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
她吸着气问,“娘呢?怎么……一直没见?”
来娣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
“在屋里。爹……不让出来。”
盼娣喂饭的手停了,撇撇嘴,想说什么,却被来娣一个眼神止住。
谢昭看着两人的反应,开始努力寻找记忆。
母亲谢琴霜…
怀她的时候,赵家上下,尤其是赵老鄢,满心以为终于盼来了儿子,算命的说定是男丁。
结果呱呱坠地又是个丫头。
据说赵老鄢当时暴跳如雷,险些将她直接摔死。
而谢琴霜因为她的出生,境遇更是雪上加霜。
她被打被骂,被人瞧不起,所有的怨怼都给了这个最后出生的小女儿。
在招娣零星不全的记忆里,几乎没有母亲的拥抱或温言。
对丈夫唯唯诺诺,对女儿们少言少语。
尤其是最小的这个,更是视而不见。
后来受了气,甚至会撒在她身上。
小招娣能磕磕绊绊长到这么大,全赖两个姐姐偷偷省下口粮,轮流照看。
谢昭闭上眼睛,没再追问。
在这个家里,父亲是悬在头顶的刀,母亲是墙角沉默的冰。
能相互取暖的,只有她们这三个在夹缝中挣扎求生的女孩。
伤口清理完毕,来娣用干净的旧布条,将几处较深的伤口包扎好。
盼娣也喂完了最后一口米糊。
谢昭说自己要休息,把她们支了出去。
她盯着头顶那根熏得发黑的房梁木,视线有些模糊。
恍惚间,那木头的纹理竟慢慢扭曲,拼凑,勾勒出秦风清俊的眉眼。
谢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房梁还是那根破木头。
她叹了口气。
秦风与她师出同门,是她唯一算得上的亲人。
谢昭从小被丢弃,是爷爷收养了她,带着她学医,供她上学读完,几年前去世。
“爷爷……”
她咕哝了一声,牵扯到胸腹的伤,疼得她倒吸凉气。
“医院现在一定乱套了,明天排的剖宫产,张主任不知道能不能顶住……还有3床那个并发症,术后观察数据不知道稳不稳定……”
她嘟嘟囔囔,完全忘了车祸这回事。
“活了二十多年……”
“什么怪力乱神没在书里见过,居然真能赶上穿越。天爷啊,穿都穿了,怎么不直接穿到明朝,好歹能看看李时珍…”
谢昭叽里咕噜就要把自己催眠,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立刻清醒,一动不动。
来人小心翼翼,在她床边看了半天,又轻轻摸了摸她的手臂,随即是一阵抽泣,哭了半天后关门离开。
确定人走了,谢昭才睁开眼睛。
“哎…”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子那头,谢昭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谢琴霜。
谢昭翻了个身,小心避开伤处,面朝墙壁。
身体的疼痛依旧清晰,但心底却很平静。
她对亲情没有渴望,在过去的二十年,谢昭已经感受到了足够的爱。
她对也不准备对谢琴霜投入情感。
对于原主这个亲生母亲,对自己女儿复杂又矛盾的感情,她更是懒得去想。
谢昭只想好好活着,在接受了穿越这回事以后,她只想带着两个姐姐过上好日子。
睡意再次袭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
清晨,灶间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谢昭被惊醒,是大姐来娣的声音:
“……就剩最后小半碗糙米了,爹,招娣伤得重,昨天又烧了一夜,这粥得让她喝点稠的……”
“赔钱货喝什么稠的?”
赵老鄢的怒吼炸开,
“老子干活不要力气?米是老子挣的!全给她吃了,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
“爹!”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要以为刘员外看上你了就可以对老子呼来喝去!贱丫头。”
紧接着是碗摔碎的刺耳声音,和来娣压抑痛呼。
赵老鄢抡着拳头走了进来。
“败家玩意儿!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还在躺着,还要吃好的用好的!”
他抄起墙角的柴火棍,就要往谢昭身上抽。
“赔钱货我今天就打死你!”
谢昭撑着身体正想着怎么躲,心里把他千刀万剐了一万次。
等她支棱起来一定要亲手鲨了这个崽种!
来娣扑过来想挡,被赵老鄢一脚踹到墙边,疼得蜷缩起来。
就在柴火棍即将落下的一瞬间,院门被“砰砰砰”拍响了,一个声音响起:
“赵老蔫!赵老蔫在家不?快!刘老爷家有急事!”
赵老鄢的棍子停在半空,他狠狠瞪了谢昭一眼,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管事婆子,满脸着急。
“刘老爷最宠的春姨娘,五个月的身子突然见了红,肚子疼得打滚!”
“老爷让赶紧去县里请济世堂的孙大夫!你脚程快,老爷说了,跑这一趟给二十个钱!快去快回!”
二十个钱!
够买三四斤糙米了!
赵老鄢瞬间把教训女儿的事抛到脑后,眼里冒出光:
“成!我这就去!”
他把柴火棍一扔,转身就走。
眼看着他走远,谢昭扶着墙,慢慢坐直身体。
她看向那管事婆子,问:
“春姨娘见红多吗?肚子是坠痛还是绞痛?有没有发热?”
婆子一愣,看到是个小丫头,不耐烦道:
“你个小娃子问这些作甚!自然要紧得很,人都快晕过去了!”
谢昭心里快速盘算:
妊娠五个月出血腹痛,可能是先兆流产,也可能是胎盘问题,
在这个时代,一旦大出血或感染,母体和胎儿都极其危险。
从县城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两个时辰,加上请大夫,大夫准备的时间……
春姨娘恐怕等不起。
“爹去请大夫,一来一回要耽搁。”
谢昭看向婆子:
“春姨娘等得了那么久吗?若真出了事,刘员外怪罪下来,管事婆子可脱不了干系…”
她没说完,李婆子脸色变了。
刘员外是村里一霸,喜怒无常。
真要是他最宠的姨娘和孩子没了,自己定要被迁怒。
“那、那你说咋办?”
李婆子急了眼,脱口而出。
谢昭没理她,转头看向刚刚挣扎着爬起来的大姐:
“阿姐,背我,去刘家。”
来娣惊呆了:
“招娣,你……”
“快去!”
谢昭急的跺脚,“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一直躲在灶房门口的谢琴霜,突然冲了出来,一把抓住来娣的胳膊:
“不行!你不能去!那是刘家,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谢昭的目光落在谢琴霜小腹上。
“娘,”
谢昭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护着肚子里的,我护着我自己,和姐姐们。”
她不再看谢琴霜瞬间煞白的脸,对来娣催促:
“快!”
来娣咬了咬牙,总觉得妹妹变了,以前小招娣也懂事,但没有这么大主意。
“好!”
来娣转过身弯下腰,“姐背你去!”
十多岁的女孩背起八九岁的妹妹,并不算太吃力。
来娣甚至觉得妹妹轻的让人心疼,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那管事婆子看得目瞪口呆,嘀咕着:
“这、这算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