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吵嚷声一下子没了。
贺长征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所有指指点点的村民,地上打滚的刘桂花,都成了褪色的布景。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妻子踉跄后退,身体磕在门框上的那声闷响,和侄子贺小军那张因嚣张而扭曲的脸。
窝囊废。
白眼狼。
领着全家往黄土坑里跳。
妻子昨晚的话,每一个字都从他胸口那团棉絮里钻出来,变成了烧红的炭。
他想起了大儿子梗着脖子说不读书时发红的眼眶,想起了自己修好收音机时,那破屋里唯一的一点光亮。
他们是来要钱的。
要的是儿子的前程,要的是这个家憋了二十年的那口气。
可现在,钱没要到,自己的女人当着全村人的面,被一个小辈推搡。
如果今天就这么算了,那他贺长征,就真成了个笑话,一个连婆娘都护不住的窝囊废。
他眼眶烧得发烫,死死盯着贺小军那张得意的脸,没说话,也没回骂,默默转过了身。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这个一向被认为锯了嘴的葫芦般的老实人,一步一步,走向院墙角落。
那里堆着一垛过冬用的干柴,旁边斜靠着一把用来劈柴的斧头。斧刃锈迹斑斑,斧身却厚重,连着粗壮的柞木柄。
贺长征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冰冷的斧柄。
他掂了掂分量,然后提着斧头,转身走向院子中央。
那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油黑的烤漆在日光下发亮,是刘桂花花了足足一百多块钱,给她宝贝儿子买的,也是她这半个月在村里横着走的底气。
全场人的目光,都黏在了他身上。
地上撒泼的刘桂花忘了哭嚎,嘴巴半张着。
嚣张的贺小军脸上的得意凝固了,他想骂,却发现喉咙发干。
看热闹的村民们,也都屏住了呼吸,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贺长征走到那辆自行车前,站定。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看着那辆车,然后缓缓地举起手中的斧头,高过了头顶。他那并不算壮硕的胳膊,青筋一根根坟起,虬结在一起。
下一秒,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劈下!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斧刃结结实实地砍在了自行车的三角横梁上,崭新光洁的烤漆迸裂开来,坚硬的钢管被砸出了一个恐怖的深坑。
他没有停。
反手又是一斧,对着前车轮的钢圈砸了下去。
“哐啷!”
钢圈应声扭曲变形,几根辐条当场绷断,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车轮成了一个难看的麻花。
一下,又一下。
“哐!”
“哐啷!”
整个贺家大院,落针可闻。只有斧头劈砍在金属上的巨响,和贺长征那一声声如同破旧风箱般沉重压抑的喘息。他只是举起,落下,再举起,再落下。汗水和着灰尘,从他额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他也不眨一下,仿佛要把这二十年的憋屈、愤怒和绝望,全都砸进这堆废铁里。
槐树下的几个妇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拽紧了自家孩子的手,生怕那斧子不长眼。
直到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变成了一堆支离破碎、扭曲变形的废铁,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贺长征这才停下。
他随手扔掉斧头,“当啷”一声,沉重的工具砸在青石板上,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狠狠一抽。
他转过身,那双爬满血丝,红得吓人的眼睛,扫过全场。
他一步步走向早已吓傻在原地的贺小军。
贺小军腿肚子发软,想跑,却发现脚下像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他看着走近的二叔,闻到了一股汗味和铁锈味混合的气息,牙齿开始上下打颤。
贺长征走到他面前,抬起那只扔掉斧头的手,食指点了点不远处扶着门框、同样怔住的莫云岚。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生了锈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字。
“再动她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你试试。”
“贺长征!你个天杀的!你疯了!”
刘桂花终于从惊骇中反应过来,看着自己儿子被吓得脸色惨白,再看看地上那堆废铁,心疼得如同刀绞。她怪叫一声,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张牙舞爪地就朝贺长征扑了过来,指甲要去抓他的脸。
贺长征没躲,只是猛地一扭头,用那双红眼睛瞪着她。
刘桂花伸在半空的手,就那么僵住了。她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仿佛被野兽盯住,后半截的咒骂全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屋里冲了出来,是刚睡醒被惊动的大哥贺长发。他看着院子里的狼藉和对峙的几人,尤其是地上那堆废铁,眼睛瞬间就红了。
“老二!你他娘的发什么疯!”贺长发指着贺长征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敢砸我儿子的车?我看你是活腻了!”
兄弟反目,场面一触即发。
然而,没等贺长征回话,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莫云岚。
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她扶着门框站直了身体,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亮。
她看着丈夫那因为愤怒和脱力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心里又疼又暖。
这个男人,终于不当那个任人宰割的闷葫芦了。
她走了过去,在所有人以为她要劝架的时候,她却站到了贺长征的身边,与他并肩面对着贺长发一家。
“大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车是长征砸的,没错。但我想说说,为什么砸?”
她目光一转,看向人群,声音提高了几分:“各位乡亲邻居也都在,正好做个见证。我们今天上门,是来要回我们自己的钱。你家盖这院子,我们出了二百;给小军买这车,又借了三十。现在我们家文子考上高中,就差这三十块学费,我们上门来要,有错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不但不给,你家贺小军,一个当小辈的,还动手推我这个长辈!把我头都磕在门框上了!我男人气不过,才砸了车!请大家评评理,这事到底怨谁?”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不卑不亢。村民们原本一边倒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一些人开始窃窃私语,看向刘桂花的眼神也变了。
贺长发被问得一时语塞,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都聚在这干什么!闹什么闹!”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生产大队的队长孙大海背着手,皱着眉走了进来。
侧身对人说道:“去把贺老太喊过来。”