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下了。
莫云岚关上吱呀作响的房门,将外面的虫鸣和夜风都隔绝在外。煤油灯的火苗被她拨了拨,光亮驱散了屋角的一些阴影。
贺长征盘腿坐在炕上,他那张脸,此刻显得愈发愁苦和迷茫。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今天妻子的反常举动,让他坐立难安。
“云岚,要不……还是算了吧。”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干涩,“大哥那边,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嫂那个人,咱去了也是白去。你娘家那边……更不好开口。为了三十块钱,闹得亲戚都没得做,不值当。”
莫云岚没有接他的话,她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白开,然后抬眼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长征,我们成亲多少年了?”她问。
贺长征愣了一下,掐着指头算了算:“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莫云岚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二十年,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你大哥大嫂,对得起你爹妈,对得起我娘家那些兄弟姐妹吗?”
“那当然!”贺长征立刻挺了挺胸膛,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到自豪的事情,“别的不说,亲里亲邻的,谁不夸我贺长征是个厚道人?大哥家盖房,我二话没说把家里积蓄全拿出来了。你娘家那边,但凡有求,我什么时候拒绝过?”
“是啊,你对得起所有人。”莫云岚的语气转冷,“那你对得起我们这个家吗?对得起贺文、贺武、贺杰吗?”
贺长征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你大哥拿了我们的钱盖了新瓦房,我们自己家的屋顶漏雨,你拿盆接了一宿又一宿,第二天不还是乐呵呵地去帮他上梁?”
“你大嫂给贺小军买新衣服,找你要钱,你给了。转过头,我们贺文的裤子短了一大截,露出脚脖子,在学校被人笑话,你看到了吗?”
“我外甥女说考文工团要花钱打点,你催着我把给贺武攒着学手艺的钱送过去。结果呢,人家穿着时髦的喇叭裤,烫着卷花头,在县城里风光无限,我们贺武只能跟在你屁股后面刨土坷垃!”
莫云岚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
“你以为那是老实?那是窝囊!你以为你那是维系亲情?孝顺?那是拿自己儿女的血肉,去喂饱一群永远喂不熟的白眼狼!”
“贺长征,你睁开眼看看这个家!看看儿子们!这不是在过日子,再这样下去,就是领着我们全家,一步步往黄土坑里跳!”
这些话,让贺长征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反驳,想说“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想说“名声比钱重要”,可这些话在妻子冰冷的质问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看着妻子那双燃烧着怒火和失望的眼睛,几十年来建立的信念,在这一刻开始剧烈地动摇,然后一片片崩塌。
他浑身发起抖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和迷茫。
可是他不这样做,他爸妈闹起来,妻子爹娘哭诉着,他也没办法啊。
他被困住了,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墙,让他无处可逃。
彻夜未眠。
贺长征的双眼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他在狭小的土坯房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妻子昨晚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地搅动,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口发闷,喘不过气。
窝囊……白眼狼……领着全家往黄土坑里跳……
他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目光在屋里毫无目的地扫视,最后,定格在了墙角那台落满了灰尘的红灯牌收音机上。
那是他结婚时,莫云岚的嫁妆。
半年前就坏了,请了镇上的师傅来看,说是里面的零件烧了,得去市里才能配,修一下要七八块钱,他舍不得,就一直扔在那儿。
他从小就对这些叮当作响的铁疙瘩感兴趣,没人教,自己就能把家里的锁、闹钟拆了又装上。
可所有人都说这是不务正业,当农民,就该把力气花在地里。他也渐渐信了,把这点唯一的爱好,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此刻,那堆冰冷的零件,对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他几步跨到墙角,抱起那台收音机,放在了桌上。
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木箱,里面是他藏了多年的宝贝。几把大小不一的螺丝刀、一把尖嘴钳,还有一些零零碎碎、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齿轮和电线。
他点上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拿起一把小号的螺丝刀,开始拆解那台收音机。
那一刻,他身上所有的烦躁、迷茫和被压抑的怒火,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时候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这堆复杂的零件。他那双常年握锄头而布满老茧、甚至有些笨拙的手,在这一刻,却透出一种不属于他的稳定与灵巧。
螺丝被一颗颗拧下,外壳被打开,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线路和精密的元件。
他没有图纸,也不懂那些复杂的电路原理,但他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凭借着直觉拆拆补补。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颗螺丝被他重新拧上。
他拿起两节旧电池装进去,颤抖着手,拧开了开关。
“滋……滋啦……”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伴随着沙沙的杂音,一个甜美的女声从喇叭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清晨音乐节目,接下来请欣赏歌曲《*******》……”
激昂而充满希望的旋律,回荡在破旧的土坯房里。
贺长征呆呆地听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第一次,因为他自己亲手创造的奇迹,而亮起了光。
莫云岚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她看着丈夫的背影和那台重新唱出歌的收音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温和了几分。
一起生活大半辈子,她比谁都清楚丈夫的能耐,可是他把自己困住了,她也把自己困住了。
天大的一个“孝”字,硬生生压了他们家一辈子。
她走过去,将一杯温水放在丈夫手边,声音平静而坚定。
“收拾一下,我们去你家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