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大院在红沟子生产大队的东头,青砖大瓦房配着一圈高高的院墙,是全村最气派的院子,没有之一。
一大早,贺长征的大嫂刘桂花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浓荫下。她手里不紧不慢地纳着鞋底,嘴上却一刻没闲着,正对着几个过来串门的邻居妇人炫耀,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半条巷子的人都听见。
“不是我吹,我家小军他爸上个礼拜去县里开会,跟供销社主任一桌吃的饭!主任亲口夸我们小军脑子活,说等过两年政策再松快松快,就托人给他在县城里弄个正式工的指标!到时候,我们家小军,可就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了!”
她今天特意换了件新做的淡蓝色的确良衬衫,料子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滑光。村里没几个人有,得用布票。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拂过自己的衣领,感受着那份旁人没有的顺滑。
“桂花嫂子,你可真是有福气的人,儿子有出息,男人又能干!”一个方脸的妇人满脸堆笑。
另一个瘦高女人撇了撇嘴,接话的声音酸溜溜的:“可不是嘛,哪像有些人家,自己窝囊一辈子就算了,生出来的崽子也一个个烂泥扶不上墙。”
这些话钻进耳朵里,比夏天的蜜还甜,刘桂花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正要再分享几件城里的新鲜事,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巷子口走来的两个人。
是贺长征和莫云岚。
夫妻俩一出现,槐树下原本热闹的谈笑声有了片刻的停顿。几道目光混杂着好奇、轻蔑与等着看好戏的兴味,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贺长征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旧汗衫,裤腿上还沾着半干的泥点。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头颅不受控制地垂下,后背的皮肤绷紧,汗毛根根倒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村民的议论钻进耳朵,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无措地反复摩挲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
莫云岚走在他前面半步,也是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但她的腰背挺的笔直。
刘桂花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把手里的针线往竹簸箕里重重一扔,发出“啪”的一声。她斜着眼,拉长了调子,尖细的嗓门带着一股子刻薄:“哟,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稀客啊!怎么着,老二,是地里的活干完了,还是又琢磨着上哪儿借米下锅,找到我们家门口了?”
她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妇人立刻发出压抑的窃笑声。
贺长征的头埋得更低了,那些笑声像纳鞋底的锥子,一下下扎在他的耳膜上。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伸手就想去拽莫云岚的袖子。
然而,莫云岚的手臂只是轻轻一侧,就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没有退缩,反而又往前站了一步,直面刘桂花那张充满挑衅的脸。
“大嫂,我们今天不是来借钱的。”莫云岚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是来拿回我们自己的钱。”
刘桂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拔高了嗓门,尾音拖得长长的:“拿钱?拿什么钱?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欠你钱了?老二家的,你莫不是穷疯了,上门来讹人?”
“大哥家盖这院子,我们出了二百。后来小军上初中要买‘飞鸽’牌自行车,又从我们这儿拿了三十。”莫云岚的记性很好,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一共二百三十块。钱,我们现在急用,今天就得还。”
“二百三十块!”
这个数字让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在这个年代,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里干一天,顶天了也就挣个几毛钱的工分,二百三十块,是很多人家好几年不吃不喝都攒不下的巨款。
刘桂花脸上的得意和轻蔑一下子都消失了。她没想到,莫云岚这个向来任她拿捏的软柿子,今天居然敢当着全村人的面,跟她撕破脸皮要账!
短暂的错愕之后,刘桂花立刻使出了她的看家本领。
只见她眼珠子朝天一翻,嘴往下一撇,双腿一软,就势滑坐在了黄土地上。她两条腿乱蹬,蒲扇般的大手“啪啪”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哭嚎声冲天而起。
“没天理了啊!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没良心、忘恩负义的弟媳妇啊!这是要逼死我啊!”
“想当年你们刚分家那会儿,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是谁看你们可怜,给你们送去半袋子棒子面?现在日子刚好过一点,翅膀硬了,就忘了本了!就要上门来逼死你大嫂啊!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哇……”
她的哭声抑扬顿挫,控诉声情并茂,眼泪说来就来。很快,哭嚎声就引来了更多看热闹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贺家大院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们对着贺长征和莫云岚指指点点。
“这老二两口子也真是的,就算日子好过了点,也不能这么翻脸不认人吧。”
“就是,桂花嫂子平时是嘴碎了点,但终归是亲大哥大嫂,为了几个钱,闹成这样,多难看。”
贺长征站在人群的中央,被无数道指责的目光包裹着。他脸皮臊得发烫,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用力抓住了莫云岚的胳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哀求:“云岚,算了……我们走吧,太丢人了……这钱,我们不要了,行不行?”
莫云岚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她就那么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刘桂花,眼神里没有怒火,也没有波澜,像看一个在田埂上哭闹的野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穿着的确良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是刘桂花的宝贝疙瘩,贺小军。
仗着自己妈在地上“占理”,又看到周围的人都向着他们家说话,贺小军的气焰格外嚣张。他几步冲到莫云岚面前,伸手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我妈说得没错,你们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家什么时候欠你们钱了?赶紧给我滚!再不滚,信不信我揍你!”
说着,他伸出胳膊,照着莫云岚的肩膀用力一推!
莫云岚本就瘦弱,被他这一下推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踉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身后的门框硬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贺长征心里猛地一揪。
莫云岚没有出声,身体只是晃了晃,一手扶住斑驳的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
周围的吵嚷、刘桂花的哭嚎、村民的议论,在这一瞬间都离贺长征远去。他的世界里一片死寂。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二十年来总是躲闪、退让的眼睛,第一次,不偏不倚地、直勾勾地锁住了贺小军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昨晚,他亲手让那台坏了半年的收音机重新唱出了歌。那歌声,像是在他心里捅开了一个小小的窟窿,透进了一丝光。而此刻,妻子磕在门框上的那声闷响,就像有人往那个窟窿里,扔进了一颗点燃的火星。
“那是你二婶!”
他的喉咙里滚出几个字,那声音又低又沉,像是从胸膛的破风箱里硬挤出来的。
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这个在村里老实窝囊了半辈子的男人,这个见了谁都先矮三分的贺老二,甩开了莫云岚的胳膊。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拱起整个脊背,朝着贺小军直直地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