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随后,面前的人起身,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将她稳稳扶起。
“师礼已成,我已知你的决心,起来吧,将外袍披上,我带你去见见门中其余弟子。”
温沅芷借着那沉稳的力道起身,将一早备在床旁的外袍仔细穿好,温暖厚重的外袍裹住了她单薄的身躯。
她默默跟在微生渝霜身后半步,出了院门后发现门外早已有人静候。
那人听见声响转过身来,先向微生渝霜行了一个标准而利落的弟子礼,声音清冽。
“师尊。”
礼毕,他的视线才缓缓移向跟在后面的温沅芷。
他早已听闻,八日前师尊带回一个身世堪怜的小姑娘。
此刻亲眼见到才知传言不虚。
太瘦了。
单是立在这儿就像是快要晕过去一般,干瘪的身体裹在宽大的袍子里显得空荡荡的。
面颊微微凹陷,还带着久病的苍白,看着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她站在师尊后面乖顺的垂眸敛目,姿态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小心与瑟缩。
只是……
殷岁寒眸色微深。
身世凄惨并非懈怠的理由,若日后修炼偷奸耍滑或心思不纯,他必要第一个挺身请师尊将人退去外门。
温沅芷此时也在悄然打量眼前之人。
这男子身量很高,抱剑而立,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广袖长袍,墨发长及腰际,丝缕垂在肩前,衬得鸦睫下的眼尾泛着点淡绯。
不得不说,真的长得很漂亮。
见师尊并无多言之意,那弟子会意,上前一步。
“殷岁寒。”他开口,“十九,冰灵根,主修寂灭剑心诀,金丹大圆满。”
“温沅芷,十四岁。”
温沅芷小心的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殷岁寒报出修为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一般。
可“金丹大圆满”四字落在温沅芷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十九岁……金丹大圆满?
在她所知的北境,那些仙门弟子穷尽一生能至筑基圆满已属不易,金丹期修士更是足以称霸一方的存在。
而眼前这人……她心中震动,先前对天衍宗的敬畏感此刻化作了更为具体的认知。
这便是真正的天骄么?外间所谓的天才恐怕连触及他们衣角的资格都没有。
温沅芷敛去眼底的惊异,一个念头在心底无比清晰地浮现——
抱大腿。
对,就是抱大腿。
师尊既肯收她,她自身天赋想必不差。
可修行路上天赋并非全部。
若他日仇敌寻来,一个两个尚可应对,若是三个、四个……乃至一群呢?
天衍宗内门弟子皆是立于修真界金字塔尖的人物,与这般人物交好,总归没有坏处。
殷岁寒看着眼前报完年纪姓名就陷入沉默、只呆呆望着自己的小姑娘,心下微顿。
这新来的小师妹……看起来似乎不太灵光。
不过他的视线只停留一瞬便移开了,只是沉默地退至一旁,与温沅芷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
一路无人言语。
只有脚步声在石径上轻轻回响,衬得周遭寂静愈发深重。
温沅芷却只觉浑身不自在,难受得几乎想寻条地缝钻进去。
终于走出幽静小径,眼前豁然出现一方石碑。
碑上“练剑坪”三字铁画银钩,气势磅礴。微生渝霜抬手轻拂,一缕灵力没入前方雾气,原本朦胧的景象顿时清晰起来。
踏入其中才发现此地异常开阔,不过人影却稀落得很。
算上殷岁寒、师尊与自己,场内不过五人。
只见一个男弟子正围着一位练剑的女弟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那女弟子却恍若未闻,剑势丝毫不乱。
另一处树荫下还有个男弟子懒洋洋地躺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
见微生渝霜到来,那三人神色一肃,瞬间收了散漫姿态,迅速上前,齐声行礼:
“师尊。”
微生渝霜略一颔首,声音依旧平淡:“嗯,你们新入门的师妹,温沅芷。”
他侧身将身后纤瘦的身影轻轻带到前方,简单吩咐道。
“多关照些。若有招式不通,可指点一二。”
话音方落,众人只觉一阵清风拂面,再抬眼时,师尊的身影已杳然无踪。
