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贺长征把烟头掐灭在鞋底,“明天一早,送你去县里报道。”
贺文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晚,贺家的小屋里,灯亮了很久。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
东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雾气还没散尽。
贺长征已经把借来的独轮车推到了院子里。
车轱辘上缠了草绳,防滑。
贺云岚把昨晚连夜收拾好的铺盖卷、脸盆、还有装满咸菜的罐头瓶子,一样样码在车上,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文文,到了学校要听老师话,别舍不得吃,没钱了就往家写信。”贺云岚一边拽平铺盖角的褶皱,一边絮叨。
贺文背着黄书包,站在一旁,眼圈有点发红。
“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贺长征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两手抓起独轮车的车把,“上路。”
“爸,我推一会儿吧。”贺文抢着要上手。
“一边去。”贺长征肩膀一顶,把儿子挡开,“你那手是拿笔杆子的,不是推车把式的。跟着走。”
独轮车发出“吱呀吱呀”的节奏声,碾过村口坑洼不平的土路。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晨雾里。
从村里到县城,四十多里地。
全是土路,还有两道大坡。
贺长征推得很稳。
他的背弓着,两只脚死死抓着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汗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浸湿了后背的工装。
贺文跟在后面,看着父亲那件被汗水洇湿成深色的后背,看着那随着车身晃动而暴起的青筋。
他突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以前他总觉得父亲窝囊,在厂里是个下苦力的,在家里被姥姥家欺负也不敢吭声。
可今天,看着这个沉默的背影,他觉得父亲像一座山。
爬第一道大坡的时候,贺长征的呼吸粗重起来。
“呼哧……呼哧……”
白色的雾气随着呼吸喷出来。
车轮陷进了一个土坑。
贺长征闷哼一声,脖子上的血管崩得老高,两只手臂上的肌肉像石头块一样硬。
“爸!我来帮你!”贺文急忙跑上去,在车屁股后面用力推。
“别……别动!”贺长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脏……别弄脏衣服……”
他猛一发力。
“起!”
独轮车猛地窜出了土坑。
贺长征脚下一个踉跄,但很快稳住了重心。
他没停,借着这股劲,一口气推上了坡顶。
到了坡顶,他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从腰间解下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爸,歇会儿吧。”贺文心疼地递过毛巾。
“不歇了。”贺长征胡乱擦了一把脸,“赶早不赶晚,去晚了宿舍分不到好的。”
日头越升越高。
雾气散了。
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县一中,那是全县最好的高中,也是所有农家子弟跳出农门的唯一跳板。
校门口人山人海。
到处都是送孩子的家长,大包小裹,吵吵嚷嚷。
贺长征把车停在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树荫下。
“东西卸下来,我自己背进去就行。”贺文说着就要解绳子。
贺长征拦住他。
他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手绢包。
层层揭开。
里面躺着两个煮熟的鸡蛋。
鸡蛋壳还是温热的。
“拿着。”贺长征把鸡蛋塞进儿子手里,“趁热吃。”
贺文捧着鸡蛋,掌心滚烫。
“爸,你吃吧,你推了一路车……”
“老子不爱吃这玩意儿,噎得慌。”贺长征不耐烦地摆摆手,“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念书。”
贺文剥开蛋壳,白嫩的蛋白露了出来。
他咬了一小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在这个年代,鸡蛋是硬通货,平时只有过生日或者生病才能吃上一个。
贺长征看着儿子把两个鸡蛋吃完,又递过水壶让他喝了口水。
“行了,进去吧。”
贺长征把铺盖卷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提着网兜和脸盆,一直把儿子送到了宿舍楼下。
看着儿子铺好床铺,整理好东西。
“缺啥少啥,给供销社那个王叔带个话,他是咱村的。”贺长征最后交代了一句。
“知道了,爸。”
“好好念书。”
“嗯。”
“别惹事,也别怕事。谁欺负你,回来告诉我。”
“嗯。”
贺长征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贺文一直送到校门口。
“回去吧。”贺长征停下脚步,挥了挥手。
贺文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推起那辆空了的独轮车。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穿着的确良裙子的城里姑娘,有骑着二八大杠的干部子弟。
贺长征推着那辆破旧的独轮车,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走得很慢,很稳。
忽然,他停了下来。
他把独轮车靠在路边,直起腰,转过身。
隔着涌动的人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父子俩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贺长征没有笑,也没有招手。
他只是整了整那件被汗水湿透的工装领子,原本因为长期干活而有些佝偻的腰杆,在这一刻,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就像是一棵被风雪压弯了腰的老松树,在春天来临的时候,抖落了身上的积雪,重新把树冠刺向天空。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庞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
他看着那块写着“县立第一中学”的金字牌匾,又看了看站在牌匾下的儿子。
那是他的儿子。
那是重点高中的学生。
他贺长征这辈子弯腰求人、弯腰干活、弯腰受气,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扬起。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窝囊的钳工,不是那个被丈母娘拿捏的女婿。
他是一个父亲。
一个供出了大学生的父亲。
周围嘈杂的人声、汽车的喇叭声、知了的叫声,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那个挺拔的身影。
贺长征转过身,推起车,大步走进了阳光里。
而贺文站在校门口的阴影处,死死盯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同学,别看了,那是你爹吧?”看门的大爷拿着把蒲扇,笑呵呵地问了一句,“看那精气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当官的呢。”
贺文收回视线,转过身,面向那扇敞开的大铁门。
“那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