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顾家的晚餐
车子缓缓驶入顾家别墅大门。
昔日的灯火繁荣不复存在,偌大的别墅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清。
自从顾氏资金链出了问题后,为了节省开支,别墅里大部分的佣人都已被遣散。
如今,只剩下看着顾霏晚姐弟长大的老管家詹叔,和在顾家服务了几十年的保姆云姨还留着。
那件事情发生后,整个顾家反而是这两个外人相信她。
车子停稳,顾霏晚推开车门下车,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庭院里。
她微微仰头,望向着承载了她二十多年记忆,如今却已感觉不到归属感的建筑。
“小姐回来了。”詹叔看到顾霏晚,眼底划过欣喜和心疼。
顾霏晚朝对方笑笑:“詹叔。”
“先生和太太...”詹叔余光瞥到顾言希渐近的身影,欲言又止。
“姐,进去吧。”顾言希快步走到顾霏晚身侧,低声开口。
顾霏晚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跟着顾言希的脚步踏进了玄关。
暖黄的光线从客厅倾斜而出,与玄关的昏暗形成一道无形的界限。
客厅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顾以昕姿态亲昵地坐在沙发正中间,顾鸿盛和温煦分坐两侧,俨然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温馨的氛围与玄关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看中了就买,不用考虑价格。”顾鸿盛语气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
“是啊,听你爸爸的。”温煦含笑附和,伸手轻轻拍了拍顾以昕的手背:“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心情愉悦。”
顾以昕顺势亲昵挽住温煦胳膊,将头靠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带着撒娇的口吻:“妈,家里现在正处在难关,我怎么能顾着自己开心呢...”
她的话语适时顿住,余光似乎不经意扫过玄关方向,挽着温煦的手臂收紧。
顾霏晚静静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接处,暖光落在她脚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缩起来。
顾言希见状,连忙提高声音,带着可以的明朗招呼道:“爸,妈,我们回来了。”
沙发上的三人闻声齐齐转头。
温煦的目光在触及到顾霏晚的瞬间,眼神明显晃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站起身,嘴唇微张,准备喊顾霏晚的小名。
几乎是同时,她的手臂被顾以昕更紧地抱住。
温煦身体僵住,那瞬间的本能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的视线在顾霏晚和顾以昕之间扫过一个来回。
最终,对亲女儿的担忧,和对假女儿的防备占据了上风。
她只是勉强对顾霏晚点点头,声音干涩:“...回来了。”
那瞬间的挣扎与最终的疏离,清晰落入顾霏晚的眼中。
顾霏晚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胸口某处被掏空,冷风不断往里灌。
“嗯,”她开口,‘爸妈’这个称呼在舌尖转了圈,又咽回去:“回来了。”
顾以昕听到顾霏晚的声音像是受惊般,动作细微地朝顾鸿盛身边靠了靠,依赖示弱的姿态,无声昭示她内心的不安。
顾以昕不经意的动作,瞬间打破了顾父顾母的动摇。
温煦立刻收回了停留在顾霏晚身上的目光,转而抬手,更加轻柔地拍了拍顾以昕的手背。
顾鸿盛脸上没多余表情,眼神比刚才更显冷硬,他沉声开口:“人既然到齐了,就开饭吧。”
一行人移步餐厅。
顾霏晚沉默地跟在身后。
进入餐厅后,她下意识走向自己过去常坐的,位于温煦旁边的那个位置。
顾以昕却先她一步,一屁股坐下去,抬头怯生生看了眼顾霏晚,又快速埋下头。
顾霏晚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
一旁的顾言希见状,连忙起身,将自己身旁的椅子轻轻拖开:“姐,坐我这边吧。”
顾霏晚敛去眼底情绪,走到顾言希身旁坐下。
顾以昕垂着头,余光却不动声色地锁住对面的顾霏晚,桌下的手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
她居然还敢回来。
长长的餐桌上,气氛凝滞,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
顾鸿盛坐在主位,目光扫过顾霏晚:“找过傅斯聿了?”
“嗯。”顾霏晚应了一声,头也未抬,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结果如何?”
顾霏晚握着筷子的指尖收紧:“没结果。”
顾鸿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将筷子重重搁在碗上,发出清脆一响:“明天晚上荣昶有个商宴,你跟我一起去,再找他!”
“没用。”顾霏晚语气平静:“我跟他...不熟。”
“不熟?”顾鸿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顾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跟我说不熟?”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逼视着她:“这个家养你、教你、给你一切,你就是用不熟两个字来报答的?”
话音未落,顾霏晚忽然抬眼。
“顾家养我?”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都听了下来。
“过去二十多年,你们给我衣食无忧,我感谢。”
她目光扫过顾鸿盛和温煦:“但这四年,我难道不是在‘还债’?还是说,在你们眼里,这笔债永远换不清,我必须用一辈子来抵押?”
顾以昕像是被这直白的话语刺到,肩膀瑟缩一下,下意识往温煦身后躲去,手指攥紧了温煦的衣袖。
温煦本能地侧身护住她,手臂搂紧了顾以昕的肩膀。
她目光落在顾霏晚苍白的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避开了顾霏晚的视线。
顾霏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划过讽刺。
她重新看向顾鸿盛,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尖锐。
“傅斯聿不要我,我送不出去。怎么,你们是不是要赶紧物色下一个买主,好让我再送一次。”
顾言希脸色一变,急忙伸手拉住顾霏晚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制止:“姐!别说了...”
顾霏晚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顾言希差点摔倒。
“你再说一遍!”顾鸿盛暴怒。
“不然呢?”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在你们眼里,我顾霏晚现在最大的用处,不就是像个商品一样,待价而沽,为顾家换回最急需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