师尊的气息一消散,那三人便一个个围了上来。
最活泼的那个男修率先上前,笑容明朗:
“我叫沈烨霖,排行第二,叫我二师兄就好。
十九岁,金丹中期,火灵根,修的是焚天剑诀。”
他语速轻快,带着天然的亲和,“师妹往后若有不懂或不清楚的地方,尽管来问我。”
温沅芷抬眸望去,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只见他一身玄衣,衣上用暗线绣着大朵墨色牡丹,领口随意敞着半截,露出颈间叠戴的叶片状银链。
外披一件红绒领的狐裘大氅,耳侧银饰坠着细链,随动作轻晃至下颌。
几缕碎发垂在眼尾,衬得那双丹凤眼浸了点漫不经心的艳色。
他的容貌与殷岁寒恰成对比,一者如炽焰张扬,一者似寒潭冷寂,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接着上前的是那位女修。
她墨发未束,几缕青丝垂落肩头,一身月白广袖长衣,襟口绣着淡雅云纹,腰间系细银带,坠下的碎玉流苏直至膝弯,行动间漾开泠泠清响。
她生得十分英气,眉目清隽,瞳色偏深,唇线薄而淡,侧脸轮廓清冽分明。
那女修低声开口,音色如溪流漱石:
“项闻溪,主修沧浪剑诀。行三,十八岁,金丹初期。”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温沅芷身上,“修行上若有晦涩难懂之处,尽管来找我。”
项闻溪说完便退开了,但温沅芷能感受到这位三师姐的温和是沉静而真切的,就如流水般包容。
最后上前的男修一副懒散模样。
他抬着那柄银扇,扇面半遮眉眼只露出一点微弯的唇线,噙着一缕漫不经心的笑意。
耳侧银饰坠链随他指尖轻晃的动作蹭过下颌,露出一截的手腕白得像块好的羊脂玉。
他生得一副清冷样貌,眼尾却泛着天然的红,与绿眸相互映衬着,晕开几分妖冶的意味,气质在冷淡与勾人之间微妙地平衡着。
“姬无隅,十六,金丹初期。”
他并未多言,连介绍都带着懒倦的调子,而后便转身走了,似乎并未将这位新来的小师妹放在心上。
待众人皆已见过,一直静立一旁的殷岁寒方才开口:
“我带你去器物堂取佩剑和测灵根。跟上。”
离开练剑坪,温沅芷跟在殷岁寒身后走着,她只觉得路径七拐八绕,绕得人有些头晕。
断尘峰实在广阔,她跟着走了许久才终于踏出峰门。
穿过大门外的结界还需沿长长的石阶向下才算是真正到了外门地界。
这一路走得温沅芷气息微喘,额角沁出薄汗,殷岁寒却步履平稳,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直到周遭经过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他才不着痕迹地放缓了脚步与温沅芷并肩而行。
就在这时,一些细碎的议论声由远及近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那就是掌门新收的弟子?身上灵气稀薄得可怜,看着真够弱的。”
“一副短命样啊……走后门进来的?
切,等宗门大比她就知道自己和那些怪物的差距了。
不过,能在天衍宗走通门路,她家背景得硬成什么样?”
“谁知道怎么进来的,不过说的也是,到时候还保不保得住内门弟子的身份都难说呢。”
随即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轻蔑低笑。
修行之人五感敏锐,更别说殷岁寒这个金丹圆满的修士。
那些话语,从头到尾,一字不落,想必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温沅芷感觉到殷岁寒的目光落向自己。
她便默默垂下眼帘,眼眶迅速泛红,微微咬住下唇。
摆出了一副“我没事,我可以忍”的委屈模样。
殷岁寒脚步一顿,微微俯身嘱咐道:
“在此处等我。”
说罢,他转身径直朝后方那两个仍在窃窃私语的外门弟子走去。
那两人正说得兴起时忽觉领口一紧。
打眼一看,竟是被人一手一个的拎着后领直接提了起来。
他们下意识挣扎怒斥:“谁如此无礼——!”
话音戛然而止。
扭过头,不满的眼神忽的对上殷岁寒冷寂如深潭的眸子。
两人瞬间如被掐住脖子的鹌鹑,缩起肩膀,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常年稳坐宗门大比魁首的断尘峰首徒殷岁寒……他们怎会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