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哭喊的女声再次响起,扑过来试图用瘦小的身体挡住谢昭。
谢昭看清了,是大姐姐。
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女娃,吓得瑟瑟发抖,咬着手指不敢哭出声,是二姐。
看样子,时间点应该是彻底失去右手之前。
谢昭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穿到梦里的时候。
右手此刻还好好地长在身上,虽然脏污细小,但五指俱全。
不是最坏的开局,但依旧是地狱模式。
谢昭思维飞速运转。
骨折需要固定,伤口需要清创,否则感染,畸形愈合甚至败血症都可能随时要命。
而眼前这个父亲,显然不会为她请医生,至可能觉得她是个更大的累赘。
“滚开!两个赔钱货!”
“手臂坏了就砍掉!”
赵老蔫一把推开大姐,满眼嫌弃地看向地上蜷缩的谢昭,目光在她畸形肿胀的右臂上停留一下。
他更加烦躁:
“晦气!又得耽误事!老子怎么净生些没用的东西!”
“要不是当初郎中说你是个带把的!老子早就把你踹掉了!”
他抬起脚,似乎又想蹬过来,看着谢昭奄奄一息,最终只是狠狠啐了一口,转身走进里屋,留下一句:
“死了干净,省粮食!”
大姐和二姐围拢过来,大姐手忙脚乱地想碰谢昭的伤臂又不敢,眼泪吧嗒吧嗒掉:
“招娣,疼不疼?姐…姐给你吹吹…”
二姐看见父亲走了才敢哭出声,眼泪巴巴看着自家妹妹:
“都怪我!我要是不上学就跟招招一起捡柴了,招招就不会受伤,我不上学了呜呜呜,招招你别死。”
招招…
谢昭看着眼前的泪人,脑海想起抱着尸体的小小人儿。
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她用尽力气,一点点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破衣裳。
她首先确认了左手的完好——
五指虽然僵硬冰冷,但能弯曲,有知觉。
然后,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受伤的右臂。
剧痛的位置大概在尺桡骨中段,肿胀明显,可能有移位。
皮肤破损处沾满污垢,极易感染。
没有夹板,没有绷带,没有药物,甚至没有干净的水和布。
但她是谢昭。
一个医生。
即便换了一具小孩身体,某些本能已经刻入灵魂。
“阿姐,”
她开口,声音稚嫩嘶哑。
“帮我找两块差不多长的,直一点的木板或厚树枝,还有干净的布条,越干净越好。”
大姐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呆呆地看着妹妹。
“快……”
谢昭催促,一阵眩晕袭来,她咬牙忍住。
必须先固定,防止二次伤害。
至于清创,需要水,需要火,需要机会。
二姐最先反应过来,虽然害怕,还是踉跄着跑开,在墙角柴堆里翻找。
大姐也回过神来,她扯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一小片布料,又跑去水缸边,拼命搓洗那一点点布。
谢昭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急促地喘息。
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的她咬牙切齿。
费了半天劲,谢昭总算将左臂固定妥帖。
剧痛耗尽了这具小身体最后一丝气力,她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火烧火燎。
她看着眼前两个仍处于震惊茫然状态的姐姐,嘴唇动了动。
“饿……”
话音未落,黑暗便席卷而来,她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招娣!招娣!”
两个人儿惊呼,小小的破屋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不知过了多久,谢昭醒来。
首先嗅到一丝米香。
转动眼珠,看见破旧的炕沿上,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盛着米糊糊。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二姐走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炕沿上的米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视线对上谢昭睁开的眼睛。
“招招!你醒了!”
盼娣瞬间忘了那碗米糊,惊喜地叫出声,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这一笑,吹出个鼻涕泡。
谢昭:“……”
她嫌弃地瞥了那个泡泡一眼,实在连抬手擦掉的力气都没有。
“二姐姐……喂我……吃。”
盼娣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放下水碗,捧起那碗温热的米糊。
“哎,好,好,姐喂你。”
她坐到炕边,小心地吹了吹,才送到谢昭嘴边。
稀薄的糊糊滑入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谢昭小口小口地吞咽,目光却落在二姐脸上。
二姐盼娣的眼睛又红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衣襟上。
“都怪我……都怪我不好……”
盼娣一边喂,一边哽咽。
“大姐姐要出去做工,是我……是我非要上学,花了家里的钱,要不是我,家里也许……也许……”
她越说越伤心,抽抽搭搭。
“招招,我决定了…”
“不可以不上学。”
谢昭艰难的咽下糊糊,突然打断她。
盼娣喂食的动作顿住,呆呆地看着妹妹:
“你……你怎么知道我想……”
谢昭直视着盼娣,一字一顿地重复:
“二姐姐,你绝不能不上学。”
盼娣的嘴唇嚅动了一下,眼圈更红:
“可是……家里现在这样……爹他,你伤成这样,我怎么放心……”
谢昭苍白的小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阿姐,我已经长大了,我会想法子保护自己。但你要上学,一定要上。只有上学,将来有了出息,才能真正保护妹妹,保护大姐。”
这个时代,女子并非完全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
镇上也有接纳女童的蒙学,只是学费负担,且大多数人家觉得女孩读书无用。
当初,是她们的母亲谢琴霜,顶着大肚子在门外跪了整整一夜。
她说家里三个孩子,若一个都不进学堂,定会让人笑掉大牙,说赵家连这点脸面都不要,才勉强说动赵老鄢,同意了让盼娣去识几个字。
盼娣听着妹妹的话,眼泪流得更凶,重重地点头:
“嗯!我上!我一定好好念书!将来……将来一定不让你们再受苦!”
门外,端着一碗清水悄悄走来的大姐来娣,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
她鼻子一酸,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言不发,将水碗放在一旁,为谢昭清理伤口。
谢昭疼得龇牙咧嘴,却忍着没叫出声。
她看着大姐侧脸,忽然想起那个从始至终未曾露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