般再也抬不起来。
温沅芷重重跌倒在雪地里,她急促地呼吸着,只觉冰冷的空气正割着自己的喉咙,视线也开始阵阵发黑。
她就这样仰躺在雪地里,半边身子已被落雪掩埋。嘴唇冻得发紫,四肢僵硬得连蜷缩的力气都已失去。
雪花不断落在她脸上,刚融成水珠,便又在寒风中凝成薄冰。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摇晃着模糊起来。
温沅芷半睁着眼,视野里白光阵阵,身体却泛起一阵诡异的暖意。
或许,就要这样死去了吧。
也好,至少能下去和亲人团聚了。
这么想着,独自躺在雪地里等死的绝望与孤寂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却轻飘飘的,像一片即将被风吹飞的羽毛。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父亲温暖的怀抱里,耳边似乎轻轻响起了母亲哼唱的、轻柔的歌谣……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入那片永恒的黑暗时,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身旁簌簌落下的雪花似乎凭空凝滞在了半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一缕清冽幽远的香气隐约飘来,似雪后初绽的寒梅。与此同时,破空之声由远及近,如利刃划开凝固的夜幕。
那声音在她身前戛然而止。
有什么东西,停住了。
“还活着吗。”
那声音清冷得像山涧里结冰的泉水,不带一丝温度。
温沅芷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恍惚间觉得这声音仿佛穿透了死亡的边界,给她注入了一丝生气。
她想回应,但干裂的唇瓣却只得呼出一缕白雾,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卡在冻僵的喉咙里。
微生渝霜垂眸看着躺在雪地里的身影。
那小小的身躯只裹着简单的衣衫,就像只被风雪打落的雏鸟。
他眉峰微蹙,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拂开女孩脸颊上的积雪,将人揽入怀中。指尖轻触她眉心,一缕莹白的灵力如月光般流淌而入。
温沅芷只觉周身被香气所包围,那香气像是能驱散所有寒意,从眉心流向四肢百骸。冻僵的血液开始复苏,身上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她终于完全睁开双眼。
纷纷扬扬的雪幕中,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令天地失色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雪,眸似寒潭映月。
只这一眼,便成了她往后岁月里再也走不出的梦境。
温沅芷怔怔地望着眼前人,目光呆滞,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圆睁的猫眼里映着那张清冷如谪仙的面容,小嘴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超出认知的东西。
微生渝霜指尖的灵力仍在流淌,却在探查她体内时微微一顿。
这孩子的经脉澄澈如冰,灵力流转间竟无半分阻滞,纯净得像是天生为修道而生的躯体——
烬霜道体。
他眸色微沉,心中已有定论。这种体质百年难遇,而他所知晓的拥有者,唯有一人。
温从茗的女儿。
目光掠过她那一头如雪般的长发,还有眉宇间那抹熟悉的影子……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更不必说道骨上那道熟悉的禁制,那是温从茗独有的封印手法。
看来,旧友已遭不测,而他的血脉,却阴差阳错地落在了自己手中。
微生渝霜垂眸,指尖轻轻一收,灵力随之消散。
他俯身,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她抱起,随即解下自己的狐毛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雪白的绒毛衬着她苍白的脸,更显得她小小一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别怕,”他低声道,嗓音依旧清冷,却比先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我带你走。”
温沅芷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四周的景物在眼前飞速模糊,凛冽的寒风仍在呼啸,却再也不能侵入这方寸之间的温暖。
她下意识攥紧了那人的衣襟,仰头望去,正对上那双清绝眼眸。
雪粒在两人之间飞舞,模糊了视线,却愈发衬得眼前之人不似凡尘。
她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风雪织就的梦境,正随着这个神秘的仙人,飘向一个连命运都无法预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