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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第3章 愿以与余生为契

温沅芷是在一片舒服的香气中醒来的。

她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水里的羽毛,正缓缓向上漂浮着,轻盈而恍惚。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她感觉身下是柔软到不可思议的织物,仿佛躺在云端一般,每一寸肌肤都被妥帖地承托。

身上盖着的被子轻若无物却透着融融暖意,将最后一点残留的寒气也熨帖地驱散了。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如水般流淌的月白色帐顶。

帐外,光线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棂,被切割成一道道朦胧而静谧的光柱,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中无声飞舞。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清冷香气,丝丝缕缕,沁入呼吸。

这不是自己那四面漏风的房间,不是茫茫无边的雪原,更不是记忆中那片已成焦土的北境故城。

温沅芷撑着有些绵软的手臂,慢慢坐起身。

素白柔软的寝衣随着动作滑过肌肤,她低头,发现自己全身已被仔细打理过。

她打量了一下房间,只见房间内极为宽敞,陈设却异常简洁,甚至透着一丝空寂。

除了身下这张宽大的床榻,便只有一桌、一椅、一架书。

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窗外缓缓流过的云影以及室内这寥寥几样物事的轮廓。

温沅芷赤着脚,无声地走到窗边。

推开那扇雕花木窗的刹那,她的呼吸一滞。

眼前是一片浩瀚无垠的云海。

无数雪白的云絮在脚下翻涌、流淌,静默而磅礴。

更远处山峰的峰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皑皑如银,在澄澈的天光下折射出璀璨而冷冽的金芒。

而这一切的中央,一座巍峨的宫殿静静悬浮于云海之上,飞檐如翼,斗拱层叠,琉璃瓦流淌着七彩的华光,仿佛吸纳了日辉的精魄。

不时有仙鹤悠然掠过,那翅尖仿佛衔着霞光,清越的鸣叫声穿透澄明的空气,在天地间悠悠回荡,久久不散。

寒风、硝烟、焦土……记忆中那些冰冷沉重的画面,在这浩渺得近乎虚幻的仙景冲击下骤然褪色,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那些画面只是前世一场惊悸的梦魇。

她扶着冰凉窗棂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被巨大静谧与陌生场景所淹没的、近乎眩晕的茫然。

这里……究竟是何处。

而那个在无尽雪夜中,将她从冰冷尘埃里抱起、容颜清绝恍如谪仙的人……又究竟是谁。

“吱呀——”

一声极轻的推门声从身后传来。

温沅芷倏然回身望去。

门口,一道身影正逆光而立。

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孤松。

依旧是那张令人屏息的容颜,只是此刻在明澈的天光映照下少了几分雪夜里的朦胧神性,显出一种更为真切、也更为疏离的清冷。

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玉碗,碗中药汤色泽澄净,正袅袅升起温热的白气,清苦的药香随之在空气中淡淡弥漫开来。

“醒了。”

微生渝霜步入室内,声音清冽。

他将玉碗轻置于桌案之上,“寒气深侵肺腑,你的经脉亦有损滞,需服药调理。”

温沅芷怔怔地望向他,目光又落在那碗氤氲着热气的深色药汁上,唇瓣微微翕动,却未能成言。

无数纷乱的疑问堵在喉间,可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喉间一丝微弱的气音。

她缓缓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足尖,极轻极缓地应了一声:“……嗯。”

微生渝霜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但温沅芷觉得那双漂亮的眼眸仿佛能洞悉自己所有无声的惶惑与不安。

不过微生渝霜并未多言,只是转身徐步走至那排檀木书架前,抬手取下一卷青灰色的帛书,随即在桌边的玉凳上安然落座。

“此处,乃是天衍宗断尘峰。”

他缓缓开口,嗓音在空旷而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本尊名微生渝霜,执掌天衍宗,亦是此断尘峰之主。”

天衍宗。

即便温沅芷年幼,但也曾从父亲口中无数次听闻这个名字。

天下第一修仙宗门,正道之砥柱,万法归源之圣地。

凡人与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只能仰望的传说之境。

而她,此刻竟身处其间的断尘峰?

眼前之人,竟是这巍巍仙宗的宗主......

巨大的信息如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神,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

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冰凉的窗沿,指尖微微发白。

微生渝霜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父亲温从茗与我曾有旧谊。霜华城之事,我已知晓。”

“父亲……”

听到那熟悉的名讳,温沅芷猛地抬起头,一双浅粉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素白衣角。

“你身份特殊,流落民间必遭各方争夺。”

他抬眼,目光如静水深潭,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我欲收你为徒,入我门下修行大道。你,可愿意?”

他的话语落下,室内重归寂静。

收徒?

温沅芷彻底怔住了。

从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孤女,到天下第一仙宗掌门的亲传弟子……

这其间的云泥之别巨大得让她恍惚,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仍沉陷在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境里。

她望向微生渝霜。他神情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似乎又蕴着一丝她无法读懂、极淡却复杂的神色。

愿意吗?

她……还有别的选择么?

回到那片吞噬了故城与亲族的雪原?回叔婶家每天吃不饱穿不暖,待年纪到了便随便找个男人嫁了蹉跎一生?还是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陌生而险恶的尘世间挣扎求存直至力竭?

父亲温暖的手掌仿佛又落在发顶。

“沅沅,若有机会……你定要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走出一条你自己的路。”

如今,这条路就在眼前。

纵然前路云雾缭绕,看不清尽头通往何方,但至少,这是一条生路。

一条或许能让她不再任人宰割、或许能让她积蓄力量、或许……能有朝一日报仇雪恨的路。

温沅芷缓缓走到他面前,依着记忆里母亲曾教导过的礼节,动作虽带着久未温习的笨拙,却异常认真而郑重地屈膝跪了下来。

前额轻轻触上冰凉的地面,那冷硬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神骤然一凛,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

她抬起头,望向端坐于前的白衣身影,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再开口时,声音虽仍带着病中的沙哑,但却字字清晰。

“弟子温沅芷,愿以余生为契,拜入师尊门下。

从此,此身此心,尽付大道。

前尘过往,皆为序章。

唯愿师尊......不弃。”

最后二字落下,她再次深深叩首。

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也掩去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那眼神里有绝境逢生的悸动,有前路未卜的惶然,更有将过往一切连同那个天真软弱的自己一同埋葬于此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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