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班主登台,神鬼改戏
戏台之上,光影惨绿。
那口巨大的青铜蒸笼正对着陈玄,蒸腾的热气扭曲了空气,散发着一股肉类将熟未熟的甜腥。
这是为他准备的刑具。
因为在这出鬼戏里,他要演的角色是注定被抽筋扒皮的东海龙王。
“镗——戚镗,锵!”
索命的锣鼓点再次敲响。
三脸怪物摇身一变,竟换上了一副粗劣的孩童行头,莲花肚兜血迹斑斑,手中还抓着一条猩红绸带。
它在演《哪吒闹海》里的哪吒。
“角儿,入戏吧。”
怪物那张威严的花脸吐出尖利的声音,一股不容反抗的冰冷规则之力,瞬间笼罩了陈玄。
这是鬼市戏台的铁律。
上了台,就得按剧本演。
话音未落,那猩红绸带并非袭向肉身,而是径直没入陈玄体内,化为无形枷锁,死死缠住他的魂魄!
【规则判定:角色‘东海龙王’,应被‘哪吒’捆缚。】
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在陈玄脑海中炸响。
全身力气被瞬间抽空,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双腿一软,就要被那股力量强行按倒在地。
台下的鬼潮爆发出雷鸣般的嘶吼。
角落里,被鬼手死死钉在地上的李红衣,眼中闪过绝望。她身为靖诡司旗官,平生最信奉的就是力量与刀剑,何曾见过这种“言出法随”的诡异手段!
完了。
然而,即将跪倒的陈玄,却笑了。
那是一种在极度痛苦的压迫下,迸发出的,极尽轻蔑的冷笑。
“哪吒?”
他声音沙哑,却如金石交击,精准地刺穿了全场的鬼哭神嚎。
“踩着风火轮,拿着火尖枪,三头八臂,那才叫哪吒。”
“你这东拼西凑的杂碎,也配演神?”
这是身为一个票友,一个民俗学者,对眼前这出拙劣、肮脏、亵渎神明的烂戏,最极致的鄙夷与愤怒!
轰!
一股截然不同的戏韵,自陈玄体内轰然炸开!
金戈铁马,气吞山河!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身后那四面作为装饰的护背靠旗,血色褪尽,化作四面绣着斗大“高”字的无敌军旗,猎猎作响!
缠绕在他魂魄上的猩红绸带,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寸寸崩裂!
陈玄,挣脱了“剧本”。
他要,改戏!
左脚向前,右脚脚跟紧贴左脚内侧,一个标准的丁字步稳稳站定。
他整个人便是一根定海神针,死死钉住了这方摇摇欲坠的戏台。
台下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恶鬼都感受到了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对天潢贵胄般无敌武将的本能恐惧!
紧接着,陈玄开口了。
他唱的,是长靠武生开蒙第一戏,是武生行当的丰碑,是无数武人英魂的赞歌——《挑滑车》。
唱的是南宋第一猛将,高宠!
【西皮导板】
“头戴着紫金盔齐眉遮盖——”
一声唱出,他头顶的武生盔冠瞬间凝实,紫金光华流淌,将他苍白的脸映照得威严盖世!
【原板】
“身穿这锁子甲挂满胸怀!”
二声唱罢,他身上的大靠化作一副吞口护心、甲叶锃亮的锁子甲,将他衬托得有如天神下凡!
他的气势在节节攀升。
这方舞台的规则,正被他的戏韵一寸寸侵蚀、覆盖!
这里,不再是《哪吒闹海》的东海。
这里是牛头山,是高宠连挑十一辆铁滑车的无敌战场!
陈玄手中长枪一指台下,目光如电,锁定了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王铁柱,声如雷霆:
“左右的儿郎与爷……抬!”
“吼——!”
王铁柱接收到指令,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这声怒吼不再是无意义的咆哮,而是一个忠诚的“观众”,为台上那个真正的英雄,献上的唯一喝彩!
一股微弱但纯粹的“叫好”之力,汇入陈玄体内。
“抬”字落下,陈玄的气势攀至顶峰。
他眼中的三脸怪物,形象在戏韵的强行扭曲下,被重新定义、重塑!
它不再是哪吒,而是一辆由无数骸骨与怨魂组成的、巨大、笨重、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铁滑车!
怪物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三张脸同时发出尖利的嘶吼:“我这是进化!是适应这新世道的唯一正途!”
陈玄枪尖斜指,杀机毕露,脸上满是冰冷的不屑。
他用尽全身的精气神,唱出了高宠奔赴杀场的最后一句西皮导板。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意。
“……杀他个干干净净!”
最后一个“净”字,惊雷般炸响。
陈玄动了!
他脚下一个“抢步”,身形化作一道白色闪电。
【物理爽】
这不是刺,是挑!
“起!”
陈玄一声暴喝,腰马合一,将那股“撼山易,撼高家军难”的无匹神力,尽数灌注于枪杆之上!
那重达数百斤的三面缝尸煞,竟被他这一枪硬生生从地上挑起,被抛向了半空!
【人前显圣】
台下,李红衣瞳孔骤缩,彻底呆立在原地。
她预想过无数种惨烈的死战,却唯独没想过,会看到这样一幅凡人挑翻神魔般的画卷!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理念践踏】
半空中,三脸怪物发出最后的哀嚎,身躯在霸道的戏韵神力下开始崩解。
陈玄冰冷的目光追随着它,用一句话,对它所谓的“进化论”做出了最终审判:
“进化是创造,不是拾人牙慧。”
“你这种东西,连当杂碎都不配。”
轰隆——
怪物重重砸落在戏台之上,整个舞台再也承受不住这股改天换地的力量,轰然坍塌。
破煞的金光自废墟中炸裂,将怪物残存的怨气与剧本焚烧殆尽。
烟尘弥漫,碎石横飞。
废墟之上,陈玄傲然而立。
他手中的长枪微微颤抖,虎口已然震裂,鲜血顺着枪杆流下。
但他浑然不觉,枪尖上,轻轻挑着那个被当做道具的婴儿。
婴儿毫发无损,在金光的余晖中,正安详地睡着。
陈玄冰冷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畸形群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鬼市的每一个角落。
“还有谁想听戏?”
他顿了顿,枪尖一挑,将婴儿稳稳地抛向王铁柱的方向。
“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